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还好,”我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皇上一直都忙,睡得也晚,从前老人说冬天里补身子好,太医也给了新的方子,我就寻思着能不能给皇上补补。”其实有些事我没法儿跟弘睿说,自我得知东耳房是皇后居所之后心里便一直不舒服,出宫的事也一直没有着落,我知道弘历一直在努力给我寻找机会,无奈皇上如今对我不冷不热,有时我跟他说话他都不愿答理我,我根本找不到机会跟他谈这件事。除了弘历,我诉苦无门。
弘睿停下手里的笔,似想到了什么问道:“今儿个尚是你头一回出养心殿吧?老闷在屋里也不好,改日我带你各处走走,你看可好?”
我摇摇头,“再怎么走也不过是在宫里,看来看去也就是紫禁城,不去也罢。”我摸着手里的笔不再说话,弘睿也继续写他的字,我没什么心思看,走到门口看起外面的雪景来。
一推开门撞见一个急步走来的宫女,那宫女见到我急急忙忙地说道:“娘娘您回来就好了,奴婢炖了燕窝给您热着呢,皇上特地吩咐下来的,奴婢来了几回了娘娘都不在,奴婢这就去给您端来可好?”
“啪——”身后传来毛笔被狠狠摔落地的声音,弘睿怒目瞪着门外的宫女,那宫女惊得失了颜色,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谁让你称呼她‘娘娘’的!她是个未嫁的姑娘!不是什么‘娘娘’!”
那宫女被弘睿的呵斥吓着了,趴在地上颤颤发抖,小声辨道:“回主子的话,是…… ……苏公公吩咐奴婢这么喊的…… ……公公说那是皇上的意思…… ……奴婢…… ……奴婢不敢违背皇上…… ……”
“闭嘴!你给我听仔细了,胡初婳是养心殿宝林不是‘娘娘’,你若再喊错,给我去辛者库想个明白!滚——”那宫女吓得连滚带爬地逃了,弘睿气得青着脸,手紧紧地抓着门沿,我端着茶走到他身边。
“喝口茶缓缓吧,你累了。”我从未见过弘睿生这么大的气,不用问我也知道为了什么。“几时开始的?”他没有接我手里的茶,冷声问道。“封了六宫那日就开始了,起初只是在我屋里叫,后来只要没人在都这么叫着,我已经惯了。”
“惯?你就由着他们这么叫?你究竟知不知道这句称呼代表什么!”他像是很生气,却又有意压低了声音问我。
“我自然省得这里头的意思,你以为我不曾反抗过么?你该记得前阵子有个老宫女被仗责了三十棍,苦熬了几日还是死了,那就是因为她叫我‘娘娘’惹恼了我,我毫无顾忌地冲到皇上那里闹了一场,结果就是一切照旧还赔上了一条人命。”我学着弘睿的样子倚着门站着,劝慰道:“罢了吧,不过就是一句称呼,我心里明白就行,何必再要无辜的人牺牲呢。”
我看向弘睿,他也正转头看我,他吐出长长的一口气苦笑了一声:“娘娘…… ……娘娘…… ……娘…… ……”弘睿没有久留,一盏茶后就走了,临别还特地交待我多休息,我感受到他语气里的关心,心中的不快也减了几分。
皇上的意思终归是不能违背的,没有人的时候他们仍是称呼我为“娘娘”,除了那个被弘睿吓跑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宫女。连日的雨雪天叫人心中烦闷不已,弘历也有好几日不来了,没有胤祯的消息我更是打不起精神,每每到了夜晚时分总要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想念着那个影子,皇上封了他做郡王了吧,他…… ……可好?
呼——我吐出一口气,这样的日子不知要过到几时,我越发弄不明白皇上,照理他对我不该是这样不理不睬的态度,若说我反复提及出宫惹他生气他该恼我才是,或者要我留在身边贴身伺候,甚至不理会我的反抗直接收了我给我个名分,可他什么都不做,就是这样冷淡地对我,也不跟我说话也不管我,任由我做自己想做的事,甚至对东耳房里每日访客不断的事也不闻不问,他如今这么个态度我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我不知道他究竟想怎样,但有一点我很肯定,就是他绝不会答应放我出宫。
想及此处,我顿时心感苦闷,抬头望着暗淡的星光,如今的夜色也不及从前的美了。我从衣袖里掏出白天弘睿送来的小泥人,我知道他定是察觉到这几日我心里不痛快特地找了这么个小玩意儿哄我高兴,他这份细腻的心思也和从前的胤祯一样,如此想来心里还欣慰一些。
夜色加深了一层,那个孤独的身影坐在院中不言不语,她不会知道,每一个如是的晚上都有同样孤独的一个人那样站着看她,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每一夜都是如此,直到她起身离开…… ……
*
今日一早就停了雪,心情也顺着舒朗起来,我起了个大早,正准备去一趟小厨房便被破门而入的弘睿拉着出门了,还来不及交代一声我便被他一路拉着跑出了养心殿。
“这是要去哪儿?我还要有要紧事要办呢,你这么急着要带我去哪里?”弘睿手里虽抓得紧,脚下却顾及了我放缓了脚步。他回头冲我暧昧的一笑,说道:“带你看场好戏,你定乐意!快别问了,跟着我就是!”
我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起了好奇心,不作多问加快了速度赶上他。弘睿带着我绕过奉先殿,左拐右拐地绕进了一个庭院,这庭院里满是层叠的假山,显得幽旷显静,院里种着一片梨树,纯白透莹的梨花充满了四周,让人感到清香又畅快,这里该是毓庆宫,四阿哥弘历如今的住所。我沉浸在如此的美景里,却被弘睿一个响指打断,他扳过我的身子拉着我往前走,边走还边催促道:“你要喜欢我再带你来就是,现在先别管这些花儿了,再迟好戏可就没了。”
我跟着他又是穿山又是绕路的终于在一丛墨梨前停了下来,弘睿向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我小心地躲在他身边,我弯下身掩在梨树后面,仔细辨认前面模糊的两个身影:居然是弘历和一个粉嫩的小丫头在说话,弘历还牢牢抓着人家的手,我隐约可以看到那小姑娘羞得通红的脸。
我听不真切他们的谈话,侧着身向前挪了挪,透过层层的梨花,小姑娘娇羞清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四哥哥,伯父明日还要进宫…… ……我…… ……我也会跟着来…… ……”说完便是害羞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弘历。
我来不及看弘历什么反应就被弘睿拖着走了,虽然深深遗憾没有看到好戏的下半场,我还是乖乖跟着弘睿走了,免得被他们看见吓坏了那个小姑娘。我同弘睿躲在毓庆宫门口候着,待那个小姑娘出来走远了才大模大样的回了进去。
梨嫣
“四哥哥!”
本是往回走的弘历听到喊声转过身来,却看到乐弯了腰的我和一旁扬着笑意的弘睿。弘历一窘,提步向屋里走去,我学着小姑娘的喊声追着弘历跑:“四哥哥,别走啊,四哥哥!”
“好了好了,别叫了!该叫人听见了!”弘历跑过来捂住我的嘴,把我拉进了屋。“定是五哥使坏把你带来的,就知道不能让你们知道,一知道就笑我!”
“哪有笑你?这不是来关心关心你么,合着你好几日不见人影就是跑去勾搭人家小妹妹了,弘历啊弘历,你才多大就这么不正经了?”我大模大样地坐下来,抓起桌上的花生吃了起来。
“什么叫勾搭!梨丫跟她伯父进宫迷了路,我送她回去而已,哪有你说的这样!”明显的辩解。
“这么大的紫禁城就这么巧迷到四阿哥您这儿来了啊,还四哥哥——四哥哥的,叫得可真是甜呀!”
“都说了送她回去而已,你从前在畅春园里乱跑还不是十六叔送你回来的?我可没这么笑你!”弘历看着一桌子的花生壳,无奈地说道。
“十六叔可没拉着人家的手不放。”一直站着不出声的弘睿突然插嘴进来,所以说什么叫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就是,被戳穿的弘历再也找不到反驳我们的词,僵着手里的动作看着我们。
“弘历,她是哪家的格格?”“她伯父是马齐,因为她阿玛刚刚过世,是皇额娘召马齐带她进来的,皇额娘同梨丫的额娘儿时是手帕交,所以格外关心她。”原来如此,马齐的侄女,算得上是大户家的格格了。
“对了,她叫什么来着?梨丫?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我觉得很是好奇,这名字更像随口喊出的农户家的小丫头,而不是大家闺秀。“梨丫是乳名,出生的时候叫的,全名叫梨嫣,富察*梨嫣。”弘历耐心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末了还加了一句,“你关心的还挺多。”
“不及你多,连乳名都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吧,元寿?”弘睿一句话说得弘历又红了脸,我就不明白了,平常弘历脸皮挺厚,旁人怎么寒碜他他都嬉皮笑脸,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丫头就弄得他老脸红了两回,看来他真是看上人家了。
我想起刚才的模糊印象说道:“嗯,那姑娘看着是挺标致,就是胖了一点,再瘦些就更好看了。”
“这哪里算是胖了,充其量就是圆润,姑娘家自然要珠圆玉润才好看,你当像你这样瘦巴巴的就好看了?前胸贴后背,该有的不该有的一样都没有,就那张脸还看得过去。”
“你——”我指着弘历不知怎么接下话去,旁边的弘睿狠狠瞪了他一眼,把弘历刚到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被人这样评论我心里极为不爽,照理说胡初婳的长相是没的挑剔了,就是发育慢了些,身材比一般人小一点,但也不至于像弘历说的那样“该有的不该有的一样都没有”。我自认为现在的身材还是可以的,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瘦有什么不好,赵飞燕还瘦呢,人家可以立于掌中起舞,我就喜欢这样!”
“瘦巴巴的跳起来也不好看。”弘历毫不客气回了我一句。
“至少杨贵妃跳不起来。”又是弘睿及时出声帮我,弘历也不知怎的,平时也算是口若悬河的一个人,今日翩翩每一句都被弘睿压得牢牢的,看他涨红了脸不知所措的样子,我也不再玩下去,认真地关心起他来。
“弘历,那姑娘看起来年纪很小,你们几时认识的?”“梨丫小我一岁,过了年虚龄也有十三了,去年皇阿玛登基那时候认识的,那时候她阿玛身子一直不好,皇额娘关心的多,我也就多了机会见她。”
“你喜欢她?”弘睿收起了玩笑认真地问道。
“嗯,喜欢,我从前也没喜欢过什么人,就是见到梨丫之后才觉得心里别扭,”弘历凑到我跟前,用弘睿听不到的声音问我,“你对十四叔也是这么个感觉吧?”我抬手捶了他一拳,看向弘睿问道:“弘睿,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比弘历还大了一个月呢,弘历都有意中人了,你也该盘算盘算了。”
弘睿看着窗外神色平定,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这件事迟点再说,我现在没有心思考虑这个。”
“那你有心思考虑哪个?”弘历插进来问道。
“一个心愿,我的一个心愿。”弘睿扬起唇角笑起来,眼里充满希望,眼神纯净地像是初生的小鹿一般,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心愿叫他如此重视。我忍不住问道:“弘睿,是什么心愿?”他看向我,温柔地握住我的手,把眼中的希望透过目光传递过来。“你该回去了,苏公公该找你了。”不等我回答,弘睿便拉起我的手向外走去,留下一脸莫名的弘历。
临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