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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他很快活地注意到他的观众全都望向普溪,在皮特看来,普溪若不立刻提出能使他们满意的答复,就会使自己成为傻瓜。
“别管是什么骗局!他们是想把池水弄浑,也许在井里下毒,就是那一类见鬼的事。在我们几乎要成功的时候,扯我们的后腿。”他在传阅文件上也常这么写,皮特心想,每一页间都充满暗喻。“但是你给我记住一点:在你看到他,甚至在看到第一眼之前,或听到他或他的女人或他的小女儿的第一声低语时,年轻的古皮特,你就该赶快来找我们这些成年人中的一个,坐在这张桌子旁的任何一人,而不是别的该死的家伙。我的命令你完全听懂了吧?因为这种事情的复杂性,比你所能猜到或有权知道的还要多得多……”
会议桌上突然响起各种对话声。白洛伊将双手插在口袋中,无精打采地走过房间,靠在尽端的门上。普溪再度点燃烟斗,伸长手臂把火柴甩熄,同时透过烟雾对皮特怒目而视。“这些日子你在追谁,皮特?谁是那个幸运的小女人?”卜菲尔把一张纸条由桌上滑过来让皮特签名。“给你,皮特,签个名。”郭保罗正对一个“俄国人”咬耳朵,艾德比则站在门口对“妈妈”们下达不受欢迎的命令。只有戴薇梦棕色而谦虚的眼猜仍然凝视着皮特。
“先看看,好吧?”菲尔恳切地说。
皮特已经把那张表格看了一半:“我签名证明今天已知道梅林来源(巫术报告三〇八号)的内容,”第一段这么写。“我保证绝不泄漏此报告的任何一部分给其它同事知道,也绝不泄漏梅林来源的存在,我也保证如有任何与这份资料有关的事物当立即报告。”
门仍然开着,皮特签名时,伦敦总部的第二阶层排队走了进来,在前头领队的是托着三明治托盘的“妈妈”。接着是杜黛娜和看起来紧张得几乎要爆炸了的石乐德,接着是分发组的几位小姐,还有一个叫海迦的老情报员,板了张脸:他是楚敦平的旧上司。皮特慢慢地离开,一边数着人头,因为他明白乔治会想知道谁曾到场。走到门口时,他很惊异地发现彼尔也跟着他一起出来了,他似乎觉得接下来的餐会没有他的事了。
“好愚蠢的余兴节目。”彼尔说着,对“妈妈”们挥了挥手。“普溪一天比一天叫人受不了啦。”
“看起来好象是如此。”皮特热心地说。
“乔治最近怎么样?常和他碰头吗?你以前和他交情不错,不是吗?”
皮特那到目前为止一直很稳定的世界,此刻剧烈地震动起来。“恐怕不是了。”他说:“他现在已经是局外人了。”
“我才不信你会去注意那些无聊的规则。”彼尔呼着鼻息鄙视地说。他们走到楼梯口,彼尔继续走向前。
“你呢?”皮特高声说:“你常和他碰头吗?”
“安妮已经飞出牢笼了。”彼尔不理会他的问题。“和一个水手还是侍者还是什么的人私奔了。”他办公室的门敞开,办公桌上堆满了机密档案。“对吗?”
“我不知道。”皮特说:“可怜的老乔治。”
“要不要喝杯咖啡?”
“我想我该回去了,谢谢。”
“和陶瑞基喝茶吗?”
“不错,在福南茶馆。再见!”
来到档案组,艾德温已经吃完中饭回到原位。“袋子已经送走了,先生,”他愉快地说:“现在应该已经到布列斯顿了。”
“哦,该死,”皮特说,射出最后一枚子弹。“里面有我需要的东西。”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令他作呕的事:这件事是如此地明显,他不禁奇怪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迟才想到。辛教授就是凯蜜的丈夫,她过着一种双重的生活。现在整个欺骗的景象都明显地展现在他眼前。他的朋友,他的爱人,甚至于“马戏团”本身,都联合起来构成了一个无止尽的阴谋。孟德皑说的一句话又回到他心头,那是两夜之前他们在郊区一家阴暗的酒店里喝啤酒时所说的:“开心一点,皮特,老伙伴。耶稣基督只有十二个门徒,其中就出现了一个叛徒。”
瑞基,他想着,那个混蛋陶瑞基。
第二十二章
原是女佣房的这间卧室长而低,通向阁楼。皮特站在门口,瑞基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他的头向后仰着,面对倾斜的天花板,两手各放在一侧,手指张开。他的头上有一扇天窗,由皮特所站之处,可以看见沙福克郡的乡村景色向远方延伸而去,还有一列以蓝天为背景的黑色树木。棕色的壁纸上印有红色大花,悬在黑色橡木梁上的一盏灯,将那两个头照成奇怪的几何图形,但坐在床上的陶瑞基或是坐在木椅上的乔治却都纹丝不动,似乎担心他们若稍微移动,便会使得现况发生变化,很久才会再度稳定下来。
如果皮特作得了主,他一定狠狠把瑞基揍一顿。他的神经极为紧张,一路开车到这里来时,曾经开到一百四的高速,使乔治不得不厉声叫他稳下来。如果他作得了主,他一定会把瑞基打个天昏地暗,必要的话,甚至叫范恩进来帮他。他一边开车,一边想象他带着凯蜜及她那位前任丈夫——那个杰出的横笛教授——的“爱”,踢开瑞基那不知在何处的住处前门,狠狠打他几个耳光的情景。也许在那段紧张的旅程中,乔治也感应到同样的景象,因为他所说的几句话,很明显地都是在劝他。“瑞基没有说谎,皮特,至少没有说‘实质的’谎话。他只是做了全世界的情报员都会做的事:没有把整个故事完全地告诉我们。由另一方面说来,他是自作聪明了。”他一点也没有皮特的不知所措,反而奇怪地满怀自信——甚至是得意,使他想起欧史蒂有关反间艺术的一句格言:不要追寻完美,一切以利益为先。这句话又使得皮特再一次想起了凯蜜。“卡拉准我们跨进内圈了,他已经派出了一流好手。”乔治宣称道,而皮特则说了个在查令十字路兑换零钱的烂笑话。自此乔治才放心地只作指示方向和望着车侧后视镜的事。
他们最先是在水晶宫碰头,上了孟德皑驾驶的一辆载人货车。他们把车开到庞柏里,直接驶入一间整修车体的修车厂,它位于一条碎石路的尽端,里面有一大堆小孩。他们在那里受到一位德国老人和他儿子审慎但热烈地欢迎,那个儿子在他们几乎都还未下车以前,便摘下了货车的牌照,并带他们坐上一辆立刻由修车厂另一头开出去的加强了马力的汽车。孟德皑留下来看守皮特用旅行袋装着的由布列斯顿带出来的“证据”档案,乔治说:“找到A十二。”一路上人车稀少,但是快到柯彻斯特时,他们碰上一长串货车,皮特便突然失去了耐性,乔治不得不命令他煞车。还有一次他们碰上一个在快速车道上开三十公里的老头,他们由内侧车道超过他时,他却疯狂地转向朝他们撞来,不知道是喝醉酒还是生病了,或者仅是吓坏了。还有一次,由于没有看到任何警告标志,他们撞入了象一堵墙的浓雾中,那堵墙好象是从天而降的。皮特冲过那堵墙,不敢乱煞车,因为地上结着冰。过了柯彻斯特他们便取道巷弄,路标上所写的是诸如小霍斯里、渥明区、布列格林等的地名;而后路标不再出现,皮特开始觉得不知身在何处。
“在这里左转,到了村民会馆再左转,开到尽头,然后把车停在大门附近。”
他们到达一个看似小村,但却没有灯光、没有人、也没有月色的地方。他们下车时,一阵寒冷袭来,皮特闻到一种混合着板球场、烧木头的烟和圣诞节将至的气味。他认为自己从未到过一处如此安静,如此寒冷或如此遥远的地方。他们前面耸立着一座教堂的尖塔,一边有一堵白色的篱笆,斜坡上有一幢矮而舒适的房子,他认为那是牧师宿舍;他也看得到以天空为背景的山脊。范恩已在等待,他们停车时他便走到车旁来,闷声不响地爬进了后座。
“瑞基今天的心情好多了,先生。”他报告道,显然过去这几天他曾多次对乔治提出报告。他是个沉着、声音温柔、乐于取悦人的人,可是布列斯顿的其它人好象都很怕他,皮特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比较不那么紧张,心情轻松多了,我看得出来。早上他玩撞球——瑞基很喜欢撞球,下午我们帮艾莎小姐挖枞树,让她把树载到市场去卖。今天晚上我们打了一场好牌,他很早就上床了。”
“他有没有单独外出过?”乔治问道。
“没有,先生。”
“他用过电话没有?”
“老天爷,没有,先生,我在他旁边时没有,我确信艾莎小姐守着他时也没有。”
他们的呼吸使得车窗蒙上一层雾气,但乔治却不愿发动引擎,因此暖气机和除雾器便也都无法使用。
“他提到过他的女儿黛妮吗?”
“上周末常谈到她,现在他好象比较不那么想念她了。我想他已经在情绪上暂时将她们忘记了。”
“他没有谈到即将和她们见面吗?”
“没有,先生。”
“也没有说起等这件事过后要怎么见面?”
“没有,先生。”
“或者带她们到英国来?”
“没有,先生。”
“也没提到要把必要证件寄给她们?”
“没有,先生。”
皮特愤愤地插嘴说:“看在老天的分上,那么他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那个俄国女人,先生,爱娜,他喜欢看她的日记。他说等‘鼹鼠’被捕后,他要让苏联中央拿爱娜来交换他。然后我们会为她找个好的住所,先生——就象艾莎小姐那样,但是却要选在苏格兰高地,因为那里比较好。他还说他也要拉拢我,让我在‘马戏团’干个重要的差事。他一直鼓励我学习另一种语言,好扩大我的知识领域。”
由黑暗的后座传来的单调声中,听不出范恩是否接受了这个建议。
“他现在在哪里?”
“上床睡觉了,先生。”
“关车门时轻一点。”
白艾莎在前门门口处等他们。她是个六十岁的灰发老妇,脸孔坚毅而智慧。乔治告诉过他艾莎是“马戏团”的老人,她是战时蓝爵士手下的密码小姐之一,现在虽已经退休,却仍“不容轻视”。她穿着一套整洁的褐色衣装。她和皮特握手,彼此寒喧,拴上门,等他定睛再看时,她已经走掉了。乔治领头走上楼梯。范恩在下面的楼梯口等着,以防不时之需。
“我是乔治·斯迈利。”他敲着陶瑞基的门说:“我有话跟你说。”
瑞基很快地开了门。他一定听见他们上楼来的声音,早已在门边等候。他用左手打开门,右手拿着枪,眼睛看向乔治身后的走廊。
“只有皮特。”乔治说。
“我总得小心。”瑞基说:“婴儿也会咬人的。”
他们跨进房里。他穿着条宽松的长裤及一件便宜的马来上衣。地板上散置着拼字卡片,空中浮着他在电炉上煮菜留下来的咖哩味。
“很抱歉麻烦你,”乔治以一种极同情的语气说:“但我必须再问你一次,你带到香港去的那两份备用的瑞士护照,结果真正是怎么处理的?”
“为什么要问?”过一阵子,瑞基终于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