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一指头戳在她额头上,笑斥道:“你的脑筋还真是不灵光也就配在这院子里混吧。”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柳絮才醒了过来。一睁眼,便觉眼皮涩重,脑子里仍是嗡嗡一片。
她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头痛欲裂,这才慢慢想起昨天之事,再一瞧窗外早已天色大亮,一颗心顿时紧紧缩成了一团,痛不可抑。天亮了,也就是说……已经洞房了,花烛了……
头脑里一片空白,柳絮复又慢慢地躺回床上,翻身向里,一任那泪水奔流而出,将枕头打湿了一片。
金凤听见柳絮醒了,端了洗脸水进来,有一搭无一搭地说道:“姑娘今儿就别上前头请安去了,新少奶奶还得给老太太,太太们磕头奉茶呢。”
柳絮听着刺心,也不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
到了下半天,柳絮方勉强起了身,也不梳洗,蓬着头发坐在窗下看那天边的落日静静地往地平线下坠了下去,正出神间,忽听正在扫院子的金凤万分惊诧地叫了一声:“陶……啊,二少奶奶您来了”
柳絮心头巨震,抬头看时,见陶丹桦在几个丫头婆子的簇拥之下已娉娉婷婷地走进了院门。
柳絮对陶丹桦的全部印象就是一位身穿洋装,贵气逼人的西式女子,此时却见她全幅中式打扮:挽着如意髻,髻上颤巍巍斜插一只点翠珠钗,钗头上饰着一颗东珠,堪比鸽蛋大小,行动间光华璀璨,灼灼生辉,令人不敢逼视;身上穿着大红的宽袖窄腰龙凤衫,下面系着同色的百折长裙,微微露出一双石榴红的缎面绣花鞋,整个人象一团红色的火焰,艳丽夺目,使得跟她一起的人全都黯淡无光,面目模糊。
柳絮扶着椅背站了起来,心中涌起一种难言的情绪,望着面前这个华丽的美人,一时不知如何称呼才好,只模糊地低低说了一声:“……您来啦……”
陶丹桦才开过脸,脸上汗毛绞得干干净净,淡淡扑了一层粉,淡扫蛾眉,唇上微微一点红,越发显得脸上肤若凝脂,晶莹剔透。此刻,她站在柳絮面前,打量了几眼柳絮乱草一样的头发和黄黄的面容,莞尔一笑,微微欠了欠身子,道:“柳妹妹,昨儿你没来观礼,思齐说你身子不舒服,所以嫂子今天来看看你。”
说着便回头从贴身丫头手里接过一个漂亮的锦盒,笑道:“这是我从英国带回来的一些护肤品,送给柳妹妹作个见面礼——思齐嗔着我,说柳妹妹从来都是素着一张脸,并不喜欢这些花花粉粉的,送也是白送。我说他胡说,哪个女孩子不爱漂亮呢?”边说边轻笑起来。
柳絮听她琳琳琅琅地说着,语声清脆悦耳,有意无意间谈到冯思齐,全然是一幅恩爱而戏谑的语气,不觉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嫂子身子可好些了?快屋里坐吧,可别站久了”,边说边把她往屋里让。
陶丹桦拉过柳絮的手,轻笑道:“谢谢柳妹妹惦记着。奇怪得很,这两天精神竟然好多了。本来老太太她们还担心我这身子受不住,谁成想这两天累成这样,我反倒觉得爽快得很,胃口也开了,一口血都没咳过。就连昨晚上思齐他……”说到这儿忙瞟了柳絮两眼,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拿手绢子捂了嘴笑道:“你瞧我,一高兴就说顺了嘴。”当下,便吩咐众人,“你们都先回去,我跟柳妹妹说会儿话。”
柳絮听见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已经呆了,心里突突跳着,茫然道:“思齐他,怎么……”
陶丹桦便吃吃笑起来,斜瞟着柳絮,满面娇羞地微微皱眉道:“哎呀,你女孩子家,不懂的,不说了……不过……”她忽然低了头,娇笑道:“今天一起来,就觉得精神格外好,病就象全没了似的,你说怪不怪……”
屋子里陡地起了一股冷风,柳絮的心跳仿佛停止了。银铃端上茶来,柳絮茫然说了声:“嫂子请喝茶”,便端起面前自己这一杯,哆嗦着手端到唇边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半杯进了肚子,半杯全泼洒在了衣服上。
下一章预告:《离开冯府》
正文 第七十三章 离开冯府
第七十三章 离开冯府
婚礼后没两天,就立了秋。从立秋这天起,天气就一天比一天凉爽,夜里睡觉不关窗,几乎就要伤风感冒了。
柳絮前两天着了凉,有些咳嗽。金凤说要告诉厨房去熬一些冰糖梨水来喝,柳絮忙摆手阻止了她。
现在里里外外全都称柳絮一声“表小姐”,冯老太太为了这个还特意把柳絮请了过去,拉着她的手悄悄地语重心肠地说:“好孩子,委屈你了,如今只能先这么叫着。你看在病人的面子上,千万别计较”,柳絮当然无话可说,默然应了。
待她走出屋子,四姨娘才一边替冯老太太点上烟丝,一边皱眉道:“她要是不言不语地就一直这么待下去怎么办?这个丫头还真有那么股子倔劲儿”
冯老太太抽了一口烟,眼皮都没抬,不咸不淡地说:“愿意待就让她待着,她今年快二十了吧?你看她能拖多久。过了二十还嫁不了人,就算咱们不说,她自己个儿就急了。咱们还是好茶好饭地供着,黑不提白不提地耗着,咱们可有什么怕的。”
四姨娘便笑道:“还是老太太计谋深,这么着还不得罪二少爷。”
冯老太太打了个哈欠,半歪在炕上,慢条斯理地说:“是啊,我犯不着为了个戏子倒跟我孙子反目成仇了是不?不过话说回来,如今齐儿的少奶奶也娶回家了,我这心也就放下了。若是他将来非要纳了那丫头作妾,其实那倒也没什么……”
一语未了,四姨娘微微变了脸,叫了一声“老太太……”
冯老太太从稀疏的眼睫毛下瞟了她一眼,呵呵笑了起来,拿烟袋锅子敲了敲她的手背,道:“我一猜你就得着急不过逗逗你罢了。”
四姨娘将手背放在唇边吹了吹,喘了口气,这才勉强笑道:“老太太还是这么喜欢吓人……那天老爷把我叫过去,一说这丫头的娘原来就是三姨奶奶,我这心里足足别扭了好两天没有不透风的墙,老太太您想,若是这丫头真进了咱们家的门,一但知道了这件事,还不得闹得鸡飞狗跳的?她恨上我自是不必说,就连老爷,老太太,她都得一并恨上。虽说我倒并不怕这毛丫头,不过心里终究是别扭,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四姨娘说着,眼前便浮现出柳絮那双水灵灵的黑眸,再想到三姨奶奶死的时候眼睛还微微睁着一线,柳絮的眼睛跟她娘活脱脱就是一个再版,身上不觉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冯老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淡淡道:“瞧不出你也有怕的时候。”
四姨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忙不迭地辩白道:“我为什么怕?向秋婉是自己寻死,又不是我拿绳子把她勒死的……我不过是瞧着那丫头心里头不舒服。”
说着话,听见外面丫头打起帘子,说道:“二少奶奶来了”。
陶丹桦气定神闲地走了进来,给冯老太太请了安,向四姨娘问了好,手里的手绢不住地扇着风,皱眉笑道:“都立了秋了,还这么热,真受不了。说起来咱们这京城的气候真不如欧洲舒服。”
四姨娘瞧她脸上画着极精致的妆容,身上穿着蕾丝长裙,便笑道:“少奶奶这是要去哪儿了,打扮得这么漂亮。”
“早起觉着不舒服,我想去看看西医。”陶丹桦极快地瞟了冯老太太一眼。
“哪儿不舒服?着凉了?”冯老太太大为关切地问。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胃里有些反酸,浑身没劲儿,懒怠动。”陶丹桦慢吞吞地拖长了声音。
“哟,少奶奶不是有喜了吧?可够快的”,四姨娘手掩着嘴笑了起来。
冯老太太掐着手指头一算,不觉喜上眉梢,连声道:“可不是也快满月了吗?要是害喜,也就差不多到时候了。”
陶丹桦顿时挑着眉毛,手抚着胸口喜道:“真的吗?
当下娘三个摒退了下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笑起来。
随着二少奶奶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好转,冯府上下也变得喜气洋洋起来。喜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二少奶奶一个礼拜没有咳血了”,“二少奶奶今天晚上多吃了半碗饭”,“二少奶奶昨儿去听戏,今天给老太太学唱了一段《武家坡》,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说比当初粉艳霞粉老板唱得还好呢”
……
如此众多的好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而柳絮一天比一天消沉了下去。
这天傍晚,冯思齐走进了小院。柳絮已经有差不多十天没见过他了。
冯思齐清瘦了很多,眼窝明显陷了进去,眼睛里全是血丝。
两个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语。
银铃已经调去了四姨娘那里,如今只剩了金凤一个人。金凤端上茶来,看了两个人一眼,就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屋子里重新寂寂下来,只听见桌上的西洋座钟有条不紊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过了一会突然当当当地敲了起来。那声音今天格外地响亮,一声一声仿佛直接砸在脆弱的心脏上,简直让人受不了,就象是催促着人一定要开口说话。
冯思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终于开了口。他极力想使语气轻松一些,便笑道:“今天从厂里出来,特地绕到第一楼去买了只烤鸭,想着你爱吃。谁知道走的时候偏忘了拿回来,你瞧我这记性,是不是老了?”说着便摇头叹息,自嘲地笑了起来。
柳絮并不开言,只勉强微微咧了咧嘴角。
屋子里重新沉默下来。过了好久,冯思齐微微低了头,歉疚地说:“絮儿,我最近实在太忙了,天天赶工,机器还每天出故障,眼看着几万件军服交不上去,我都快崩溃了,每天在厂里发火。”他突然握住柳絮的手,恳切地望住她的眼睛,沉声说道:“我真的是忙得顾不上来看你,你受委屈了,你原谅我,行吗?”
柳絮轻轻抽出手,默然道:“陶小姐的病好多了,是吧?”她幽幽叹了口气,淡然道:“你又何必搬到厂里去住,现在可以借着厂里忙的原因,以后呢?难道一直找借口吗?为了躲着我难道两个人都不见了吗?”
冯思齐愕然坐直了身子,沙哑着声音苦恼地说:“絮儿,你知道我要躲的并不是你,只是,只是……”
万语千言堆在胸口,却又无从解释。冯思齐望着柳絮努力作出的淡然神色,心底有某种东西被渐渐抽离。
去复诊,陶丹桦的肺病居然奇迹般地康复了。冯思齐此时的心情异常复杂,整个人都懵了。陶丹桦搂着他的脖子又哭又笑,泣不成声地叫着:“思齐奇迹上帝被我们的爱情感动了”
冯思齐牵了牵嘴角,努力笑了笑,一颗心却象被压上了巨大的石头,压得他喘不上气来。这一切就象一出戏剧,他不敢多想,只觉得茫然无措。
“思齐,送我去仁和女中寄宿吧”,柳絮忽然开了口,异常平静。
“可是……”冯思齐眼中流露出遮掩不住的凄惶之色。
“虽然还没开学,也快了。你跟校长讲一讲,让我提前住进去行吗?我可以提前帮着打扫教室和寝室,干别的杂活也可以,什么都行。”柳絮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定。
冯思齐望着她那张温柔而清瘦的小脸,喉咙里象梗着一个鸡蛋,梗得�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