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出家。”她说。
萧子墨不敢置信的望着她:“莲儿!说好的,你会跟我走!”
“恩。”莲夙的视线这才从佛宗方丈身上挪开,入目的是他焦急的模样,继而她像顽劣的孩童般笑弯了眼眸:“骗你的。”
百里墟神殿内窥天镜前,看着镜内显出的影响,屠鸠的眼珠子几乎快掉到地上了。
“阿澈……老子……老子是不是在做梦!”
答案是否定的,屠鸠打量着镜内与他一般呆滞住的萧子墨,摇头晃脑:“没想到这萧子墨也是个苦命人,用心良苦一千年,把自己闹得仙不仙魔不魔终于想清了,那丫头也堪破红尘要出家了。”
“存心折磨也好,用心良苦也罢,不管初衷如何,结果都是在她身心造成了伤害。”神澈一手拄着下颚,笑得淡然透彻:“就像砸碎的瓷器,就算拼上了也是千槫百孔。”
“伤害造成了,无法挽回,无法弥补,无法……重来。”
屠鸠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继而一拍掌大彻大悟:“老子听不懂啊!”
“对了阿澈,老子一直弄不清楚,她到底是恨萧子墨呢……还是不恨?”
神澈虚望着高悬在神殿中的窥天镜,琥珀色的眸中倒映出的却是她的身影,水色薄唇微启:“我也不知道。”
仙界天柱旁
周围陷入诡异的寂静,无相眼瞪的巨大,视线从那散落在地的三千青丝上移到她那如今长度仅及肩的发上,最后落在那一袭白衣的男子身上,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全场视线都落在佛宗方丈身上,因为如今他的一个字,代表的不只是一名一无所有的少女的何去何从,而是在场六界苍生的生死存亡。
毕竟,就算看不到正脸,大家也都能感觉到那陡然凌厉的杀气,如蛰伏中的洪荒凶兽抬起高傲的头颅,随时准备着择人而噬。
气氛,一时之间凝重到了极点。
凝视着无相方丈的方向,就算看不清她也猜的到此刻他一定很纠结,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无相方丈更为纠结的举动,她把无道剑横在了脖间!
“施主!不要做傻事!”无相方丈高声劝道:“老衲……我……”
一直沉浸在震惊中的萧子墨突然开口打断无相方丈接下来的话,他广袖一挥,焚寂剑便飞入他的掌心:“莲儿,你今日若是敢死,我就让这天下人为你陪葬。”
“老衲……”无相方丈连激动的气都喘不匀了,几经良心谴责思想挣扎后还是缓缓闭上眼,做了一个自认为对的决断:“我佛不收尘缘未了之人,还请莲夙施主见谅……”
“如此……”莲夙的嘴角弯起自嘲的弧度:“早知道这样……”
“师父,这……”缘济虽不清楚来龙去脉,却看得出这名女子已被逼到宁可出家也要躲他的地步,可师父还不肯成全,他有些看不下去,唇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被无相一眼瞪了回去。
莲夙虚望着这场闹剧,突然明白为何神澈总是那般无论何时都在笑,却总是笑不到眼底。
因为看的太透彻,那些世态炎凉,都懂。
她的视线转向那低垂下头颅的身影上,黑发如瀑挡住了他的面孔,她看不清:“萧子墨,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了苍生的死活勉强自己?”
“因为你是我的徒弟。”萧子墨冷道。
真是自信啊……莲夙默道,悄然弯了嘴角,但却也是了解她的。
“萧子墨,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为难他们么?”
萧子墨不动声色:“也不许出家,不许离开。”
“好,你说的。”
火光一转,那柄巨剑随着火光一起消失,还不待萧子墨接近,她却开始诵念起陌生的而古老咒文!与此同时那纤细的白衣身影竟开始一寸一寸变成晦暗的颜色……
“萧子墨,记住你的承诺!”
第八十七章 我坐地为魔,你羽化成神(下)
“既然我得不到你,那便毁了吧……”
全场哗然!
声音从她耳中消失的刹那,刚还万里无云的天空陡然降下九九八十一道劫雷,以破竹之势向萧子墨劈去,众人看的心惊胆颤,在场之人大多经过风雨,一眼便认出那是堕仙劫,只要抗过此劫,沧流上仙萧子墨便正式更名为堕仙萧子墨了!
万丈雷光轰鸣间,萧子墨一袭白衣黑发似开了屏的孔雀般蔓延,缓缓抬起的双眸是充血般的颜色,面对着汹涌的雷光,他只是抬起一只手!
雷声淹没了众人的惊呼声,沧流上仙萧子墨,哦不,是堕仙萧子墨仅以一手之力将九九八十一道劫雷汇聚在掌心,这堕仙劫乃天地制衡之力,劫雷威力会随渡劫者的修为变化,而这九九八十一道劫雷的威力可想而知,汇聚在一起足可以毁天灭地打破六界制衡!
与此同时九天之上神界,九双眼同时睁开。
“糟了!仙界出现如此之强的波动,竟打破了当年东君大人设下的制衡,神可以随意在五界使用神力了,五界会因为承受不了神力而崩塌的!”
“这波动……难道是天道神堕魔了?”
“不……不会是天道神,如果是他,我俩应该有感觉,毕竟三道是相互制衡的存在。”高大的神像下,人道主神侧首望着那黑发血眸的沉默少年:“你说是不,阿修罗道神?”
沉默寡言的主神少年默默颔首。
“制衡之力被打破,无数洪荒凶兽正向着五界的方向去,我们杀下去如何?”
无人回答,众人齐齐侧首望向那始终沉默的神尊询问对策,一直沉默的神尊思索片刻部署:“人道,阿修罗道两位主神……”
话语间,神界灰蒙蒙的天空中突然飘起一阵鹅毛般的雪花,落地不化,一朵晶莹剔透的六花夹杂在漫天飞雪中飘渺空灵。
“慢着!那是神谕!”
神尊抬手,六花从天而降落在他的掌心化为一块雪缎,待看清雪缎字迹,老成的面孔收敛了最后一丝表情。
“东君传旨,要我等袖手旁观。”
仙界
雷鸣声轰然作响,那一掌带着万丈雷光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向她砸来,那雷光缭绕中的掌精致如美玉雕就,可她很清楚,这一掌下来她已然石化的身体受到的不只是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她定会当场四分五裂,碎的连渣都不剩……石化后如果用所爱之人的心头血浇灌她还能重生血肉,而如果她的身躯碎掉,那便是主神之尊来都没救了,是真的死透了,半分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那一掌毫不留情,可莲夙满眼都只有那双血红的眼,渐渐放大,生死一线间她只觉的平静,昔日记忆如走马观花般一一浮现。
那日夜相伴总在她身后默默守护的黑衣绿发身影。
那灵魂清澈世间无双为了她堕落成魔的红衣和尚。
那淡紫色华服仿佛永远没有正经模样的风流道士。
还有那骄傲的小凤凰……
她一度觉得上天待她不薄,能在晦暗的一生中遇到这些肯真心待她的人,即使他们以不同姿态闯入她的生命后又以不同姿态相继离去。
而如今在只剩条半死不活的命苟延残喘时还能有自己这一生执念所系之人给自己一个了断。
着实……挺好的。
仔细想来,自己这一生还是蛮伟大的,为了苍生安危强撑着活了一千年,又‘亲手’斩杀心魔,残留下的不死之身还贡献给天柱,到最后给自己选择的死法也是在天柱下化作石像,颇有分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情调。
即使做这一切也有私心,毕竟如果煞气再次笼罩天下他也会受波及,无论是年幼还是如今她都始终记得沧流山长生殿内小小的她对他的承诺:师父便是我的苍生。
他当这是童言无忌,她却当做活下去的意义,这就是两人间的差距。
雷光刺眼,于半空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仙界哪受得住神力波动,掌心所过之处的空间竟齐齐划开,空间裂缝内一双双兽类竖瞳寒光熠熠,方圆百里的人都紧紧闭上眼,唯独莲夙始终睁着一双没有焦距的眼死死盯着他一眨也不眨,可那双血红的眼内除了狠历再没有什么……
雷光,越来越近了。
这样……也挺好的……莲夙缓缓叹着。
也挺好的……
此时此刻莲夙的世界里万籁俱寂,天地无声,那夹杂着雷光的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莲夙几乎可以听到魂飞魄散的声音……
最后是他给自己一个了断,眼前的画面开始褪去颜色,她知道,接下来消失的便是意识……脑海中突然响起那白发盲眼少年常说的一句:这就是命。
的确,这就是命……这一生她信命,却从未认命过,在命运的铁蹄下辗转,奔波流离,可到最后一刻还是没能逃脱这一命字,死在最爱之人的手里。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可以……永远的休息了吧……好累……
莲夙缓缓阖上僵硬的眼,任潮水般的倦意将自己淹没,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偌大的六界,竟没有一人肯上前阻止……
“嘀嗒……嘀嗒……”突然,已失去五感的她似乎听到了水坠落在地的声音,难道,这是回光返照?
她试探着睁开一只眼,暗想自己一定死的很不光鲜,不管如何还是看看的好,毕竟是用了千年之久的身体。
睁开已盲的眼,入目的却是清晰的画面,可当看清眼前的一切,她宁可生生世世都是瞎子!
似乎连时间也震惊的停滞了脚步,莲夙的眼中只剩下红,暗红,鲜红,交织成了带着檀香味儿的血雨腥风,莲夙从未想过,一个人竟可以死的这么惨。
檀香味儿与腥锈味混成奇异的味道,那袭暗红色僧衣身影就挡在她的身前,红到刺眼的鲜血铺天盖地,透过鲜血望去,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猩红,檀香味儿越发浓重了,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那刺鼻的腥锈味,一如那暗红色的僧衣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鲜血流下的轨迹。
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因为支离破碎的剧痛,那张恍若天人的面孔惨白若纸,整张脸上仿佛只那双黝黑凤眼是活的,黝黑的眼眸中倒映出她的身影,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喃喃着问:“你是谁?”
就算失去记忆忘记她是谁,他还是遵循着本能扑上来替她挡住这致命一击。
他饮下忘情水忘记她是谁,可身体还记得。
莲夙想尖叫,可她的声带早已石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暗红色僧衣身影如落到地上的青瓷花瓶般,碎了一地又一地……
一块暗红色僧衣碎片带着淋漓的鲜血砸在早已化为磐石的脸颊上,莲夙再难忍受,野兽般生涩的嘶吼声终于穿破早已石化的喉咙:“小和尚!!!”
缘济残破的身躯轰然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正露出身后满手鲜血一脸茫然的萧子墨,灵魂至纯净之人的鲜血洗涤了萧子墨的魔性,虽无法改变他已入魔的事实却也让他从疯狂中回过神来。
萧子墨茫然的望着满手鲜血,一阵阵兽吼响彻天地,各个种族的洪荒凶兽带着上古时期的凶残踏入仙界,萧子墨望着自己亲手造成的一切,却没有像往日般心系天下,而是面对着她失声惊呼:“我都干了什么……”
萧子墨暂时不会再攻过来,可这一切还没有完,刚踏入仙界的洪荒凶兽皆嗅到血肉的味道,兽类的竖瞳中闪烁着鲜血的渴望,齐齐向着缘济的残骸扑来!
“不!!”
莲夙撕心裂肺的大吼,只觉得左胸口下那颗石头心痛的几乎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