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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很晚了,且歇息吧,身子可不大好。”
“是呵,又不赶活计,明天补一样的嘛!”
“今天推明天又要多久?那这样,你俩先去睡吧,反倒清净。”
“那、那我就去睡了,实在好困!”
“紫烟,你晚上精神不是一向很好的吗?翻来覆去,说个没完。”
“哪有?青烟,你别瞎说……”
“好了,你们都快下去,没事少说几句!”
“小姐,那我去了,茶在这里注意喝,可要早点歇息呵!”青烟又望一会方才缓步离开,叹气道:“真是没的良心哟……有人劳累、有人享福,八竿子也打不着!”
烟翠稍顿,手持银针于松散鬓发间划几下继续埋头缝补那条破裂的被面,迂回穿插,轻快精准,正反比对,笑意流连,真是倒也不怎样明显,竟然已经完成七八分,旁边锦盒则装有各色丝线以及绸带与剪裁挑剔等工具,这般纷繁复杂,而床侧竖直落脚纱灯亦在争光,嗒嗒一阵鸣响。
突然,牙齿一凉,肩膀打了个颤从衬底下抽出手指,殷红点染,嘴唇不由吮吸起来,目光渐而变淡——
“少爷……少爷,怎样,我这剑法?”
“哦,不错、不错……小翠就是聪明,无论什么一学便会,大有长进啊!”
“是吗,真这样?哎,少爷,你近来怎么闷闷的话也不说?”
“没……没有!”
“还没有?且别骗我了,看你额头上都开始长皱纹!”
“是吗,不要紧……哎,你这手怎么了?”
“哦,就刚才收剑不小心划了下,没事;少爷,你……在想什么呢?”
“我……我呀……唉,在想咱们的孩子,要算算日期也该出世了吧?!”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咱们孩子……”
“好了、好了……别难过,不哭,都怪我——这破嘴!”
“少爷……少爷要怪我呀!小翠对不住你——可怜的孩子……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小翠,也、也不一定,大夫都说了嘛,只要放宽心多加调养还是有希望的,到时咱们再生呵!”
“希望、希望……再生、再生……这得到多久呵?不,我要报仇,一定杀了那两个畜牲!”
“不得乱来,小翠!事情这般复杂麻烦……罢了,你且别操心,我自有主张。”
“少爷总是这样说,你好歹也身为长兄,可一定要给我、给咱们孩子做主啊!”
“好了,小翠……我清楚;看你的伤也养得差不多,是时候回城里,咱们择日启程吧。”
“啊……这么快呀?”
“这还快,都半年多下来了;何况如今中原大乱,各地亦烽烟四起,隋室江山恐怕会朝不保夕!”
“哦,可是……可是人家喜欢这里,你看:蓝天白云、山明水秀、空气新鲜、花草芬芳……多美、多美呀!我想再住一段,反正现在已经大乱了,不如咱们就长居于此怎么样,好吗?”
“好什么,这如何成?妇人之见,再者又不是你家……”
………【第二十章 心计(上)】………
“小翠……小翠,在干吗呢?”
“哦,青烟,不是让你……啊……少、少爷……”
“怎么了,看见我不用这样吃惊吧?”
“我……我……”烟翠把脸一板,瞬间扭转开去,“你这么晚来做甚?”
“我……心里想你了嘛,便过来看望下。”
“别——我可不敢当,少爷还是去睡你那个觉吧!”
欧阳禄莞尔一笑,“也不大睡得着;哟,这么晚了还在……岂非少爷之过?”
“亏你还知道?!”一声哼愤然而出,“我已经花很长时间了,马上就快好,你别要打扰。”
“好,我不打扰,看看总行吧?”说着便往床边坐下,“嗯……难得、妙哉!细手多灵巧!”
“就你嘴会说!给我引线。”
“好、好……我引;是这红线?还补什么呀?瞧你一幅可怜样!呵呵……”
“你呀……”眼睛一盯,烟翠撇嘴而道:“这不干不净的少来碰我!”
“不干不净?”欧阳禄一怔,登时放下脸、松开了手,“是、是……我不干净,可你也……”
“也什么,不干净对吧?只要身在此处则没个好人——脏污浊臭、酒气熏天、血泪无数……”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什么话,难道不是吗?十足一个大火坑,即使干干净净的只怕跳进黄河也难洗清了!”
“小翠,话太多了吧?!”欧阳禄脸色一沉,迟缓而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再说我也不是那意思。”
“你的意思我明白!”烟翠冷笑一声,“当年可是少爷摆下‘鸿门宴’,硬把人家……”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让你蒙受不白之冤,而那人至今依然逍遥快活!”手掌一抓,被面急剧皱褶,像要再度破裂,目光变得赤热,无力转开,“其实……其实少爷也并非为这个。”
“哦……真的,你……那为何——王爵?!”见对方叹气无语,烟翠亦不禁抽息起来,一时多少情丝,似欲充盈房间,“少爷,可是要知道我也并没有、并没有……”
“没有什么?”
“没……没什么。”
“罢了,扫兴事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欧阳禄露出微笑,亲和不少,“看看你自己现在模样儿……身子有未好些?”
“好……好些了。”声若梦呓,脸色更是灰白黯淡,无丝毫变动,比如冰霜。
“你呀……”又是一叹,手指拂平被衾,“好了,别再操劳歇息吧,须多注意补养。”
“补养……补养什么?”身形突地振作起来,“补养什么也不会好,更是没胃口,一个字——烦!”
“哟,这样严重!烦什么,谁惹你生气了?”
“还能有谁,面前这讨厌鬼!看见你头疼,看不见你心苦。”手一拉被子,抱膝垂首,泪隐。
欧阳禄一愣,靠过身去,抚动其满眼缤纷的长发,“都已经这么大个人,也不怕笑话,好了……”
“笑话什么、多大个人?你不也……”身子忽而一倾,倒在他怀里,手掌犹拍打几下。
“哎呀……小翠,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你敢打我了。”
“打你……打你怎么了?哼,这还算轻的……咳咳……”
“身上、身上这么凉,多穿件衣裳嘛!还有窗户怎也没关?”
“哦,脂油味大,透气的;少爷,把几上茶拿给我喝一下。”
欧阳禄揭开盖子,则见碧水澄清,细叶沉淀,香气流溢,便小试了口,“嗯……不错,还温。”
烟翠亦饮一口,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他,良久咽下,“它乃用立春雨水煎的,很难得呢,可惜……”
“‘立春雨水’……哦,是吗?”嘴角略为一扯,“不过我劝你呀最好多吃点桂圆羹、银耳粥之类。”
“茶也很好呵,又能提神、保本、养颜……我缝被子正要……哎呀,被你这一搅和都……”
“都这么晚了,有何精气神?正心方能昂首,守内可以取外,看不你的眼睛亦已熬红?!”
“我……少爷就别说人了,瞧瞧你自己!”烟翠一笑,咬字而道:“面色灰暗、身体嬴虚、精神萎靡,终日沉湎于酒……才真应该好好休息补养,可不要正当壮年便先过早衰老!”
“怎么会呢,哪有你说的这样?”欧阳禄微吟道:“我是因为睡不着,心里烦呵……”
“少爷,你就是想得太多了。”双手一拽,烟翠脱口道:“世事总难全,人要适可而止、知足常乐啊!”
“你又说这话!什么叫‘适可而止’、什么叫‘知足常乐’?那是无能、那是懦夫!正由于难全才想进取,没权没势、没钱没名……谁会认识你、谁会在乎你、谁会瞧得起你?”
“这……可你不都全有了吗?在此广州、岭南……哦,非要一定封王拜相权倾朝野?”
“那当然;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好男儿自是奋发图强、争先超群、傲立今世、留名于后!”冠头却幽默一低,点点晃动,“只可惜时下风云变幻道路坎坷,但纵使这样希望渺茫我也绝不放弃!”
“我真服你了,少爷……须知:懂得取舍进退也是人生一大智慧哟!”
“道理谁都懂,形势不由人;有的事一看便知,有的事终生难解!”身躯立刻站起,张目游览,欧阳禄忽然失笑,“何况感觉这东西也不大摸得准——你说呢?”
烟翠一怔,正待言语,见他已负手移步前行,袍袖翻转动荡,显得虚伪而平定,似要离去,却又拐向书架、驻足窗畔,映着月光仰起头脑,竟是这般脱俗与落寞,当即披件外衣下榻。
………【第二十一章 心计(下)】………
“少爷,赏月呢,今天团圆节怎也不在家里呆着?”
“有什么好呆的,不就是那样,一年比一年差劲乏味;哎……小翠,听说你今天还又去庵里上香了?”
“呃……是的,去一会便回来了。”
“那可曾见闻到什么没?”
“见闻……”烟翠肃然道:“恰有你们家像在抓什么人——大举出动、满城风雨!”
“是呵,最近一段可真不太平,就连刺客也莫名争相而出,似乎还大有些来头。”
“刺客——大有来头?那怎的跑人家庵里去了?”
“因为……据说他们似乎正在那一带活动,并且来往复杂,行踪诡秘。”
“这……抓到没?”
“暂时还没;应该已经出城了。”欧阳禄冷冷笑道:“此次便算他们走运,可别再有下回!”
烟翠稍微一待,目光闪烁,“哦……莫非难道昨儿个你找我也就为这事?”
“是……不错。”眉眼顿时凝聚,气息低促,“只因其中有两女刺客所使居然正为易水剑法?!”
“易水剑法!这样呵,那少爷你是怀疑小翠我了?”
“这……怎么会呢,小翠多虑了;没看刺客就在那一带活动吗?我是怕你遇到危险!”
“对,少爷说的是,确实不大安全。”烟翠接道:“可她们怎会此剑法呢,又怎会没抓住?”
“我正是不大清楚呵!”视线移开,声色放慢:“只知那位梅家女武功绝非一般,加之咱们也要活的……”
“‘梅家女’……什么来头?哪里的?”
“据说应该便为近海凌沚岛上的。”
“什么……凌沚岛——梅家?!”
“可惜呀可惜……”
“可惜……对呀,纵使她武功很了得,但你们家那么多人怎能轻易给逃脱,况且还有少爷在!”
“不说了吗,要活的;恰好下手也稍晚点,最终还是又让几名刺客搭救而走。”
“是吗,多少刺客呀?”目光直打量那幅明亮而阴沉的脸庞,神情变得更加紧张,“哎……你不说梅家早没人了?”
“谁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抹寒芒闪掠眼中,转瞬即逝,“罢了,过去的事且不说,往前看吧,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