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航船进入洞庭湖。
站在船头眺望,碧波万顷,水天一色,他们精神为之一振。
船在湖面上乘风破浪,疾速往北驶去,马船主念叨说:“老天保佑,顺利闯过这关。”
丁峰见风平浪静,不知他何故反而神色紧张起来。
他刚想张口问,马船主忽然大惊失色:“不好!他们过来了。”
丁峰忙问何故。
马船主指着远处朝这里急驶过来的几条船,惊慌道:“那是一帮倭寇余孽。”
王举听了,有些疑惑:“倭寇早就被戚继光、俞大猷消灭殆尽,又从哪里冒出倭寇来?”
马船主说:“你们不知,这帮盗匪的头子叫汪海,是当年倭寇的谋主汪直的后代。戚、俞二帅荡平倭寇之时,这帮汉奸见大势已去,便结伙潜入内地。从此这股残匪世代沿江打劫,残害百姓无恶不作。
“如今天下*四起,这汪海见时机已到,就在湖心岛上筑起山寨。匪势日益壮大,已达万人之众,就是官府也无可奈何。”
朱贵就说:“跟他们拼了!”
马船主紧忙摇头:“贼匪万人之众,就是官兵见了,也是远远避开。我们不到十人,不可以卵击石!”
丁峰问:“船主有无良策?”
马船主说:“你们速将值钱的物件和兵器拿来,放入底舱的夹层中。等贼匪来了,再与他们周旋。”
他们赶紧照船主的主意,把包袱和兵器坚壁起来,身上只留少量碎银。
刚把物件打理完,几条匪船已经围拢上来。
三条匪船驶到距离他们的船几丈远,忽然噼里啪啦飞来无数带钩的绳索。顷刻间,那些绳索一根一根绷直起来,将货船把在中间动弹不得。
一条匪船靠了过来,几个水匪跃上货船。
马船主连连作揖:“都是不值钱的土产,请好汉放行!”
众匪不说话,上下舱房察看了一遍。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把手一挥,说了声:“带走!”
马船主不停地作揖。那头目说:“山寨粮饷不足,等这批货物脱手,把船还给你。”
另一个水匪坏笑道:“再拉一船来。”
货船在匪船裹胁下驶入岛上的湖心镇码头,船驶进码头抛锚拴住缆索,他们统统被赶下船。
那个头目说:“镇上有吃有喝。货物一脱手,就还给你船。”
到了这个地步,马船主别无办法,只得领着四个伙计和三个乘客,到镇上寻找客栈。
他对此地熟悉,很快就在一家悬挂“招商客栈”布幌的客店安顿了下来。幸亏水匪没有搜身,他们身上还有一些银两,在这里住十天半月没有问题。
丁峰领着两位好友在小镇上乱逛,寻找脱身的机会。倘若被长时间困在这个孤岛上,沿水路追赶云婵的计划就成泡影,他心里很着急。
小镇上的人混杂得很。水匪抢掠来的财物,自己用不着的要销赃,便招一批商人来岛上贱价出售。那些奸商见有利可图,死心塌地与水匪勾结。小小的乡镇,什么样的人物都有。街上的商店照开,只要有钱不问来路,生意照样红火。
他们四处转了一遍,尽管街面上宽松得很,各个码头却把得很严。特别是停泊被劫船只的码头,更是加派重兵把守。
往远处望去,洞庭湖茫茫一片,水连天天接水望不到边。小岛孤零零地座落在湖水当中,没有船只根本就走不脱。
小镇上驻扎的水匪人数众多,就是一个大匪兵营。街上到处是喝酒嫖妓的匪徒,吵吵闹闹一片混乱。不时有登岸的队伍,也有离镇出去打劫的匪船,闹哄哄的分不清彼此的归属,街上时常出现打架斗殴的现象。
丁峰见此情形,若有所思:“局面这么混乱,可以想办法浑水摸鱼。”
马船主惦着一船的货物,忧虑道:“要是能把船偷驶出港就好了。”
丁峰对他说:“自然要把船偷出,才能从这孤岛上逃脱。”
王举说:“我们的兵器和物件都在夹层中,不偷到船就取不出来。”
“被贼匪抓到要砍头的!”一个船工担心道。
朱贵攥紧拳头:“跟他拼了!”
丁峰让船主和船工们回客栈休息,领着二友到码头边观察。
在码头边转悠了两天。他们看到,把守码头的水匪有二十几人,驻扎在通向被困船舶的小街旁,每日有一个老头给他们送饭。门口一只狼狗,伸着舌头蹲坐着,两眼似睡非睡,更添几分恐怖。
他们的船只在靠外侧的水面上,要想接近货船,就必须从看守码头的水匪住所门前经过。
王举见这状况,叹气说:“从他们眼皮底下把船偷走,比登天还难!”
朱贵也说:“除非他们都睡着了。”
丁峰听他说这话,心里来了灵感,立即说:“走,到街上转转去!”
“船在这里,到街上干什么?”朱贵不解道。
“大哥自有道理。”王举说:“我们且去看看。”
丁峰不答话,心里琢磨对策。
他看到一个像是本地的老人,拱手道:“请问老伯,镇上可有药铺?”
老人说:“前边第二个街口往右便是。”
丁峰谢过老人,领两人朝前走。
朱贵叨咕:“没人生病,找药铺做什么?”见丁峰不答话,只好把嘴闭上。
到了药铺,见柜台里边站着一个伙计,丁峰问:“可有曼陀罗卖?”
那伙计见是三个少年,就问:“患什么病?”
丁峰答道:“心口疼。”
他点点头,问:“要多少?”
丁峰说:“要走远路,称二两吧。请帮忙研成粉末。”
朱贵心里纳闷,没人得这毛病,嘴一张想问,王举紧忙扯他一下。王举虽不清楚丁峰想做什么,似乎明白里边必有深意,便要朱贵不动声色等着。
店伙计把药研磨完,用纸包好放到柜台上。
丁峰说:“船上有老鼠,要半两砒礵。”
那伙计立即闪出怀疑的目光。
丁峰把一锭白银轻轻放到柜台上,伙计的目光立即变得柔和起来,不言声地转向药柜称药。
从药铺往外走时,丁峰心里砰砰直跳,第一关闯过去了。
他急急忙忙走到无人处,才问两位好友:“明白要干什么吗?”
朱贵摇头。
王举忽然想起:“像赣州那回?”
丁峰点头:“没错。”
朱贵问道:“曼陀罗是何物?”
“是风茄子的花,”丁峰解释:“用它更方便些。”
王举疑惑道:“谁帮我们投?”
“还需观察。”丁峰心中无数,找人帮忙投药已无可能,用长沙的办法对付人数众多的水匪也行不通。他只是坚信,第一步既已迈出,第二步会有办法。
这时天色已晚,丁峰与二人摸到码头附近,躲在拐角处监视那个送饭的老头。
老头送完饭,挑起木桶提着菜筐往街里走去。
丁峰轻轻说了声“跟上!”立即尾随他后边走了。
三人跟踪到一家饭铺前,老头进去了。
他们躲在暗处观察,饭铺的灶台搭在门面上。看来守码头的这帮水匪,就在这家饭铺包伙。
看到这情况,丁峰心里慢慢酝酿出完整的方案来。
(二)脱险
他们返回客栈,丁峰把马船主及四个船工叫到一起,把自己考虑的脱身办法讲了。
大家见逃脱有望,都喜形于色,一致同意他的办法。
第二天,是最难过的一天。
为了万无一失,三人又到码头附近监视,看看有无新的情况出现。
成败在此一举,整整一天,人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吃饭都不知道是怎样咽下去的。
临近黄昏,丁峰让船主他们作好出发准备,三个少年不动声色地朝那家饭铺走去。
他们在饭铺对面守着。看到做菜的大师傅把汤做好舀入桶里,开始往锅中放油炒菜了,三人立即走进饭铺。
朱贵走到炒菜师傅跟前说:“要吃饭。”
师傅不耐烦道:“到里边等着,没看我正忙!”
王举站在灶台和汤桶之间,挡住身后的丁峰。
丁峰迅速拿出小包,把药粉抖落桶中。又装着看肉汤的味道,用瓢在桶中搅拌一阵,舀出半瓢汤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赞道:“好香!”
他做完,转身对朱贵说:“这家还要等,换一家吧!”
朱贵似乎对大师傅的手艺情有独钟,磨蹭半天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从饭铺出来,他们不放心,继续待在不远处。直到看见送饭老头挑上那桶肉汤往码头走去,三人才放心地返回客栈。
马船主五人紧张地等着,见他们平安返回,心里一块石头才落地。
接下来是等待。动手太早了,容易被人发现。太晚了,这群被麻倒的人醒来,机会就失去了。
挨过最后半个时辰,对他们就如挨过一年时间。沉闷漫长心焦紧张,人人手心捏出一把汗。
直到天黑透了,街上已经见不到多少行人,丁峰轻轻说了声:“走!”
大家悄悄地沿着街道的边缘往前走去。
他们刚拐到通向码头的那个街口,伏在大门口的狼狗就闷声叫了一下。
每个人的心像是被猛砸了一下,惊得往后缩了回去。
丁峰已有准备,先向狼狗跟前无声地抛出一小块肉。
狼狗虽然凶狠,却改不了馋的本性。它闻到了肉香,走近肉块反复嗅着,鼻翼煽动往里吸气。尽管狼狗的嗅觉在动物中最灵敏,它辨别新出现的东西,习惯要嗅过几遍才作判断。确认无异常之后,立即吃了起来。
丁峰接着往近处抛出一块大的。
那狗尝到了甜头,警惕性减小许多,贪婪地盯着大肉块,走过来闻了闻。丁峰对这块肉下了心思,用刀切开一个小洞,再用一个漏斗将砒礵注入中心,又把表面清洗干净。狼狗吃了第一块,嘴鼻表面沾着肉汁,鼻腔内嗅粘膜的皱褶充满残留的肉香,对第二块外观相似的肉块不再细闻,就囫囵吞了下去。
见它吃下去了,他们还得等着。
好难熬的时刻,见它摆了摆头还没动静,人人急得额头流出汗水来。
狼狗终于唔唔叫了几声。那声响越来越小,挣扎了几下,渐渐变得悄无声息。
他们赶紧起身,从狼狗身上跨过去。
刚走到水匪住屋的门口,屋内有人骂道:“奶奶的,做么子?”
他们哗地退了回来。人人手无寸铁,要被发现全都砍头。
过了片刻不见动静,丁峰放轻脚步往门内探头,听见里边鼾声如雷,原来有人说梦话。
他将手一挥,大家轻手轻脚急忙从门前走过。
走到水边,人人都舒了口气。
他们找到自己的货船,悄悄地爬了上去。
马船主悄无声息地把锚提了上来,准备去解开系在岸边的缆索,忽然发现拴着缆绳的桩上趴着一个人。想是这人吃过饭走到水边,麻药忽然发作了,就瘫倒在岸边。
解缆索肯定会弄醒他,朱贵拿出腰刀想砍断缆绳。丁峰马上用手势阻止,弄出声响要闯大祸。
他叫王举拿出硫酸枪。
被硫酸喷射的绳索立即激烈反应,变得如炭灰一般酥脆,很快就断成两截搭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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