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墨微微侧首,极快的看了她一眼,似惊异于她的了然:“也是。”
萧子墨向着大门的方向离去,可没走几步又停住了。
沧流上仙萧子墨一向决绝果断,冷静无情,许是她总触及他的底线,面对她的事总是犹豫再犹豫,完全不复六界印象里的萧子墨形象。
他想,可能是她总在刷新着他的底线。
抑或,她就是自己的底线。
“莲儿,那日你被缘济抱走后,为师曾吃下饮忧。”
“我知道。”
她语调平淡,似乎早已了然,萧子墨的眼神陡然复杂:“你难道不想知道为师为何会记得你,为何会会性情大变,为何会……会临近入魔?”
“你会记得,约莫是吃了解药罢。”莲夙的声音平静的像是古井,毫无波澜:“其他的都不想知道了……”
“你……你还在恨为师么?”萧子墨喃喃自语着,声调依旧平缓,脸上却是极痛苦的表情,也只有在黑暗中他才胆敢卸下冷漠的面具,但神情再痛苦,他开口时的语调依旧是平静到无懈可击:“你不知道也好……也好……”
他就这样喃喃着退出地牢,黑暗中莲夙凝视着他的背影,眸色越发复杂,神情不明。
当那袭白衣终于湮没在月色中,一直平静的莲夙突然仓皇转过身,黑暗的水牢内传来一声轻响,一滴透明液体顺着她的下颚陨落,入水无声。
她不是为他还记得她而哭,也不是阔别千年的宠溺哭,更不是为他终于肯为她而站在苍生的对立面而哭,只是遗憾……有太多迷惑都来不及问出口了,有太多情,还没有结果就要被扼杀。
黑暗中,她终于下定决心……
第二日午时,水牢门准时开了。
正午的日光刺眼的很,莲夙一手遮住眼,让久居黑暗的眼渐渐适应光明。
大门处陌上云等人逆光而立,莲夙冲他们点点头,以示敬意。
她这般举动如果换在他人身上便是无礼,可陌上云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拱手回礼。
他们都清楚,她如今是不死之身,虽无神力也算的上半个神人,如果向他们行大礼便有违天道,在场的人不曾忘记当年诛仙台上,东君神澈那微微一礼,那可真是要人老命啊……
但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莲夙就算没有不死之身时,她的礼也受不得,当年她行拜师礼时,牌位碎裂并非是因为祖宗震怒于她满身煞气,完全是受了受不起的礼,折了阴寿。
客套完了,陌上云上前一步:“走吧。”
莲夙没有动:“他还是这么决定了么?”
这是一个答案很明确的问题,聪明如她却还是问了,陌上云怔了怔,别过头没有看她:“恩。”
“也是,这才是他的作风。”
边说着,她边站起身,徒步向门口行去,不出意料的,这里没有那袭白衣身影,她想他不会来了。
就算不清楚结果真假,他还是选择为了苍生赌一把。
莲夙了然,他过去是为了苍生弃她,而如今却是努力在苍生与她的抉择间寻一个双全法。
想法是很好,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双全?
午后的日光耀眼,笼罩在身上暖洋洋的,莲夙踏出水牢,竟出乎意料的在人群尽头看到那袭白衣身影!
他似乎是匆匆赶来的,还带了分憔悴,纵使神情淡漠面容依旧风华绝代,衣角却带了不少褶皱,约莫是压的。
这让莲夙有些震惊,萧子墨一向是个细致的人,甚至略然洁癖,如今……
“你是来给我送行的么?”莲夙笑道。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萧子墨踱步到她面前,声线微哑:“不,为师是等你回来。”
闻声的刹那莲夙慌忙别开他的视线,凝视着地面,而萧子墨也没有看她,而是遥望着天际:“回来了,为师就带你走,去看昆仑,看青丘,看东海……”
阔别许久的承诺,莲夙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低低应下:“好。”
“为师带你走,离开仙界,再也不回来。”
“好。”
“记得活着回来。”
“好。”
“去吧。”
一名道人看着,闻声唾了一口:“真不是东西……”
“这位道友,还请择言。”闻声陌上云冷冷瞥他一眼:“不管如何,他都是我沧流派的人,我的师弟,轮不到你等外人骂。”
“阿弥陀佛……掌门,你不怪他了?”无相问道。
“怪。”陌上云缓缓阖上眼:“可我只剩这么一个师弟了……”
“缘济师兄,还请留步……方丈让你呆在佛宗就好……”
闻声无相身躯一震,一直紧闭的眼陡然睁开,正看到那袭暗红色僧衣身影从远处奔来,无相身影一闪,正挡在他面前:“阿弥陀佛,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么。”
缘济的视线却不在他身上,无相心中暗惊,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回去。”
“师父……”缘济喃喃念着,视线始终凝在那单薄纤细的白衣女孩身上:“她是谁?好熟悉啊……”
“可……我又不记得在哪见过她……”
无相心中打鼓,连连诵着佛号:“缘济,你着像了……”
“小和尚,你真好看。”
“如果佛都像你这么好看,我也愿生生世世追随……”
“缘济?缘济?”无相皱了皱眉,心道糟糕。
缘济这才从那甜糯的童音中回过神:“抱歉,师父,我出神了……”
“你回去吧。”
“师父,我想留在这里。”缘济忘了忘那袭消失在人海中的白衣身影,他觉得自己或许该去问问。
“这……”无相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如果那样他怕是会生疑,索性应下。
毕竟,还没有哪个正常人在喝下忘情水后还能记起一切。
万众瞩目间,莲夙一步一步上前,手触上天柱,刹那间又陷入生命流逝的感觉中!
与昨日的场景无异,两道光芒齐齐亮起交相辉映,在场众人皆屏息以待!
百里墟大殿
百里墟大殿内死寂到连呼吸声都触耳可闻,屠鸠呆立在原地,人早都走了,他还没能回过神来。
半晌,他僵硬的挪动脑袋,冲将全身都藏在雍容的千年雪狐皮中的少年询问:“阿澈,那女孩献出不死之身后真的不会死么?”
神澈懒懒拨弄着晶丝般的白发,微笑作答:“当然。”
金发汉子明显不信:“那天枢和女娲都……”
“他们是他们,而她是她。要知道,当年不死之身还是她亲手赋予的呢……”
闻言,金发大汉明显松了口气,回想到刚才一幕感慨颇深:“啧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萧子墨,竟为了个女孩跪下求你。”
是的,堂堂沧流上仙萧子墨,竟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神澈。
而这样的牺牲为的不过是一个答案,贡献出不死之身后,莲夙会不会死的答案!
拨弄着雕花香炉内沉香块的动作一顿,青烟袅袅间少年的面孔看不真切,连声音也跟着飘忽了:“可我不是。”
“第一次看到这样一幕,是在一千年前。”
第八十六章 天地负我,我宁出家
“我第一次见他这般狼狈,是在一千年前。”
把玩着晶丝般的发梢,神澈的目光陡然悠远:“一千年前萧子墨在这里跪了七天七夜求我施救于莲夙,我第一次知道沧流上仙萧子墨竟也有眼泪,原来我一直以为他和神族一样天生无泪呢。”
“不是吧!”屠鸠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阿澈你不要篡改历史啊……分明是他自己吹散那丫头骨灰的!”
“恩,没错。”神澈裹紧了狐裘:“幸亏他把六花坠带来了,否则连我也救不了她。”
“怪不得……怪不得萧子墨见那丫头又活过来了半分惊讶也没有。”屠鸠失神道:“可还不对啊,这一千年来,他没少伤她啊……”
“但哪次也没下杀手。”神澈淡然微笑,让单薄的少年身躯完全陷入雍容的雪狐皮中:“说到底,沧流上仙萧子墨不过是个把守护苍生当做存活意义久了,突然发现竟还可为了自己活而不知所措的凡人。”
仙界
天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一路向上延伸撑起天幕,天柱散发的光芒越发亮,到最后已是刺眼的地步,而她身上笼罩的光芒却越发黯淡,几不可见,可就算如此黯淡的趋势依旧不曾减缓。
久违的天高云淡,久违的海阔天空,不知是谁带头率先欢呼起来,刹那间欢呼声响成一片,直冲云霄,颇有普天同庆的架势。
而这样盛大的欢呼声中,那点星火似的光终于熄灭,她也抽干了最后一丝生命送入天柱,再难支撑起疲倦的身躯,她顺着天柱缓缓跌坐在地,身躯触及冰冷的地面,她却丝毫不觉得寒冷,因为她抽空所有生命后的身躯要比地面冷的多,她像只即将窒息的鱼般剧烈喘息着,她眼睛不大好,远远的只觉得有团白色正在走近,虽然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谁,因为没有人能将一袭白衣穿的像他这么好看。
他正在走近,面孔渐渐清晰了。
莲夙倚着天柱强撑着坐起,终于还是问出积蓄已久的疑问:“师父……那时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萧子墨停住脚步却没有回答,广袖下的右手小拇指轻勾,与此同时莲夙左手小拇指也跟着动了,莲夙垂首看看,转瞬了然。
萧子墨把莲夙抱起来,少女纤细的身躯很瘦,脊椎骨节节可数,正硌在他的心上,萧子墨遥望着海阔天空,轻声安抚:“结束了。”
莲夙埋头在他颈侧,贪婪的呼吸着那熟悉的冷香,手心却有一缕黑火悄然跃动,气终于喘匀了些,她这才开口:“恩,结束了。”
萧子墨想带着她离去,可刚踏出脚,还没来得及离开天柱,巨剑便夹杂着黑火炽热的温度向他的脖颈削来,而剑柄正握在刚还奄奄一息的她手中!
萧子墨避无可避,只得一把推开她向后退去,而她失去怀抱摔在地上,滚出很远撞在天柱上才停下来。
天柱被撞,刹那间地动山摇,欢呼声戛然而止,齐齐注视着那少女纤细的身躯。
在萧子墨疑惑的目光下,莲夙靠着巨剑支撑起战栗的身躯。
剑光如虹,精致古朴的剑身上黑火流转如蛇缠绕,午后的日光下巨剑上的麒麟纹样异样夺目,细数来今日莲夙总共挥出两剑,一剑为了将沧流上仙萧子墨逼出五步远,而另一剑……却是挥向自己!
黑火流转,如入水之墨般飘渺,巨剑带着劈金断玉之势向着她自己削来,萧子墨从不知道自己的视力这么好,竟隔这么远也能清晰看到她缓缓阖上了眼眸,似要将一生一世颠簸流离都关在眼帘中!
“不!!”
声嘶力竭的呼喊中,巨剑削过,连空间都被那灼灼黑火扭曲了,所有人都震惊于那柄巨剑的神力,只有萧子墨一人,眼眸瞪到睚眦欲裂,此刻的他终于不负往日的淡漠冷静,眼一眨也不眨的望着那随着刀锋扫过而飞落的东西……
不是人头,而是三千泼墨般的青丝……
束发的白色绸缎飘摇而下,在午后的日光中闪耀出七彩光华,莲夙一手接住绸缎天殇,一手横过无道剑,徒手抹去剑上沾染的尘埃,抬起头说话的方向却不是萧子墨,而是佛宗宗主!
“我要出家。”她说。
萧子墨不敢置信的望着她:“莲儿!说好的,你会跟我走!”
“恩。”莲夙的视线这才从佛宗方丈身上挪开,入目的是他焦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