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呼啸的风浪与一声声哀嚎中,她隐约看见一个年轻人俊美的面容,他的脸上沾满了鲛人特有的淡紫色鲜血,从腥风血雨中走来,右手提剑,左手是——她夫君的头颅。
他站在重明鸟的背上,将左手拎着的尚在滴血死不瞑目的人头扔给龙背上的女子,她在接住那个泣血的头颅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微微阖了一下,似乎对这样的结局早有所料,片刻沉默之后,提起手中的长剑,“刘危楼,白塔是不会倾颓的。”
重明鸟背上的男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指着下方厮杀殆尽的鲛人,叱道:“是吗?鲛人已经快死光了。苍碧水,何苦再战?”
那个女子忽然凝定了,眼中有着冷肃的光,可是却已经回天无力了,他说的是鲛人,无论谁胜利了,死的都是鲛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战争。
她在刹那间不知转了多少念头,忽然有了决定,却仍有一丝犹豫。
那样重大的决定前,她想寻求亲人的意见。然而她在下意识侧身询问身旁的夫君时,却突然想起夫君的头颅正被自己捧在身前。她低下头,看着下方海面上接连漂浮坠下的鲛人,只觉得此生都不曾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屈辱。
“刘危楼,你会死的,终有一天你会在这片碧海之中!”苍碧水紧握着手中的剑,咬牙怒吼,眼神却绝决:“天佑无垠,西海永存····”她望向远方的白塔,眼神坦然,“我将在这永远注视,直到你与我的子民一同死亡。”
“刘危楼。”她吐出最后三个字,然后,便是从龙背上纵身一跃。
一生中,从她上岸分出双腿之后,她只有一次再化为鱼尾。
她至今怀念那一年西海上翻涌的风,那些狂风让她遇见了梁双泓,她将他从海底捞起,仿佛渔民打捞深海中的珍珠。他躺在沙滩上,神色却安宁和平,湿透的发贴在唇边,他说:“原来真有鱼美人。”
下坠的时候,她的下身重新变成鱼尾,身形比一般的鲛人更加巨大,却又不是灵动的美感,然而奇怪的是,她将她夫君的头颅整个吞下。
她的身体,突然变得通红,仿佛有火焰从里燃烧。她在水面上走行如风,经过的地方,都从海底泛起红色的血水,赤水千里。
在百丈之外,她站定,火焰烧尽之后,化成石雕。
**
小花仰着头,看着那光,那火焰,那些血色,忽然间唇色有些白。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她对我充满敌意了,我喝过楼子璮的血,整个楼氏都是她的敌人。”她仰起头,看着那个女子已经模糊不清的面容,她其实还没有从幻觉中醒过来,在她与雕塑的眼睛对视的时候,四周的景象都开始扭曲,不知何时,她周围不再是怒号的风,而浮现出了各种奇妙的景象。
最初,她好像置身于一个万花筒中。
渐渐地,她发现镜中的人不是她,而是那个名叫苍碧水的女子。
小花看见她人身鱼尾,倚在礁石中羡慕地偷看渔船上有着双腿的人类,
小花看见她从山崖上一跃而下,如同迅捷的水中精灵一般,将遇到海难的男子从水中托起,乌黑的发好像海藻一样四散漂浮,
小花看见她的婚礼是在水面上,她的夫君挑起她的盖头,她的脸红了,
小花看见她牵着一个女孩,身旁她的夫君将一只年幼的重明鸟送给一个紫衣男子,两人笑谈着,
小花看见一把长剑凌空劈下,杯中的酒打翻,她的周围是愤怒敌对的鲛人,身侧的夫君神色郁郁寡欢,他们所到之处,无不遭受异样的目光,
小花看见她从高高的白塔上走下来,行过之处,无数的鲛人正虔诚的朝着白塔跪拜,欢呼声震动西海的神明,
“天佑无垠,”小花听见她站在甲板上,伸出手虚空的抚摸白塔的尖顶,对着身边的夫君和女儿道:“西海上的鲛人拥有海神的庇护,会永世长存。”
“我将在这永远注视,直到你与我的子民一同死亡。”
就在那一个瞬间,雕像的眼睛里流出一个洁白无瑕的鲛珠,小花惊呼起来了,指着苍碧水的雕像叫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碧水女皇。”
那双眼睛就在她的身前静静的注视她,隔了百年的时光,终于能有人与苍碧水相对而视。
“楼,也就是刘危楼,已经死了五十年了。”小花见识不多,但是对于当年曾经与异族成婚,轰动妖界的苍碧水女皇还是有所耳闻的。苍碧水不是妖,是鲛人中的皇室。但是她的夫君却是南国曾经的一个世子,正正经经的人族。
“他,还依然活着。”那双眼望向更远处的无垠岛,与白塔相对,“白塔的第十九层,活着。”
“那上面住着的是楼子璮,他的三儿子。”小花蹙眉,道:“你站在这里太久了,已经不知道···”
那双眼睛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小花忍不住转身望了望白塔的方向,道:“真的,我见过楼子璮,他和刘危楼长得不一样。”
雕像眼里的碧色是很奇异的,仿佛能够透过一切障碍,看到极远的地方,然后渐渐收回目光,看到小花的脸上,喃喃道:“他在那里,与我相望。他不死,我终不会倒下。”
------题外话------
z昨晚上不知道怎么审核没有过,到现在才放出来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女儿诔13
暗夜里,忽然有白光如烈火燃起,照彻整个无垠岛的东方。
只是一瞬间,那些光芒就如昙花一现般坠灭。从南方玉屏山吹来的细雪,淅淅沥沥地洒在白塔的塔身,无垠岛在一片灰白中,忽然有警世钟长鸣。
这个时候,不是晨昏,警世钟突然敲响,只有一个原因——白塔之上有事情发生。
原本时刻紧闭的白塔重重朱门,一扇接一扇的打开,重明鸟在白塔的上空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凤鸣,展翅盘旋,那一袭紫衣姿态优美,如美女樱般在第十九层孑孑独立,站在剑舞坪之上,苍白的雪落满他的发。
方才还是空荡无际的碧海之上出现列阵整齐的军队,百年前的古战场似乎被还原了。
紫衣岛主神色一动,却不曾有担忧的表现。
“三十年来,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楼棠棣看到剑舞坪上静立的紫衣岛主,微微一笑,少年的眼睛是海水一般的湛蓝,带着变幻莫测的光芒,道:“以你的本事,能够统治无垠岛五十年已经是极限。我今日来送你上路,黄泉路上,祖父定然还在等着你一起过奈何桥。”
紫衣岛主没有回答,他一直在欣赏被雪花覆盖的无垠岛,此刻回身注视着缓缓从长廊中走出的青涩少年,楼子璮的眼神忽然微微一变:“你杀了惊秋?”
“她的生与死,原来还会有人在乎?”楼棠棣一边说,一边向着身后招了招手,有蔚蓝色的衣衫从长廊中缓缓而至,他忽地笑了起来,“来这里的时候,正巧在第十八层遇到了惊夫人,便请夫人为我带路,前来拜见三十年不见的三叔。”
孤身登上白塔,那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然而他却不能过多的炫耀,因为在五十年前,这个人也曾经一人奋战,登上塔顶。
楼子璮坐在剑舞坪上唯一的一张玉石为底的石台上,一身紫衣似是飘零的美女樱。唯独那双眼睛,不同于楼棠棣的蓝色,只是很简单,很平常的黑色,闻得楼棠棣语气中淡淡的自傲,那眼神里的阴冷却逐渐散去,明亮而纯粹让人越发琢磨不透。
“楼家每代,皆是三兄弟。昔有楼子璮,今有楼棠棣。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海外的战船正一点点的逼近,楼子璮仰躺在石台上有些微微的疲倦,但他的眼睛却静静注视着天顶繁星,“家族中第三子,从百年前开始,就有着令家族遭受血光之灾的诅咒,刘危楼毁博阳郡刘家而至西海,楼子璮杀刘危楼而御无垠,楼棠棣灭楼子璮而得白塔。世代更替循环。说起来,我也觉得太疲倦了。”
然而,他只是这样静静说着,楼棠棣虽然在他的话中得到了某种激昂的兴奋,但是却没有妄动。
那双黑色的眼睛是疲倦而苍老的,似是在夜观星宿,却又仿佛是在透过那样星子参悟俗世的命运。
楼棠棣一眼也看到了已经逼近无垠岛的战甲,然而他却始终不曾见到这个紫衣岛主有慌张的举动,他霍然一惊,想到惊秋就站在自己的身后,岂能把后背留给一个潜在的隐患。
转身之间,已经拔出了腰上的点苍剑,却发觉就连惊秋也似乎心不在焉。
他原来尚有些胜算,知道所谓忠心耿耿的大哥二哥早已对楼子璮心生不满,三十年来的忍辱负重,拱手献出母亲的屈辱从未有人忘记。因此,他觉得他的身后有着强大的力量,缺乏的只是一个人一马当先站在前面,振臂一呼。
但,如今惊秋这般神色,却让他迟疑了。
惊秋从他身后走出来,只当做没有看见他握着的剑,便在石台的另一侧坐下,温柔而友好的看着他,问:“手中执剑所为何事?”
他霍然一惊,直视这对面仿似年纪与他一般大的妇女,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可惜,他终究比她少活了许多年月,看双蔚蓝色的眼睛里,除了柔情似水,并无别物。
很久,楼棠棣有些急躁,侧头看向塔下把守森严的友军,看着楼既翕夸张的笑颜,默默的计算了一下时间,不打算再和两人纠缠,开始准备动手。
然而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他忽然发觉有一双眼睛在身后看着他,带着某种嗤笑的蔑视。
他霍然流了一背的冷汗,然而等他回身再望去。那双眼睛却伴着细雪飘摇在远方的东海域消失不见。那是谁在嘲笑他?那样的阴毒、熟悉,似乎她一直在注视着白塔上的一切。那一瞬间,楼棠棣恍然有一种冲动,想立刻转身去那传说中应龙坠海的东方,找到那双眼睛挖出来,碾碎喂给重明鸟。
只是,紫衣岛主依旧只是聚精会神地凝望着星空,面上的神色淡泊而莫测。
“你第一次握剑的时候,告诉我,手中之剑是为了保护所爱之人。”
那一句年少时不解世事的意气之语,从英姿勃发的少年口中吐出,如新柳吐芽,雏鸟争鸣。楼棠棣看到石台上端坐的女子唇角带笑,这般和蔼的注视着他。
——多么遥远的一句话,多么陌生的一句话。
是几岁?还不及桌案高的年纪,还是那年父亲去世?
他努力想回忆得更清晰。然而三十年的光阴流逝往昔已经是如此模糊,他记不清兄弟父母的面貌,更想不起年少时鲜衣怒马的模样。
“彼时,你总四处乱撞,一腔热血的毛头小子。”那个原本是他至亲至爱的母亲的女子忽然感叹的摇了摇头,笑道:“曾经为了鲛人而反抗、争斗、抵制,然而,三十年时光如梭,你�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