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卡车,尖叫着散开的人群,剧烈的撞击,仿佛来自纯白冰原上空旷与空旷的对峙,仿佛,蓄谋已久。仿佛,一段指尖流光。
落败的时间碎在柏油的地面上,温度冰冷,颜色艳丽嚣张,她双手沾满了时间的碎片,恍惚地想,原来时间碎了会像血一样流走啊。
她推推倒在身边的女人,又推推倒在女人身边的男人,他们都静静地像是睡着了似的。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她费力地靠过去,抓住那只逐渐冰冷的手臂,喃喃道,黎嘉。
她的瞳孔散发出一种奇异又执著的光芒。呐,黎嘉,醒醒啊,快醒醒,上课要迟到的,你不是最讨厌迟到么。呐,你瞧,我都醒了。
她静默了几秒钟,紧紧地挨着女孩躺了下来,黎嘉,你好冷,明明是夏天,为什么你会这么冷呢?你是在生气么?为什么不理我?你还在为我偷看你的日记生气么?
路人惊讶地望着这个头发短而立的小女孩,她躺在一片血泊中,面容苍白安静,眼中没有一丝泪水。她抓着一个稍大些的女孩子的手臂,紧紧地抓着,那个女孩子肤色雪白,显然已没有了呼吸。
有人走过去,想要将她抱开,却终究不忍。她的神色宁静剔透,在阳光下呈现出万劫不复的决绝。
就让她们再多待一会吧。善良的人叹息着,眼中淌出泪水。
救护车驶来的时候,她已经靠着女孩的手臂睡着了,脸上浮现出短暂的明媚与欢欣。那些穿白衣服的人刚一接触到她的身体,她就倏地清醒过来。死死地抓住女孩的手臂,不,你们不能带她走。
她像受惊的小兽一样怒视着所有人,在她的眼中,所有人都是敌人,他们要把黎嘉带走,带到另一个世界里去。那是一个她不熟悉的未曾抵达的世界。她们将要分别很多很多年。甚至是永不相见。
她不要这样的结果。黎嘉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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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仙境的节奏(3)
僵持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立刻有人把她拉开了。她用力地挣扎着,跳起来用指甲去抓那个人的脸,没有分量的小脚一次次地去踩那人的脚。然后忽然,她安静下来,面朝救护车远去的方向,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泯灭了。仿佛就在车启动的刹那,她的世界已化作炮灰。
她垂下头,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说,神,请让我和他们一起死吧。
就像是传说,就像是传说中一个炎热干燥的夏日,就像是传说中一个炎热干燥的夏日里的一场变故,就像是传说中一个炎热干燥的夏日里的一场变故贯穿了整个季节。世界轻微地摇晃,再摇晃,像树一样的,缄默和簌簌。
其实。其实也没有什么。
只是在一个瞬间丧失了生命中的所有至亲。
再没有其他的所谓的亲人了。甚至是那种关系极远,见面需要信物来辨认彼此的亲人,也没有。
她陷入彻底的庞大的孤单。没有风,没有雾,没有声音,这是怎样一种令人窒息的孤单呢?像是站在月球上大喊,呐,你在那里么?是我在呼喊你啊。
却久久没有回音。
世界,依然是原先的那个世界,洁白的光落在屋顶上,像雪一样没有声息地化开了。来自仙境的风,吹着雾气和倾斜的树影,流露出大块大块的悲伤。
她坐在窗台上,以一种摇摇欲坠的姿态,仰望和幻想。
“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呢?是因为我是坏孩子,所以要受惩罚么?”
四周空空荡荡,没有一丝回音。
“果然,果然是这样啊。”更加微弱的声线。
果然,梦醒了。仙女棒的金色光芒绽放后消失。迷路的黄昏却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她告诉自己说,该走了。
黑暗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两声细微的呜咽。
“琮琮。”她注视着眼前的灰猫,它瘦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眼睛大且明亮,左眸深蓝,右眸碧绿。它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芒,并不刺眼,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如果黎嘉还在的话,一定要管这叫做救赎的光芒了。明明只是,月光而已。”她俯下身,轻轻抚摸灰猫的身体。
“然而,我又是多么希望能被一道光所救赎啊。”
“一直以来,我们所信仰的神,究竟是什么呢?琮琮,你告诉我,真的有神存在么?”“如果有的话,那他为什么,装作听不到我的呼救?”“琮琮,请你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了。”“琮琮。”
白寥寥的光线笼罩的房间里,一切虚度的爱连同树木的清香,都在迷茫的色泽中模糊了面目。清亮的果实在地下滚动,缓缓腐烂,逐渐冰冷。
贰
一切的事件,都以一个微小的弧度旋转。
巨大的时间差,灼烧的冷光,灰蓝的云朵,诚实的十字架。消失了色彩的世界,像是被一双透明的眼睛,捉到了踪影。
苍白的。骄傲的。美好的。无辜的。矫情的。残酷的。
她的心里,有太多任谁也无法触动的区域。
她住进了一座狭窄的建筑,门前有零星的花坛,墙壁斑驳,地板走起来会“咯吱”作响,他们管那里叫做,孤儿院。住在那里的孩子大都同她一样,在各式各样的悲剧中失去了生命里至亲至爱的人,而从此缠绕着灵魂的寂寞,不是那些大人们挂着悲悯的表情说些没有温暖的话就驱散的。
她喜欢欺负那些比她弱小的人,抢走他们手中的糖果,然后再扔掉。
她讨厌甜食,它们在她的嘴里都只有一个味道——甜,甜得发腻。但她讨厌看到其他的小孩子捧着糖果满足的神色,眯起眼睛,露出那种单纯的近乎白痴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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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仙境的节奏(4)
阳光下,他们张开嘴巴,让亮晶晶的糖果和着阳光甜甜的芬芳落入口腔,葵花一样的小脸上瞬间五彩斑斓。
她黯然地仰着头,心里想着下雨吧下雨吧。让光明的东西都溺死在黑暗里。
很多的黑暗,以及无穷无尽的情绪,这才是她所知晓的,真实的世界。
露露,你究竟想怎么样?
说这话时,那个年轻的女孩子摸了她的头,眼睛里流露出伤感。
她很漂亮,是极其温驯的那种美。她留长发,每天穿颜色不同但款式相近的裙子,光脚穿一双白色或者浅灰色的帆布鞋,和人交谈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滑到脚尖,笑容极浅,如同涟漪散开,一闪即逝。
这样的女子总是很容易讨到旁人的喜欢。
虽然这种喜欢也意味着平庸,寻常,大众化这样的词语,但终究是喜欢的吧。像是粼粼微光亮起的宇宙深处,一句淡淡的——呐,喜欢你呢。
恍惚。又渐次淡入尘埃。
她有一个及其阔绰的男朋友,每天开着一辆漂亮的黑色越野车来接她下班,远远地喊上一句,喂,宋浅。
然后她就会欢喜地跑过去,亲亲他的脸颊。
他极少与他们讲话。即使是为数不多的几次交谈,也是诸如此类:
喂,宋浅呢?
不知道呢,应该快来了吧。
哦。
于是再没有了声音。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后来还是宋浅无意提起,哦,你说沈波啊,他不喜欢孩子。露露你觉得他是个冷淡的人是么?
她笑笑,说没什么。
那时的她,又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呢。
一个小小的停顿。
她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肥大的裙子包裹着明显发育不良的身体,手脚苍白消瘦,头发短而立,笑容稀薄。
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存在感微弱的,苍白消瘦的,安静的,与温暖美好绝缘的,冰冷暗淡的,即使,即使是这样的她,也会有梦想,也会想要好起来,渐渐地,一点一点地,好起来。好到可以与宋浅对等的程度。
如果,如果这也可以称作梦想的话。
她也常常想,倘若时光可以蔓延回去,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堵住一切悲剧,一切,令人窒息的可能。
而她所经历的,不过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幻觉。
倘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或者是发生了却并没有降临在她的身上。
她是否也可以顺利地成长为,宋浅一样温驯的女子?
叁
天气微微的冷了,一点一点渗入骨髓的寒气,消散了夏日里胡乱的热度,苍蓝的视野里,偶尔会飘起薄薄的雪,还未落到地面上就静静地挥发了。
这是,未完全的冬天。
一直待到傍晚,余光散尽,黎露怀抱着琮琮从房间里走出来,沿着细细的小路一直走,寒冷的风打在她身上,她依稀觉得全身的骨节都在微微疼痛。
并不扎实的疼痛感。那种感触类似于,被无形中袭来的奇异电流,从头顶一直贯穿到脚踝。
“琮琮……你冷么?”下意识地将双臂又收紧些。
“再忍耐一下,马上就要到了。” 安慰的词语,尽管说起来毫无温度,但怀里生灵还是轻轻地应了一声,撒娇般地舔了舔黎露的手指。
“琮琮……”女孩终于停下了脚步,小鹿一般漆黑的眼睛恍然增添了几分光泽。“我们到了。”
她向身后望望,见没有人注意,迅速地钻进了一座浅灰色的建筑。
眼前的景物由明亮骤变为昏暗,静默的盲点里,那些凭空显现又消失的梦境彼此重叠,每一条细微的缝隙里都盛开着巨大的墨绿色花朵,联结着生与死,一个人,以及另一个人。
虫工木桥◇BOOK。◇欢◇迎访◇问◇
第24节:仙境的节奏(5)
没有过多的停留。黎露沿着楼梯向上走去。98级台阶,7层楼的距离,两个世界,还有什么呢?其实什么,都无所谓吧。
在推开7楼的那扇门之前,黎露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因为那扇门竟然是虚掩着的。也就是说,在她之前,有人来过这里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人注意到这里,这座荒废已久的老式建筑,暗淡,寂寞,颓唐。即使在这座清冷的孤儿院里,也算得上是被遗忘的角落。
而她,是这里唯一的访客。所以,在她的潜意识里,早已将其当作她的私有物。无论是静止,变迁还是毁灭,只有她有权利令它的命运发生变故。对于这未经允许的闯入者,她有着莫名的恼火。
“砰”她推开了门。
第一秒,明亮的夜空轰轰地鸣响,落了一天一地的芬芳。
第二秒,淡淡的风吹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在指间游走,大地上嵌满了湿润的泪痕。
第三秒,他回过头来,笑容是天使的纯白。
她怔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却半晌无语。
“对不起,你是经常来这里么?我……打扰到你了么?”一身纯白的少年笑得无邪。
她很快回过神来,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因为这里离天空比较近的缘故么?”少年仍是笑着,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