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天烬的表情顿时变得有几分古怪。他不经意地转过身,淡淡道:“可能……没有吧。对,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坚决地重复一遍。下一秒,他更坚决地扳过哈尔的肩膀半强迫地把他带走了:“哈尔,假如你一心只想着月亮的光辉,格里尼院长就要回去了。”
“……啊,那又有什么关系?去他的院长……天烬,你是咱们部的首席,肯定认识她吧?你知不知道——”
“格里尼院长,”炎天烬坚决地把话题转移回来,“一向很守时。”
喧闹的下课人群,很快就把他们的身影淹过了。
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月亮的光辉”的神苍夜,在接下来的很多天里过得平静而学术。虽然努力地想要突破精神系魔法,但也没有苛求,无事时便去图书馆看看历史书。只有晚上在宿舍里,忽然听到隔壁轻轻的锁响时,会无由失神一刹那,小小的波纹泛起在眼底,细微地绵延。
今晚也和之前一样,苍夜抱着《裂炎大帝》走在回火留园的路上,忽然,身边的灌木丛轻轻一响,顿让她条件反射般停下了脚步。
一响过后,再没有动静。
但那久经训练的神经,却分明察觉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氛,似有若无地在夜风中弥散——
树丛,又一响。这次,近了许多,下一秒,一道长裙曳地的身影优雅地从灌木后走了出来,微绻的黑发披在她肩头,在夜色中有种惊人的美丽——
“神,”她微微笑着,柔声道,“这么晚才从图书馆回来,真勤奋呢。喜欢历史么?”
神苍夜轻轻皱了皱眉,心中掠过三个字——
——又是她。
“是的,”她淡淡扫了云依晨一眼,唇边竟似有了一抹戏谑的笑意,“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好做。”
云依晨微一怔,似没有想到她竟会这样自嘲,一时竟不好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只好沉默了一下,浅浅笑着重新开口:“对了,神,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不知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呢?”
神苍夜的目光微微一闪:“什么事?”
“呀,看来你真是伤得很严重呢,不仅不能再用魔法,连记性都变差了~”轻柔的语声说着这样的话,不知为什么,竟让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我当然是指——让你离天烬远一点,这件事。”
……
神苍夜冷冷看着她,半晌,忽然淡淡开口:“远近的事情由我决定,与你无关。真是无聊透顶的问题,你只会这样浪费别人跟自己的时间么?”
“你!”
云依晨的目光倏的冷了下来,笑容也消失了。她恨恨盯着对面那张清灵绝俗的脸,强压在心底的嫉妒与愤恨像被什么点着了一样越蹿越高,灼烧得她再不能忍……再不能忍——
“好……好……这都是你自找的!”
她冷笑一声,忽然退后几步,轻一击掌:“出来!”
神苍夜的瞳蓦的收缩,只觉缭绕身周的那种不祥感骤然加剧了百倍——
灌木丛轻轻一响,竟就这样毫无来由地枯萎了下去。整个世界仿佛一刹那间陷入了死寂与黑暗之中。
在这样的寂静里,云依晨低低的语声似是从另一个次元传来的——
“……我爱他,所以,赢的人必须是我……”
黑暗的气息越来越浓,一道浑身上下裹在斗蓬里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神苍夜霍的抬头,眼中掠过一抹明亮之极的锐色:“暗黑系——”
不待她说完,一道浓重的黑气忽然迎面袭来,瞬间让她失去了意识。
黑暗,浓重的黑暗,重重从四周压过来,几乎让人气都透不过来。
神苍夜轻轻一动,霍的睁开眼睛,亮银的眸冷冷扫过四周,触目所及,却都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一片漆黑中,唯一能看到的就是——
——自己。
她的眉微微皱了起来。
——这种感觉,是暗黑系的法术。
这个世界,竟还有暗黑系法师在活动么?那些因向魔族投诚而永不能见容于人类社会的异类……
良久,她重新闭上了眼睛,淡淡开口:“这里,是你的‘界’么?”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嘎嘎”笑了起来,响亮地回荡在整个空间里,那个声音轻而易举地让神苍夜联想到了生锈齿轮转动的情景。“很不错嘛,竟然了解暗黑系法师的‘界’……怪不得那个姓云的小丫头把你当成眼中钉!”
神苍夜没有理他,轻声道:“你要把我带去哪?”
生锈的声音嘲讽般笑了一声:“暗黑法师会去的地方,你自己想吧。”
“……”
“我的任务是,让你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嘿嘿,那只要让你到另一个世界就好了……北方的兽人,或者另一片大陆上的魔人……哈哈哈哈,我还要好好考虑一下!”暗黑法师大笑起来,若不是亲耳听到,神苍夜简直不能相信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难听的声音--0
只是,心,却一分分沉了下去。
边疆的兽人千万年来一直以残暴狠厉著称,对异族极端敌视,即使是大魔法师或圣剑士,轻易也不愿涉足那片寒冷荒凉的土地。而重洋之外的另一片大陆,更是魔族与暗黑法师一统的天下,除此之外任何活着的东西只要踏上那片陆地,结局就只有一个——
——挂掉。
她淡淡扫了一眼周围深不见底的黑暗,即使失去了魔法能力,她也知道,能做出这种界的暗黑系法师,至少已经突破了高级魔法师的水准。即使是在自己最顶峰的状态,也要大费周折才能击败他。更何况,现在的自己毫无还击之力不说,更毫不含糊地被困在了人家的地盘里……
……那么——
——再也回不去了么。
心脏毫无来由地轻轻抽搐了一下——“回去”,我怎么会想到这样一个词。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我可以回去的地方,不是么?
结束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我只是不愿意死在那样毫无生趣的地方罢了,甚或连死都不能,受尽——
“不,不是的。”
还不待她冷静地构想出自己可能的结局,另一个声音却无比坚决地从脑海中蹿了出来。这个声音坚定道:“是有理由的——这样不愿离开的感觉。夜,你一定要看清楚——”
——理由。
神苍夜低低重复了一遍,唇轻轻勾了起来——
——当然是有理由的。没有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会想到兽人的地盘去观光旅游……
“不对。”
那个声音又开口了:“不是这样自私的理由……夜。你明白的,只是不愿意去看到……”
“你在强迫自己,是么?强迫自己不许想到‘回去’,不许想起那所学校里让你感到温暖的事情……你真是软弱啊,夜,惧怕不能得到这个世界的认同,惧怕自己心底与这个世界的隔膜,惧怕因此而生的寂寞,惧怕陷得太深又突然失去时的悲伤……夜……‘悲伤’,对你来说,是很陌生的情绪吧。”
神苍夜的眼皮轻轻一跳,手指一分分握紧——
“但是……你是在悲伤啊……夜。”
大片的黑暗,似要永远这样沉寂下去。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柔软的雪白长发轻轻垂落,在她脸上投落深深浅浅的阴影。
“那样不舍的……撕裂般的疼痛……那样强烈的留恋,对失去力量的自己的失望……那样绝望的,不能移除的渴望……夜,你知道为什么的,是么?你……是知道的……”
发稍微微一颤,眼下的阴影愈浓,一分分融入周围深不见底的黑暗——
“夜,”脑海中的那个声音,依然安静而温柔,“你要对自己诚实……”
——诚实……
——我还不够诚实么?我真的……不愿意离开……不愿意……
“喔~~~~~”一个熟悉之极的声音忽然掠过脑海,明亮得像脆酥饼一样:“小夜!你在吃蛋饼呀!我喜欢——”一只鬼爪从肩后闪电般探了过来,却探进了无穷的黑暗里,消失了。
心脏轻轻一跳——雷……你果然是学雷系魔法的啊……
“……无论如何,既然现在整个羽琉璃的人都认为你的魔法卷轴多得用不完,我想,你总该真的带上几个才是。”面前,有人云淡风轻地微笑着,递上一个青芒闪烁的羊皮卷轴,却又被瞬间覆上的黑暗吞没了。
……凌月……你总是……
“我说,”低低响起的清朗语声里,似有着阳光般漫不经心的笑意,“你真的很别扭啊……走啦,专门来接你回去的……笨蛋。”
所有的情绪,蓦然间全部抽紧——
点点灿烂的光星跃动在那样火一般的碎发上,似有若无地闪烁在金红眸底,刹那间折射开大片大片璀璨得让人不忍移目的颜色——
——炎……天烬……
——这种时候,我竟然还记得没有向你道歉那种事……真的很无聊啊,无聊……透顶。
但是……我……
“我……”低低语声,终于极轻地震响了空气——
——不想连无聊的事都做不好呢。
“……我……不是不想离开啊……”她低低自语,轻轻语声像发梢一样,本来细微的颤抖,越来越剧:“……我只是……”
睫毛轻轻一晃,蓦的似有水气氤氲开来——
“……想回去……”
语声落定的一刹,晶莹的泪珠陡的滑落面颊,轻轻滴落——
——我想回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任何代价……
……无论如何……一定要……
一定要……
……回去。
“啪”一声轻响,泪珠滴落,清晰一响,直击心底。
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微微震动了一下。但只一瞬,一切已重归静定。
这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一看就是干坏事的好时机。所以,暗黑系法师冥杀此刻正站在疾奔的骨马背上,一顶纯黑斗蓬将他从头遮到脚。这一次,他的任务是将魔法公会会长千金的眼中钉拔掉。
至于那颗钉子是拔到边疆还是另一片大陆,结果,都是一样的。
忽然,骨马陡然停了,差点让他从马背上摔下来。他大声咒骂了一句,刚待重新施法,目光却陡然凝固了——
——半米外,那一直静静悬停在自己眼前的旋转黑雾,竟然缓缓,缓缓散了开来,很快就被夜风吹到四处,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
自己的“界”,竟然被破了!
“这……这……”他惊恐地一分分后退,喃喃摇头:“……怎么可能……我……”
清楚地记得的……那被自己困在界里的少女,明明手无缚鸡之力,连普通人的力量都没有……那样的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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