《往事如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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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盐-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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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记忆里,那年的春天好像没有下过多少雨。这时的武斗已经是如火如荼了,很多地方出现打死人的现象。我每天见到的曙光从东边的山上升起,明媚的阳光照在淡绿的小草上,匆匆地变化。特别是那南面黄山坡上的洁白的金缨子花,长得特别美,像花环放在山坡上,好多好多。盛情开时,含有一种哀伤的美,仿佛这是大自然送给大地和人类的花环;现在的人看了,也许会觉得她太单调,但她纯洁、朴素花却留在我的记忆里。在雨中微笑,在阳光中微笑,在露水中微笑,她这淳朴的风韵让人陶醉,能感受到她哀伤的美。当时我不知道她有锋芒的尖刺,是防止人类或野兽去践踏她。

  在雨后,这新长的叶儿油嫩地绿,那大朵的花儿更觉得她美极了。我喜欢这花的纯洁白。那时并不知道这美丽的花会被骤雨打落,会溅上黑黑的泥土,或黄泥。也许我还小,没有什么烦恼,对这扑朔迷离的世界没法去认识,看不出忧愁渗透着大人脸上的表情。

  春天和煦的斜阳就快结束了,花儿也在悄然地凋谢。

  我喜爱这些洁白的花,风儿带上嫩绿气息,在光和大地的美妙组合,让人欣赏,让人享受她带来的纯洁。但绿叶下的暗淡阴影,总叫人迷惘,就如这新悠悠的绿韵中,托起一朵朵小白花,多少渗入一种凄楚与悲伤。这绿与白,相互映衬着自然中的多愁善感,唤醒不了人类美的心灵,大街小巷满是“红绿走旌旗”。

  我不敢去碰这花,除了她有一身的刺,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哀思和凄凉,深深地渗透到我幼小的心底。一是她太纯洁;二是她爱生长在坟地里,自然叫我生畏。也许是大自然送给那些被侮辱而死去的人的礼物,或者是被冤屈而死的花圈。

  初夏的一个清晨,曙光从云的后面喷射出金色光芒。但是,风里还透着一股春的寒气。我独自一人去河边的小山坡上玩,薄薄雾气从湿润草地上升起,绮丽的朝霞变幻莫测。

  露水润泽小草闪着的光泽。其实现在回忆起来,也是一张张纯真而可怜的脸,也许是由于我这种悲戚的缘故。

  大人说,出了早霞要下雨。我可不管这么多,一个人悠然自得地玩。我走进一片小斑竹林,有许多新长成的小竹,但还未长出竹叶,上面还未脱去笋壳,纤细地随风起舞。

  我折断了一棵小斑竹,把那粉红的野蔷薇花插进笋壳中,看上去好像竹子会开这种花。我一人挺细心地插,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喜悦,美极了。我把这“长满”鲜花的竹子举回家时,妈妈正在井边洗衣服,见我扛回的小竹“长满”花,还真以为这竹子会开这种花。我很得意地告诉妈妈,这花是我插的。

( 五 )往事   沉浮(2)
炽热的阳光很快顶替了初夏和煦的阳光,大地沸腾了。我不觉得有什么悲哀,但好多我认识的叔叔、阿姨都被揪出来了,在大街小巷里游街。他们背上背着纸糊的大王八,或用纸糊的蚌壳,或戴着纸糊的高帽子。当然,我不懂这些。有时也跟一些大点的孩子去电影院的仓库(她姓司,河北保定人。女,排行老二),去检一些留声机的唱片玩。那是乱七八糟地撒在地上,很多都是半块的,有薄薄的红的绿的,也有厚厚的黑色的。这残局好像是红卫兵造反干的;有时大点的孩子(姓兵,男,他在家排行老大)让我钻进小房间里,把玻璃酒瓶拿出去换钱。他们一分钱也没给过我,其实那时我不懂这钱是干什么用的,只听他们摆布。

  在这把蒙昧和野蛮看成革命的年代里,最大的悲哀莫过于蹂躏生命和侮辱人格,而这种事总是那么一往情深地进行着;那些狂躁、狂热、偏激、粗野、残忍和恐怖常常在大街上能见到。人性的朴素灵魂被灿烂的阳光晒干,游街的人也越来越多,除了常见的高帽子,就是挂破鞋,女的理阴阳头,用尽一切侮辱人的手段。有时,也会有大卡车从我爸爸住的楼下开过,上面站着戴红袖章,戴绿军帽的人,手上高举红语录本呼喊“革命无罪,造反有理”,高喊打倒我爸爸,唱着毛主席语录歌,但一直还没有拿去批斗。其实,我的心情模糊地蒙上了神秘的恐惧,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打倒爸爸,不知道这危险一天天地逼近我们。

  一天下午,天是阴沉的,我一人玩到镇中心小学。看到一间教室里关着一位女教师,被反绑在一张课桌脚上。看了好久,她没说一句话。

  我认识她。前不久,她的老公在大街上被五花大绑,牵着游街。听人说过他(江西樟树人,省军区来的)是地主的儿子。过去常跟我爸爸一起打麻将,他的大女儿是通过我父亲的关系,进了省什么剧团。为什么她不跟我说话呢?

  回家我跟妈妈说:“周(邹)教师被绑在学校里,是不是要批斗。”

  “不会吧,是不是你看错了?”妈妈说,“不过,听说你们幼儿园的万阿姨被人抓走了。”

  听妈妈说万阿姨被抓,我觉得她是好人。也许是在幼儿园里她最喜欢我,对人都说我听话的缘故。

  六月的一天中午,妈妈在家里做事,我同弟弟一起到外面去玩。在离我们住的不远的地方,有两口鱼塘。上面的大鱼塘早干了,塘泥被太阳晒得裂了,我和弟弟在塘里捡田螺玩。玩着玩着,我们就下到下面一口小鱼塘里。小鱼塘中间还有*,它的西面是大片的水田,靠北面高坎上有镇上的小邮电所,一排矮矮的青砖小瓦房。

  弟弟先下去,见到靠水边有一个好大的田螺,就要去捡。结果是不小心,仰面滑倒在水边躺着,没有掉进水里。弟弟大声呼喊着我去拉他,我赶紧去拉弟弟。

  不仅没把弟弟拉上来,反使我们兄弟俩一齐落进深水里,在水中沉浮。这种事被人捞起来后,回想起才感到可怕,往往不会是因从水中捞起而减轻;好像我的脚一直没有碰到水底,我们兄弟俩还是手拉着手,一会儿沉下去,就喝一口塘泥水,一会儿又浮上来,能见到邮电所的房子。

  我不知在这水塘里沉浮了多久,被路过塘边的两个浙江人捞起来。这水大概过了他们的胸膛。现在,他们的模样我记不清了。他们在我妈妈工作的林场里编织竹凉席卖,竹凉席真的编得很好。跟我们家是两隔壁,又和我妈妈是同乡,关系处得还好。后来走时,正好遇到下大雨,还借了我们家一把红色的纸伞,就再也没回来了。

  妈妈在我面前还提起过这把伞的事。这件事后来随着我的长大,心里一直在想,这可能是我外公家的老祖宗派来保护我们的,很多事都巧合得不得了。妈妈说要当面好好谢谢人家,但从他们把我们兄弟救起来后,我们再没有见到过他们俩,大概是回浙江了。

  他们把我们兄弟捞起来后,就认出了我们是谁家的孩子,要我们快点回去,他们也就走了。我牵着弟弟的手,边走边哭的往回走,后面跟着一大群孩子,跟着看热闹。

  爸爸正在楼下的长椅上睡午觉,见我们兄弟俩这一副狼狈样,问了一下情况。他没有骂我们,领我们上楼从家里拿毛巾和脸盘,带我们去大河里洗澡。我当时从鼻子里挤出鼻涕,还有血丝。

  弟弟问爸爸能不能游过对岸,爸爸笑着说能。现在想来,可能爸爸不会游泳,因为他是河北人。这是我的猜测,后来也没有问过他。

  2004年秋写 。 想看书来

(六)往事  月儿(1)(这是1967年秋的事)
我们兄弟从鱼塘里捞起来后,没过多久,就随妈妈回到十五里地的林场去了,与这喧闹的小镇说再见了,离开了这轻浮多变的是非之地。但那蓝色的天空好像总飘忽着一种忧郁。

  在妈妈身边,再听不到镇上的惊天动地的口号声,也没有狂热和迷茫的漫骂场面,没有凶神恶煞来回乱窜乱跳,来渲染红*绪,好像一切都过去了。像月光下看秋天的枫叶一样,都是淡墨色的,反到有一种平和的宁静美。这种美中却有一种颓废,展露出哀愁的迹象。

  生活的形式与自然的美,有种微妙的关系,但又常常被人无情地破坏,在人的贪婪里陷入平庸的泥潭。家家户户门上都贴有伟大领袖的像,领袖像下是红纸剪的红太阳,象征着光芒万丈。

  这夜色像一幅水墨画,在清晰与淡雅之间,显示一种平和,在白与黑里,溶进了古人的哲学心境,与白天的狂热正好相反。好像还没有被现代文明的意志打破了;忽隐忽现的清辉,没有白昼里的金色阳光迷人,素雅得让人忘了这世界还有罪恶;她的温馨、深邃叫人心清澈,没有狂躁的浪漫;这月光的美,像禅宗一样清淡,叫人觉得一切熟悉而又陌生;她没有阳光下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慢与残酷,但这一切又好像是暂时的。

  一天下午,太阳还没有落下最后的光芒,又把阳光抹在绵亘的西边山峦上,*残阳的酷热在地面烘托;山谷里的枫叶红了,对此情景却让人忘了尘世的残酷。

  山谷里的秋蝉发出美妙的韵律,让人泛起缱绻之情。天空残阳露出她残酷的红,显示她正宗的血统。我不知道这病态的社会,神经质地疯狂,给人类又重重地涂抹了一笔血红的色彩,歇斯底里地去折磨同类的自我。想从血渍里看到幸福,得到感官的*,来激起国民的纯正的民族责任感,又让残酷光明磊落,来显示她的责无旁贷的残酷。

  妈妈匆匆地回来,说我爸爸被人抓走了。是什么人把我爸爸抓走的,妈妈说不清楚;猝然来的消息,我没弄懂是怎么回事,爸爸怎么会被人抓走。

  “快点,去你爸爸哪里,可能还能见到你爸爸。”妈妈说。

  我们匆匆忙忙地吃了点饭,就上路了。我颇感惊奇,妈妈怎么会知道我爸爸出事了,也不知道这事会有多严重。只是跟着妈妈一起去看我爸爸。

  过了小木桥,我望着夕阳火红的余辉在渐渐变黑,树林里的秋蝉不停地磨擦着蝉衣,发出“知……相……知……相……”的叫声,在林中回荡。这山谷更显幽静,似乎也多了一份凄凉。那时听这声音,确实容易让人产生哀愁。我们的命运已经摆脱不了妖邪、巫术的控制,可我们却浑然不知。

  人的感情也随“知……相……”而产生无限忧伤,这秋蝉的鸣叫也算得上是千古绝唱。特别是黄昏,更显得忧伤,仿佛那阵阵忧伤是从幽谷里传来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六)往事  月儿(2)
(六)往事  月儿(2)

  我们沿着一条山路走。山谷的一边是斜阳,一边却是阴森森,仿佛夕阳从山上的树梢掠过,更使人泛起缱绻的相思。山沟里的黑暗不时有盘旋的叶儿飘落,发出簌簌的响声,叫人感到汗毛树立。

  我和弟弟还小,自然走不快。妈妈看着我们心情也是无奈;我当时无法理解妈妈的心情,但从妈妈的表情里能感到事情的严重。那时我的感情,是随着妈妈的喜怒哀乐而就化。

  月儿在我们背后的山中升起,天空浮云很少,悄悄地跟随在我们身后,算是一种寂寞的体贴。但蔚蓝的底色却像上一片空虚,好像这悲哀是无底,潜藏着绝望的无常。月光里还传出归巢的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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