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帕子包住发烫的壶柄,小心倒了一杯递上前:“尝尝我煮的三味酒。”
七尹抿唇一笑,倒是十分用心的品起:“不错,只可惜三味不甚匀称,偏苦。”
夏浅不信,自个也抿了一小口:“我怎么就没发觉,喝着差不多滋味。”
“酒味依人心而定,夏浅,且活自己就好,无需为他人系上心结,”借着酒,七尹极难得的宽慰一声,伸手给一旁的浮尧也匀了小半勺,抬头见夏浅发愣的神情不禁笑起,开口轻唱:“一语不解其意兮,凭喉难入;再尝涩浸满身兮,相思亦苦;三味甘香如琴兮,韶华不负。”
七尹的声音绵远悠长,似乎眉梢也都含情,唔,一见这副模样,夏浅就没了心神。
“小浅姐姐,你再这样看着小七,迟早会被魅去魂魄。”听了半晌故事,浮尧伸个懒腰,笑嘻嘻的打趣。
“嘿,尧儿,你天天看还不许我多看两眼?”一语出,几人皆笑,适才漫在半空的沉着之气似乎也被一扫而光,当真像只是听了个故事。
“好啦好啦,看在你成日给我带好吃的份上随你看,”浮尧大气的挥挥手,也没管七尹那颇为郁闷的神色,又问:“说来,你好不容易穿身新衣裳怎么弄了这么个色?跟老太婆似的。”上下打量着夏浅的褚红裙子。
“管它什么色,能穿不就成了。”
“可得担心嫁不出去。”
浮尧说的话尚能不当回事的接过去,但说话的人换做七尹,就多少有些尴尬,摸着鼻头傻笑半日,只得换了话题:“我嫁不嫁没什么,倒是我姐姐就快嫁了,金陵城不少公子哥怕是要借酒消愁,七尹你多备些才好。”
“是那日闯进来训了你一顿的小子吗?”浮尧对新鲜事总是感兴趣。
“嗯,他是杜太守独子,与我家自小便有婚约,前些日子双方父母说定日子,准备下个月十六成亲。”说着这消息,夏浅总不自觉有些高兴,声音也明亮几分。
“怎么,这么欢喜?”七尹不禁随她笑开。
夏浅挑了眉头,对他倒也不瞒:“我在想,姐姐嫁出去,爹娘应该会心疼我一些了吧。”
手指捏紧酒杯,七尹微微抿唇,并没有打断她的兴致,只静静坐着看两个女子嬉闹,过了一阵,见天似雨,夏浅这才匆忙赶回家。
“喂,小七,你怎么不提醒她,”待酒庐又恢复往日的清净,浮尧才托着腮看向七尹,道:“你明明看出来,她印堂发黑,有大凶之相。”
“可我算不到她的心思,说不定还有变数,没必要泼她一盆冷水。何况,这人间事也不该我们管。”再饮一口冷却的三味酒,七尹眼中继而浮出一丝惯有的冷漠。
浮尧不必再问,也已明白。
南桥离家还是有一段距离,老天很不解风情的在半路上就灌下大雨,到家门口时,夏浅早已全身湿透。
下人连忙打了伞过来迎她,抬头却见父亲急匆匆的要出门。
“爹,你去哪?”撑着一把伞,手里还拿了一把,显然是要给谁送去。
“女孩子家别成天往外跑,瞧瞧一副什么样子,快回房换身衣服,别冻出病来。”夏百川训斥两句,还是关切的皱起眉,吩咐下人煮了姜汤,又提步欲往外走。
“爹,你给谁送伞呢,这么大雨,还是让别人去吧。”隐约猜到。
“清儿去了刘员外府上,路程远,下雨总不好让人送,我用马车去接她。”说罢,夏百川便出门上了马车。
“小姐,进屋吧。”
仆从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夏浅一愣,随即笑着应下,刚转身,却一脚跨进刚刚积满水的小洼中。
且活自己就好。
4姻缘乱
一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十来日,再去七尹酒庐也是等到放晴时,但夏浅的心情似乎与这清爽的天气截然相反。
捧着酒盏两眼无神,愣是浮尧怎么逗弄也是无精打采。
“难不成真是我魅去你的魂魄不成?”七尹唇角勾起,笑颜如莲,虽不是个成功的笑话,到底拉回夏浅失神的心思。
“这两日我经历了两件有关乎人生的大事。”挠挠头,还是如实开口。
原来前些天轮到她当值打扫书院,李萧好心留下帮忙,两人自然就闲聊起夏清的婚事,谁料李萧忽然表白说等夏清嫁出后便去夏府提亲,道是要娶她。
这也就罢了,没料杜之然亦在书院,刚巧撞见这一幕。
急冲冲被拉走不说,要命的是,杜之然竟也说喜欢的是她,要与他父亲说清杜夏两家婚约一事。
事说起来并不算大,但确实关乎人生。
七尹尚好,只是弯了眉眼,将唇角抿成好看的弧线,浮尧便没有丝毫形象可言了,捧着肚子只差没在地上打滚。
“小浅姐姐,你的桃花运总算是一次来齐全了,快些抓住机会把自个嫁出去。”抹着眼里的泪花,浮尧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说出这么个完整的语句。
“这算哪门子桃花运……李萧也就算了,书院就我一个女子他看岔眼也无可厚非,但杜之然,啊呀,他可是要成为我姐夫的。”捂着脸,夏浅确实是很烦心。
“倒真是很巧,两人居然碰到一天跟你表心思,呵,难得,难得。”
“七尹……”哀怨的望一眼,夏浅惨戚戚的伸出手指拨弄着两三片干花,再度叹气:“你也取笑我,这几日我可是连书院也不敢去,明明只是同学,从来没想过要更亲密,我以前也未遇见过这些事,见着就觉尴尬。”
“那杜之然呢,有没有来找你?”浮尧笑嘻嘻又问。
偏首想了想,摇头道:“这倒没有,好像去参加了个什么诗会,几日没见着人影,也好,让我清静些。”
“姻缘线天定,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七尹微微一笑也不似宽慰,只随意说了这么一声,递杯酒给她。
夏浅叹口气,小心啄着酒半日才道:“其实真要嫁也就那样,只不过是想着的时候觉得挺可怖。”
“你既知根结所在,又何必左思右想这么多?”七尹倒有些不明白。
“知道是一回事,知道之后能不能做是另外一回事。”
“我却不懂了。”七尹默默一笑,并未细究。
“哈,七尹这么聪明定不会像我这样,想来想去也闹不出个所以然,兴许我只是忽然得到一直没有见过的东西,欣喜异常罢了。”夏浅挥挥手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
“我哪里如你所想,”放下杯,七尹一贯淡然的脸庞上突然浮起几丝别样的情愫:“以前也错过一次,且错的离谱。”
“怎么回事?”夏浅只觉奇怪,忽然记起她其实对七尹一无所知。
“我找她这么久却每次都晚了一步,也不知是不是上天作弄,说起来还是你们更好,终归是不知道该不该,想做便做,而我明知不该,仍是放不下。”
默默看着他,夏浅没有听多大明白,也没有继续问。
只知道他心底该是藏了一个重要的人,他这一生,亦与寻常人不一样。
事情的发展却远远出于夏浅的意料。
先是李萧,装病避了几天未去书院原以为他便会明白,没想他倒是死心眼的很。一见着她也不掩眼中欣喜就上前来嘘寒问暖,更是好吃好喝的往面前堆。
其实,李萧也不错,相处这么久做事为人夏浅看的挺清楚,也不知是不是被这么一关心给感动了,她忽然在心中冒出一个想法,真要没人肯娶她倒不如就嫁给李萧罢。
只是这念头起的快消的也快。
待一下学发现学院中几乎一半的人都已知晓这件事时,夏浅毅然决然的扭头就走。
若真把她当回事,至少也该顾及她听到这些时是怎样的感受。
夏浅一贯没有什么闺蜜,亦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回到家忍不住问了夏清该怎么应付,却不想她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夏浅无奈作罢,只这毕竟是自个的事,还需自个解决。
令她吃惊的显然是第二日父亲那顿无缘无故的训导,斥道不知她在学院都做了些什么,小小年纪就没羞没耻,与男子私交逛灯会,还闹出这样的事回来……
夏浅也没具体听清,总之也不似骂,一贯的语重心长,她就站那里老老实实听着然后领罚去祖宗面前跪一晚便是。
只,心里的翻涌着实让她很难受,灯会那天分明是和杜之然在一起,也就是说父亲知道这些唯一的可能便是夏清偷偷告了状。
想不到无意间对夏清撒的谎却成了最有力的证据,夏浅用力扯出一笑,反正也不是这一次,自己何必作恼,至少由爹爹出面李萧的事情就可以解决。
唔,解决。
便是指没过几日后,上学时极其尴尬的清净。但夏浅以为,从始至终并不是她的错,便没有过多在意。
然,随后而来的事对夏浅而言就不知是祸是福。
这日里,循规蹈矩很久,早早完成课业的夏浅终是忍不住偷偷跑去酒庐,见着七尹凭空生出些久别逢亲人的感触来。
刚坐定还没喝上一口酒就听外头一阵嘈杂,爱热闹的浮尧不一会便探听回消息,道是有人告密金陵太守私吞修缮河堤的银两,被处抄家问斩。
这个金陵太守便是杜之然的父亲杜文忠。
夏浅听罢微微皱起眉头,说不出的感觉。心底是为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唏嘘,怎么说,杜家与她家都是世交,杜之然也是从小一起玩过的伙伴。但事实上除了两声唏嘘,与她还是没有什么关系,非要扯的话,便是杜之然没可能会娶她。
念头刚起,夏浅就愣了,脑中立马浮出自私自利四个大字。
“听说只斩太守,不过那小子早没了娘,现在只剩他一个还不如一起死算了。”浮尧的话便是一直没遮没挡,毕竟是童言无忌,说出来夏浅也只是一笑了之不曾在意,回道:
“也不算一个人,还与姐姐有婚约呢。”
“唔,你家不毁约?人不都是落井下石的多。”接话的是七尹,眉头微蹙思量着。
“我猜是不会,七尹不妨与我打个赌。”挑眉竟还来了兴致,虽说与家中关系凉薄,但夏浅自问对每个人性格还是了如指掌的。
七尹也难得点头,道是输了便予她一壶别样的三味酒。
不过十日,就有了结果,如夏浅所料,夏百川没有毁约。但出乎她意料的,则是杜之然表示愿意入赘。此时离婚期也只有半月而已。
怎样都好,为什么不是夏清嫁出去?她以为杜之然是足够的心高气傲,想来也不过如此。
带着这个闷闷的心思去酒庐领那壶别样的酒,也愣是没喝出什么别的滋味来,七尹笑她是心思不在此处,琢磨着说的挺有道理,夏浅又乐滋滋的喝了干净。眉宇间的惆怅却是怎么也掩不去。
七尹知晓她的心结,摇头轻叹,送她出门时不住提醒:“杜公子确是爱慕你,夏浅,日后你与他同处一处,还是小心一些,真有什么事,来找我便好。”
夏浅点头应下,倒也没过分在意,姐姐成亲的时候该闹还是一如既往的闹,只当是家中多了一口人,反正也是分院住,除了一张桌子上吃饭,想见也不是那么轻易能见到。
相安无事的过了几个月,转眼便要到秋试,学院不再授课,夏浅也难得安分的窝在家中温习功课,若真考上多半还在金陵城,不过也好,既能随时喝上七尹的三味酒,又能给夏家门楣增点光,虽说她对官场无甚兴趣……
摇头笑,摸摸扁平的肚子,看了一下午的书也是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