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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带笔。望着纸,我满心委屈。一些字,若不及时写下,日后怕是再也想不起。回忆,终有误差。带上耳机,打开了一些与这艳泽世界隔了几万光年的旋律。空旷辽远,清湛静谧。《Why》以及《Shadows in silence》,来自祖鲁人和拉托维亚人。随手翻开《蔷薇岛屿》,是一本旧书。时间久了之后,望得头有些疼痛。于是,喝些凉水,转过头,窗外一片明朗温湿。许多的雨,许多的泥泞。火车压过,地面上有挣扎的痕迹。大部分是荒地,大片湿漉繁盛的野草,无奈地在拥挤中疯长,有些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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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浮光·至】(3)
人家,在荒凉的地方总会有些世外的意味。突兀地印入瞳孔,煞是神奇。红砖黑瓦,墙体班驳,陈旧得像古董。门口的孩子把轰隆的大火车忽视,旁若无物地追逐。危险的游戏。火车像条虫,本就不值得注意,而我在虫的肚子里,注意着不注意我的孩子、瓦房和一些长在荒凉里的快乐。女人男人希望还是织与耕的关系。他们许在房里,不得见。
路过许多城市,我望不见繁华。大大小小的站点,聚集着许多焦虑与烦躁的脸。火车停顿的次数决定着车里那个大肚子男人和穿着裸露随意的女人的怨言,肆无忌惮的诅咒。车停顿的刹那,骨架有松动的错觉。喀嚓。像在按下傻瓜相机的快门。
卧铺的床很窄,我蜷缩着靠墙,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仿佛一次手心手背的对谈。独自讲演,无人可以窃听窥见。入夜的时候,窗外有风,我听不见。车厢里,鼾声四起。应当都睡了吧。我伸出手指,抚摩着车厢的墙皮。很实,很凉,很净。车轮压过铁轨,幻觉里有孤寂和死亡,独身与绝望,以及那逝去的光亮。大虫那么乖,从夜里走到天亮,不眠不休,不怨不诉,像个勤苦无声的老叟。突然忆起空荡荡的老屋。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单人床,素净的墙面雪白耀眼。
世界那样大,我们那样小。火车很长,阳寿很短。寂寞很长,爱情很短。路途很长,光阴很短。我把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用力缩紧,一动不动,身体坚硬,思维攒动。希望已过期,现实渐次荒芜。唯有成片的记忆翻涌,带着血色,像心房在出血。不断,但少量。心如潭水,寂静,深不可测。一个人的夜,总是空想。
十二年。同桌。都只是个概念。
那些时间。我在简森的右手边用最美丽的文字编织着自欺欺人的谎言,并坚决对他说它们举世无双的。他在我的左手用最简单的铅笔画着浅淡没有形状却似乎得到他全部爱的东西。我嫉妒这些东西。他说我很傻。然后我要读给他听我码出的事件,并且坚决不准他评价。格子纸上的那些字像是鬼魅,从一场爱情游荡到另一场爱情。全当它是游戏。
我总是望着他的睫毛。对他说恩雅的音乐有多好。那些旋律就像他的呼吸,均匀始终。我们双手合十做担当的祷告,然后在纸上写下深渊幽暗处不能言说的秘密。终于。我们〃病掉〃。这是一场注定不能痊愈的巨大病事。
简森说,三木,我知道,我爱了你。
想了当有很久。呼吸开始慢慢觉得顺畅。窗外一片阒静。吃了一块饼干,喝了一口矿泉水,抱着没有启开的《圣经》沉沉睡去。这动作与信仰无关。情是情非,年华耗尽,不再做想。事物形态渐次模糊,直至失去轮廓。
我恍惚走进了一片安魂花园,大片的灰色和大地黄。许多中世纪的油画和胴体,内容繁复,关于葬礼和亡灵,关于银河与冥界。有雏菊和天使,也有血泊和魍魉。不做细看,不敢触摸,不敢作声,怕惊扰了他们。我像个小偷,盗窃着感念和虔诚,盗窃着爱与安抚。空气流动出声响,不停地重复着一种旋律。那是简森经常会哼唱的旋律。
有巨大金装的圣母像立于面前。大地上铺满圣经。黑色封皮,纸张如翼,雪白底色,红色侧页。圣经上有十字架,以及某处的家的门牌号码,我想起了耶和华,以及母亲的如山重恩。我开始相信信仰的底色便是铺天盖地的灰。压抑,但沉稳。在那个铺满厚重与灵异与神圣与伤痛的安婚花园,我朗读着圣经,像唱诗班的小信徒,顶上圣洁的光四处逸散。
5。
天亮到站。苏醒。N城。头有些微微疼痛。〃抵达了,才能得到解脱。终止一条道路的最好方式就是走完它。一切都是如此。〃我记得这句话。我想在任何时刻去结束某段路。如果可以,毫不犹豫。我还要走完那么多路,还要经历更多的伤痛。我们都要听话和变乖,只做顺从。梦是零碎却及时的抚慰,于是我以为这是美好的预兆。
《圣经》里说:
〃神看着是好的。〃
〃事就这样成了。〃
出了站口,全身微微麻木酸胀,仰起头看了看天。日光倾城,受宠若惊。火车站门口的广场很好看。人头攒动,行人拥挤。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喊出我的名字。三木。三木。回头望过去,望着他的脸目,心头簇拥碎乱的感动。是简森。这并不是刻意的事。
他告诉我他和我买了同一天的车票。我们在同一节车厢,他睡在我隔壁的铺上。他说,他多想靠近我,只是他害怕他会撞上他擅自为我制造出的孤独,然后头破血流。他跟我说对不起,很多遍的〃对不起〃。他说,三木,我终于还是太脆弱。无奈的事件太多,想念的力量又太大,以为提前离开可以心生抚慰,可是在列车上看见你的时候,我方才知道,自己再一次失算。什么都没有什么。唯有你。
我们都太过坚硬,太过隐忍,太会自欺欺人。我从来都是相信占星师析梦的传说。于是,我突然开始怀念昨夜梦境里的幽静旋律。幼稚的意识在迅速膨胀。他帮我拿过行李,谁也没有再说话。
这一天。九月五日。我们一起走进象牙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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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乘客(1)
>;>;>;>;02。乘客。
1。
N大。学校门口。
抵达的那一刻我从车窗里望见苏言从她父亲车里走出。她的神色黯然,悲伤一览无余。她对我说,她离家多年的的母亲刚刚回到家中,却意外离世。我不懂得安慰别人。苏言亦是不需要的。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子。从来不需要从别处索取抚慰。深迷纯洁的白色,衣着从来素净,不带任何的一件装饰。干净且有微弱洁癖,决绝而知晓疏离,隐忍且冷暖自知。语言不多,表情甚少,感情浓烈,缺乏安全感。但是我知道她内心深处一直恒存着一个女童。她是珍贵的。于是,你会时常望见一个衣着纯白碎花连衣裙、宛若民国时代走出的婷婷女子,站在水边猝然哭泣。
空气里断裂出熟稔的场景。画面里,泛出暧昧、漾出淡然。苏言走到我的面前对我说,我爱上了你,用了一个眼神的时间。所以,你,要么爱我,要么转身。只是她并不要求我立即给予回应。她伸出食指轻叩唇上,示意我不要说话。
她说她的清冷仍然需要修炼,所以她没有能力在我的对答之下淡如菊花。我与简森之外,她从没有跟任何男子有过对话。她持有的清洁至诚至深并且具备蛊惑的力量,仿佛一朵被施过法的莲花。终于我抵不过她眼神以及身体里散发出的气场。我说,我爱你。亲爱的苏,我爱你。我几乎真的以为那一刻,我是爱她的。只是,只是这只是一个句子。我以爱情的名义留守了一段温暖的暧昧。我虔诚地把自己欺骗苏言的罪行在心房的肌肉上篆刻下。
萋萋青草地上,苏言陪我暖了一日的光阴。N大的住宿楼很高,草场很大,人很多。躺下,然后呼出一口气,顿觉这幽深光华浓情蜜意。苏言说,若是她嫁于我,定当要有一所大房子。房间可以很旧,但是床单和窗帘要素净。双人床。一架钢琴。两杯水。仅此而已。有拥抱以及抚摸。空旷却不寂寞。如果我想要,她愿意为我生个宝宝。一派祥瑞景致。若,如此成就永恒,什么都不再发生,那该有多好。
只是,日子安稳便已是奢侈。
我说,苏,森的生日到了。我是从不愿意提及简森,在苏言的面前。因为我知道苏言是太过聪慧的一个女子,聪慧到假装一无所知的在假象里把自己蒙蔽。苏言对我说,三木,我总是在深夜里失眠。独自起身走到窗边望月。那里的光,若琥珀,温婉并且神圣。我甚至一度觉得我不爱任何人。没有人可以让我寄托对爱情和幸福的理想,唯有顶上的那一片琥珀光。可是,望得时间久了,总把你深深的和那些光纠结在一起想像,想到泪流满面。
她的眼神透漏出无与伦比的哀伤。我又重复了一次,简森的生日将至。她并没有对此产生敏感,仍旧兀自言说。三木,有时候伤口撕开之后会再次结痂。可是你若一直坚持,终究,会留下伤疤。这是一次毫无逻辑与章法的对谈,仿佛各自有各自隐晦的一道力牵扯彼此的心思,做了最不默契的对峙。我又一次重复了那句话。然后,然后苏言终于停下说话,伸出右手,用力地朝我的脸挥下。
2。
十月四日。某个幽暗不明的空旷房间。仿佛一间深绿剧场。
我告诉简森,苏言不再想和我做朋友。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她太聪明。简森对我说对不起。他说,亲爱的三木,你的难过,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凝视的目光里充满爱怜,仿佛一块巨大的蓝色天鹅绒将我赤裸裸地包裹。他拥住我,俯下脸来。我感触到他的唇单薄,所以亲吻我的时候我觉得温暖而安全。我的身体像一块糖,酥软成汁。我说,森,生日快乐。
我从来不知道男人的身体应该如何咬合,也从不去想。但是此刻,他用尽力气按住我,喘着粗气地对我说,三木,请允许我让你知道,我想让你知道,疯狂地想,请求你允许。我妥协成性。于是我用深刻的疼痛换来了刻骨铭心和无法分离。只是那一刹,我说,这是罪。我从来坚信,这是罪。仿佛,这是真的。仿佛,我们都有罪。从此带着罪孽过完余生。决绝凄凉悲婉,没有人同情。
半夜独自醒来,轻抚过森的脸廓。亲爱的森,你是那么好看,那么精致,古铜色的肌肉有完美轮廓与曲线。身体如同一张画。可是如今我面对着这两副裸体,只能望见一片狼藉。我走进洗手间,把门紧闭,打开水龙头,放很大的水。洗着身体,一遍又一遍,不敢停歇。
我开始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轮廓,没有面目。我望见自己瞳孔的最深处长出一个暗绿色躯体的陶瓷娃娃,眼睁睁地望着它渐次长出裂缝和青苔,那么丑陋,那么邪恶,那么肮脏,不堪入目。它的身体开始渗出血。血丝,然后,一朵,两朵,三朵。满目疮痍。你瞧,它在哭,拼命地哭。血流不止,满面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