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垂着头面无表情地一径穿过几个院子向前面正门走去。
所有的人,无论是宾客,主子还是下人,都穿着簇新的衣服,脸上笑mimi的,来回穿梭着;唯有她,还是一身家常半旧的竹布衫,脸上恍恍惚惚没有一点血色,象一个游魂一样无声无息地走过人群,无声无自息地出了大门。
而抬腿迈过大门槛的一刹那,她瘦怯怯的身子一下子象被施了定身法般一下子定在原地。
她看到了冯思齐。
一乘大红的喜轿正姗姗而来,轿旁跟着鬓插红花的喜娘,正跟轿班嘻嘻哈哈地插科打诨;而冯思齐身穿团花马褂,双肩披红挂彩,帽插红翅,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不急不徐地走在轿前。
柳絮只觉得浑身血液直冲头顶,只想插上双翅立刻逃开这里,一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而不听使唤,半天竟是哆嗦着挪不开步子。
与此同时,冯思齐也在人群里望见了面如白纸的柳絮,纤细而孱弱。一双黑眸嵌在苍白的小脸上,更显得那张脸瘦得可怜。此时她正躲在沸腾的人群中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眼神中的悲伤毫无遮拦地满溢了出来。而当她刚一对上自己的目光时,悲伤的神情还来不及遮掩,就努力咧了咧嘴角,用力用自己微笑了一下,而那微笑,却显得那样的虚弱和可怜。
冯思齐鼻腔中一阵酸辣,有热呼呼的东西一下子涌上眼眶。他赶紧偏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此时轿子已行至大门前,喜娘满面春风地喊了一声“落轿”,顿时门前鞭炮齐鸣,震耳欲聋,小孩子们欢蹦乱跳地一拥而上,嘻笑着叫喊“新娘子来喽,看新娘子喽”。冯思齐再转过脸来,一双眼睛极力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纤瘦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柳絮远远地躲在大树后面,看着头顶大红盖头的陶丹桦下了轿,在喜娘的搀扶和众人的簇拥之下迈步进了大门。鞭炮炸响过后留下满地的红纸屑,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青烟,大门口贴着大红的喜字,连那两个石狮子都披着大红绸子。柳絮的心仿佛被掏空了一样,手扶着大树呆呆伫立良久,不知接下来该到哪里去。
漫无目的地顺着马路一路走下去,脑子里乱纷纷一片却又象一片空白;腿已经累得抽了筋却还是机械地不停地走着。渐渐的,眼前景物熟悉了起来,柳絮茫然四望,居然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天桥。
昔日柳家班的那个简陋的戏台子已经被拆除了,如今有人在那里说书。柳絮茫然站在台下,见那俏丽的女先生正面色凄然地说一段《黛玉之死》:
“三个人才见了,不及说话.刚擦着,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探春李纨叫人乱着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和宝钗大婚的这个时辰.紫鹃等都大哭起来.李纨探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怜,也便伤心痛哭.因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所以那边并没听见.一时大家痛哭了一阵,只听得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没有了.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再听时,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
台下的姑娘媳妇们一个个听得伤心落泪,柳絮更是触到伤心处,那眼泪成串地掉落到衣襟上。这段书自幼不知听过多少遍,没想到有一天竟落到了自己头上,自己和那苦命的黛玉堪有一比
呆怔了一会,又安慰自己,柳絮啊柳絮,你比黛玉要强多了,你还有爹,你还有思齐,只不过是暂时成全一下不幸的陶小姐而已当下擦了擦泪,用力摇了摇头,长吸一口气,命令着自己:“柳絮,你现在给我振作起来,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去”
天桥有家卖刀削面的,以前碰到多赚了些赏钱的日子,柳承贵偶尔会带着众人去那里犒劳一下大家的肚皮。柳絮一念及此,便顺着脚步向那间小馆子走去。
还不是饭点儿,店里没几个人。柳絮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旁边桌子上坐了个人,头上低低扣着顶草帽,身上穿着车行里的号坎,正端着大海碗唏哩呼噜地吃着面。柳絮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惊喜地叫了一声“福生”
还是上次出院的时候柳絮和冯思齐去医院里接他时见过一次,如今看起来福生的伤已经全好了,只是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明显的伤疤。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个年轻憨厚的小伙子神情间好象变了一个人,脸上胡子拉碴,黑瘦了不少,眼神中却多了一丝不曾见过的深邃冷淡。
他看见柳絮,并未有过多的惊讶,只是随口说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今天不是你生日吗?冯先生呢?”
“我的生日?”柳絮喃喃自语,这才想起来,可不是嘛,今天是自己十九岁的生日。冯思齐不知道,自己忘了,没想到倒是一个不相干的福生记得这样清楚。
心里重新难过了起来,柳絮怔了一会,强笑道:“他——今天有事忙……福生,我请你喝两杯吧,就算你替我过生日,好不好?”
福生默默地瞅了她半天,看着她脸上掩不住的凄惶神色,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探寻的疑问,最终却什么也没问,只转头冲跑堂的高声叫道:“切二斤酱肉,拿一坛子杏花春来”
柳絮和福生从中午一直喝到日落西山,两个人都绝口不提自己的事,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直喝得酩酊大醉,才相互搀扶趔趄着走了出来。
福生东倒西歪地拉着车把柳絮一路拉到冯府门外,方口齿不清地恍笑着说道:“絮儿,你为姓冯的怀过孩子,他要是敢对不起你,你看我饶得了他吗?”
柳絮正在醉中,听了此话一时没有明白,正呆怔间,福生已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拉着车一路颠颠倒倒地走了。
柳絮不胜酒力,只觉得头痛欲裂,脸上却带着一个恍惚的笑容,踉踉呛呛走回自己的小院。一进门,金凤就连忙走上前扶住她,低叫道:“哎哟柳姑娘,你这是上哪儿喝成这样?二少爷抽空过来了好几次,都没找见你”
柳絮望了望天边的残阳,语无伦次地嘻笑道:“他,他找我干嘛?他……不是,不是应该入洞房去了吗?”
正文 第七十二章 柳絮和陶丹桦的私人会面
第七十二章 柳絮和陶丹桦的私人会面
柳絮望了望天边的残阳,语无伦次地嘻笑道:“他,他找我干嘛?他……不是,不是应该入洞房去了吗?”
边说,边恍然大悟般拍着额头嘻嘻笑道:“金,金凤,我还没过去,没过去给新人道喜呢,走走,你,你扶着我过去……”说着,便趔趄着脚转过身要往外走。
金凤脸上变色,吓得忙死命拦住她,嘴里一迭声低叫道:“我的姑娘哎,咱别闹了成不成?前头那么多客还没散呢,都不知道你是谁,你这跑过去算什么?老爷太太,二少爷和陶小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边说,边和银铃两个人半拖半拽地把她往床上拉扯。
柳絮心头半明半暗,一时清楚一时糊涂,头重脚轻脚下如同踩了棉花,被两个丫头一拉扯,把酒劲儿越发撞了上来,胸中作恶,一张嘴便“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身子就往地上挫了下去。
银铃惊叫着忙不迭地闪身躲开,捂着鼻子厌烦地避到了一边;倒是金凤,毕竟拿了柳絮的钞票,又见她此番情景孤单单地也着实可怜,倒多少动了恻隐之心,扶着柳絮躺在床上,将她吐脏的衣裤扒了下来,重新换了新的;打了盆水来正要给她擦洗擦洗,却见柳絮已经睡着了,眼角边犹自缀着两颗泪珠。
半弯弦月升上了树梢,前院的笑语声渐渐散去,宾客们纷纷告了辞。一个清隽的人影穿花拂柳而来,急急地走进了寂静的小院中。
今天各房的下人们额外领到了赏下来的水果,金凤和银铃得了两串葡萄,此时已洗漱清爽了,两个人拿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吃喝着,忽然见冯思齐又走了来,慌得连忙站了起来,齐声惊诧道:“二少爷?”
冯思齐身上还穿着吉服,只是大红披花已经卸了去,脸现潮红,显然也被灌了不少酒,进了院子便问:“柳小姐回来了没有?”
银铃忙迎了上去,冲着屋里一指,低声道:“刚回来,不知在哪儿喝醉了,现在睡下了。”
冯思齐眼中一暗,不再言语,抬脚走进内室,见柳絮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微微的鼾声中,一双秀眉犹自紧紧皱着。他心中又怜又痛,伸手拉过绫子夹被轻轻盖在柳絮身上,不由自主便挨着床沿坐了下来,两眼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张清瘦的面庞。
柳絮在梦中睡得并不舒服,几分钟就要翻腾一下,皱着眉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冯思齐轻轻握着她的手,将耳朵贴在她的唇上,却始终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蜡烛“噼啪”一声爆了个微弱的灯花,银铃上前恭敬地劝道:“二少爷,天晚了,您还是快回去吧,让新娘子等久了不好……”
冯思齐恍若未闻,心中却是悲怆伤感五味杂陈。屋内院中一片寂然,只见那月移花影,疏影横斜,渐渐移过了东墙。
金凤和银铃互相对视一眼,见冯思齐只是呆呆的不动,心中不安起来,双双走上前,正欲再劝,忽听远远地脚步杂沓,笑语喧哗,似有一群人向着小院走了过来。
银铃才迎出屋门口,却见内院总管吴妈妈领着一班人嘻嘻哈哈走进了院子,人还未到,已经高声笑道:“这个院子清静,新郎倌喝多了,没准儿在这里躲酒呢。”
便有一个稍为苍老的声音笑道:“姑爷脸皮薄得很,老婆子我才刚要敬酒,人就不见了,害得我这一顿找。”银铃最是眼尖,认得说话的这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是陶丹桦的奶娘,姓王,跟着陪嫁过来的,在陶家很有些地位。当下不敢怠慢,回头冲屋里喊道:“金凤吴妈妈和王嬷嬷来了,快把灯点起来”自己则上前一步轻扶住王嬷嬷的手,笑道:“您老这边请。”
吴妈妈便知冯思齐必是在这院里,当下急走两步,当先进了屋,果然一眼便见冯思齐正坐在床前,握着柳絮的手发呆。她立刻趋步上前,用身子将冯思齐遮住,哈哈笑道:“表小姐这院子清静,我一猜二少爷必是躲在柳家表妹这里,果然让我猜中了来人,快把少爷架起来送到前头去”早有跟着来的几个丫头上前嘻嘻哈哈地把冯思齐拉了起来。
王嬷嬷便上前道了个万福,瞧了一眼睡在榻上的柳絮,转头向冯思齐笑道:“姑爷,天儿可不早了,咱们家小姐还等着姑爷揭盖头喝合卺酒呢。您瞧,表小姐这也都歇下了。”
吴妈妈便冲丫头们使了个眼色,丫头们会意,当下笑嘻嘻地连拉带拽便将冯思齐推出了房门。冯思齐于混乱中回过头再瞧了柳絮一眼,见她仍是昏睡未醒,身不由已地便被众人簇拥了出去,杂乱的脚步和笑语声渐渐消失了。
这里,金凤一边收拾给吴王两位妈妈奉上的茶碗,一边皱眉笑道:“好家伙,怎么又成了表妹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银铃一指头戳在她额头上,笑斥道:“你的脑筋还真是不灵光也就配在这院子里混吧。”
第二天,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