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提灯一愣。
「如果你想……我是说,正渊盟里面的人也一直很想见你一见,仔细谈谈,把当年事都理清楚。」
「薛掌柜。」苏提灯调转回视线,继续看着廊外细雨,看着对面回廊下仍旧习字,却不时回头冲自己这边望望的姑娘,声音淡的随时能融进这水墨烟雨帘里,「都说六十年一甲子,一甲子江湖一轮转,老一辈子的事,顺清楚了,就是在造魔了。」
「嗯?」
苏提灯笑,避而不答,反问道,「敢问薛掌柜,你在这雨里,可是能看得到风景?」
薛黎陷一愣,他已在雨里淋了多时,这才刚到廊檐下避了会儿雨,此刻连二度侧眼去观廊外雨丝都不曾,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定定望着面前少年,淡定道,「自然,雨中即是景中。」
「那这雨有多大?」
薛黎陷洒脱一笑,「景那么大。」
「景又有多大?
「心那么大。」
「心能有多大?」
「心连这续接了四五天不止的雨都能装的下,你说多大。」
「可大过江湖?」
「可大过苍生。」
苏提灯微梗于喉头的叹,终是落回了心田。
他的眼里只有江湖,江湖上渺渺众生如蝼蚁,可正是如蝼蚁般的苍生,却统统装入了他这大哥的心底。
唯一不曾装进去的,或许只有自己。
可他不是又说让自己随他回去吗?
但……正如他昔日曾扬言那般——道不同,终究不相为谋。
苏提灯眨了眨眼,这薛黎陷并不像是一个不记事的人,他自己说过甚么诛心话,也都是可以大大咧咧的忘了不曾?
薛黎陷也眨眼,忽然吹了一口气出去。
苏提灯倒退了一步,差点退到廊外,有些不解道,「这又是在做甚么妖?」
薛黎陷继续眨眼。
然后双手抱臂,心说他跟沉瑟那家伙那么有默契,跟自己怎么就有时候想不到一起去,难不成真的只有恶人才懂恶人的?
「那甚么,」薛黎陷单手刮搔着下巴,眼睛终于从苏提灯身上挪开,看着细雨织就的银帘,飘忽道,「你这么大个人杵在我面前,也不能真像团雾或者烟似的,我吹一口就散了,或者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吧。」
苏提灯微垂着头,忽而抬头粲然一笑,往旁侧闪开了,径自越过薛黎陷走了开去,「那我大不了不挡着薛掌柜的路便是了。这样还省你多费心。」
薛黎陷以一个超高难度扭身回望着苏善人的背影,啧了一声后在心底暗暗捶拳——果然沉瑟当初说的那些法子都是对的,跟他瞎逼逼甚么,直接砸晕了绑回正渊盟让他洗心革面好了,这人哪是个听劝的?死心眼儿跟头牛似的倔!
可到底不是沉瑟那么狠心冷血的人,薛掌柜伸长了手臂勾住了苏提灯的袖子,「那甚么,我看你这有客人,我也不着急逼你这么快作答,你大可想一想再回答我。毕竟,某些时候,我觉得我们能殊途同归。」
「同归?」苏提灯单手抹开薛黎陷那强劲有力却未使上任何气力的手腕,柔声道,「我跟你的路子,是同归于尽还差不多。」
「鬼市终究不会与正渊盟性质相同,亦不会从敌军变为盟友。」
「薛掌柜多劝也无益。这世上有好人衍生,就一定有坏人苟且。」
「你们正渊盟的逮捕令终究有一天会通缉到鬼市。我的项上人头也定然某一天成为你的囊中之物。比起最后叫你动起手来难过,亦或者叫我贪恋最后一丝人间温情。不如两不相见,两不相欠。真到生死两决绝那一天来临,也可干净利落不留存任何虚无怀念。」
「毕竟我对这人间,是厌倦够了。若不是,还有未了的心思……谁还会想于这肮脏的尘间多苟且一步。」
薛黎陷挠头,心说果然苏提灯上来一阵就疯癫起来,扭转了身子蹦到他面前,拦住路,神情严肃道,「你未了甚么心思?」
知道了你未了的是甚么,最好拦住你让你一辈子也了不了。
苏提灯眨眼,一双风情瞳略微从他面前这个男人身上移开,淡淡呵了口气道,「薛掌柜若是知道了……」
「我一定不拦你。」薛黎陷笑的真意拳拳。
「你一定会在我了了这个心思前,先替江湖除了我这个祸害。」
这回换成薛黎陷笑不出来了。
「薛黎陷,你的名字终究是要刻在青史上的。」
而我的名字,若有一座青山可记都是奢侈。
怎会不是一团你随意就可吹散的雾或烟呢。
「请回吧,薛掌柜。」
薛黎陷眼睁睁看着苏提灯二度绕过自己,渐渐走向了另一边。
就像是一川烟雨,硬生生隔成了两岸。
拳头不由自主在身侧握的咯咯作响——你这个死小孩,果然很是欠揍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6章 卷十一,闲拍案(二)
鸦敷这几日都急匆匆的四处给先生搜罗一些奇怪的药材。
如果真论起是从何时需要的,那便是黎叔他们来了之后。黎叔是辰皓的师傅,也是上一任大祭司的护法,按理说早就退位把位置让给了辰皓,老人家也算是归山多年,今次带了辰皓的妹妹辰星忽然来了中原,鸦敷下意识的就觉得,南疆出了甚么大事了。虽然先生只说他们是来躲避一些毒巫罢了。
如果南疆出了事,除了乌椤必须要在之外,大祭司没有不在的道理。可大祭司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加之云姨这个圣女还在,应该能平安渡过吧!
鸦敷一边紧了紧手中包裹,一路默默祈祷着南疆一切平安,就着手往伫月楼赶了。
踏过雾阵时觉得有阵不一样的气流过去了,待到交差完便立马去找了绿奴,「刚才有人来过了么?」
「薛大哥。」绿奴蔫头耷脑的回了句,继续仔细着煎锅里的一切。
鸦敷下意识的松了口气,这口气未带全松完又笑了起来,哪怕他没了还有黎叔和阿星呢,自己多虑个甚么劲,加之伫月楼易守难攻,便是沉公子都不敢在伫月楼阵法全开启的情况下胡乱动手……
不行,那也要多加小心啊,要不是害怕被甚么厉害的蛊术追踪尔后虏去做要挟,黎叔又怎会带着阿星来此以免除辰皓和乌椤的后顾之忧呢。
鸦敷一边想着,一边从药庐绕出来,急匆匆的准备去找先生。
先前还微亮的天色终于像塌了半边似的暗了,一半明一半暗的光线,并着回廊下每隔三四步一盏的蛊灯微弱光亮飘飘摇摇的、如细雨斜丝散在他家那眉目如画的先生脸上,活像是被谁家顽皮稚童不小心晕开的水墨画。
几乎是连呼吸也不敢大喘一下,鸦敷小心翼翼的靠近了,才发现先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伫月楼内那漆黑的大门上。
连眉头亦是微蹙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寂寥的先生。
虽说早已知他冷清入骨,可是唯有这一次,那双可欺尽世间所有风彩的瞳,好似一瞬间越过了那门扇,将某处一眨也不眨的盯着。都说当人仔细看某物时,眼睛里是会有感情的,欢喜也好厌恶也罢,可这一次,他只能在先生的眼里,看到无边的寥落。
他明明是盯住了某处实物,可是,能还他的只有虚无。
「……先生?」
「嗯?」苏提灯略微回了神,看到鸦敷时先是惊讶了下,随即温和一笑,「这么快便找齐东西回来了?功夫果然是有长进的。」
鸦敷挠挠头,便是连句先生过誉了这种客套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有点急切道,「那甚么,刚才,就是……」
先生不大喜欢听他们提起薛掌柜啊,那该怎么问出口……
「不碍事。」苏提灯一笑,错肩而过鸦敷,安抚的拍了拍他,也不多加解释甚么。
*******
如此这般的绵雨只歇息了一天,又接着开始藕断丝连。
苏提灯这几日白天跟黎叔分析一下南疆局势,偶尔看黎叔那并不精湛的卦术占上几占,然后老人家闲聊一般的谈一谈当年,捧杯热茶饮几口过往。
辰星便是除了练练中原字外就去找绿奴玩绕口令兼带欺负绿奴,别看她中原话说的溜,可是并不会写,绿奴没事的时候就替代了先生的工作教教她,被她捉弄的极了就跑掉了。
辰星再去告状,苏提灯又哭笑不得的满院子找绿奴,等着找到了,便当面说些甚么谈婚论嫁的事,将辰星和绿奴一起惹毛了,於是反而落了个清净继续去和黎叔打打禅机谈谈人生。
鸦敷可谓是最闲的一个了,於是只好鬼市帮帮忙,再跑跑伫月楼吃饭,这样一天七八趟的倒来倒去,有时候还想改改方向去济善堂看看,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不敢真去实行。
那天夜里,他在鬼市多耽搁了一会儿,回来时又有当日回来那种奇怪的感觉了,抓的并不清楚,只是一瞬,甚至有点像是自己疲惫恍惚时的一个分神瞬间。
努力凝了所有神思,静静的感受周围,加之本身又是在雾阵里,追寻了半天也察觉不出刚才的异样到底是怎么回事,无奈作罢只好灰溜溜的回了楼里。
心下却在不停盘算——有空叫薛大哥来一趟做个试验,看他从雾阵里下山,他从山下过雾阵回楼,能否发现一两处不同。
盘算的同时也不忘感知一下周围,路过书房的步子一踌躇,小小声凑近到窗户边,「先生,你怎么还不睡?」
苏提灯停止了反手逗弄缠在自己手腕上的蛇魄,柔声道,「这便要睡了。黎叔他们明天要回,我给他们打点些东西,收拾完了时辰便晚了些罢了。」
隐于暗色中的眼瞳忽又泛出点点诡异光亮,苏提灯淡淡道,「鸦敷,明天你也早点起,给黎叔他们送行。」
「嗯。」
*******
夜未及深,忽又雨大。
山下的马车整装待发。
一袭暗影刚跨上马又缓下,转身冲向雾台山的方向。
同行二三人俱是一愣,随后各自无奈摇头。
比不得初见时细雨斜丝织就的醉人银帘,今天这雨却颇有些大晴将至前的嘶竭势头。
捧着上好的紫檀木首饰盒,悄悄从苏提灯书房里出来的小姑娘脸上还能看见明显的笑意,刚行至转角,却慢慢睁大了一双好奇的眼,惊讶的看着那个涉雨而来,却片雨不沾的男子。
「你今天终於是打算进来了么?」
薛黎陷步子一怔,怎么这么晚了还有只小夜猫没睡的,而且甚么意思,甚么叫终于?
小姑娘又笑了笑,「我好看吗?」
薛黎陷又是一怔,他今晚是打算来绑票的,甚么鬼啊这是……
小姑娘又扑闪了几下眼睛,转了个身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就悄悄跑了。
借着廊檐下灯笼略一反照,似乎能瞧见她头发后别了一支精巧的发簪,末端幽幽一尾静绿。
这,这都哪跟哪儿……
薛黎陷原地思索了一下,忽又消失不见了。
*******
似乎只是那么一闭眼一翻身而过,鸦敷就被院落里的一些声音给吵醒了。
一脸神清气爽的苏善人就那样不动声色的站在院落中央,同黎叔和辰星话别一二还得空暗地里回头冲他狡黠的眨了几下眼。
由此可见他家先生戏耍人的性子上来真是要人命的,也怕他是根本就一夜未曾合眼吧!
南疆来的小姑娘对中原的衣服并多没感兴趣,苏提灯差绿奴买给她的那几件她也不曾想要带着,扬言说甚么——「拖拖拉拉还不如剪了当抹布要好用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