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经典著作:黄仁宇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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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经典著作:黄仁宇全集-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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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结论
《三言》非历史著作,但其所包括中国16、17世纪间社会史及经济史之资料丰硕。吾人以其所叙与其他资料暨历史背景对照,发觉其所提供商人生活及商业组织之情况大都确切,且其叙述绵密,可以补助较正式堂皇历史资料之不足。
  此三集短篇小说所描写明末商业情形,无数量之准据。证之当日欧人笔记,中国内河城市之繁华,尚可能为西欧诸国之所未及略举一例,如Louis JGallagher,China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The Journals of Matthew Ricci(New York,1953)所述。。但《三言》所提出商人生活及商业习惯,以今日眼光观察之,实在质量上墨守旧规。其症结又不在商业本身,而系中国传统政治制度及社会风气所拘束。其最大障碍为否定私人财产之绝对性。次之则发行货币全部为政府职权。政府之力不能及,则付之阙如。政府所创设之交通通信机构,又不公开为民间服务。此外,官僚地主之声势煊赫,家族关系之坚不可破,无一不妨碍纯粹经济力量之开展。有此种种客观环境,资本主义自无法在中国成长。
  资本主义为历史上经济发展之阶段,其本身无意于对社会生活求改革。英国资本主义形成时,其农业上之因素为“圈地”(enclosure)。此一方面促成土地集中,一方面产生大量之无产阶级。此等无产之农民,终至迁居于城市,为新兴工业廉价劳工之来源。又资本主义发达之方式为兼并。此在美国本世纪初年,仍为势甚炽。规模大之企业,利用各种手段,消灭其竞争者,以独霸市场。中国传统政府,固不愿提倡个人主义及自由主义,以与资本主义同流,但亦不容农业及工商业之兼并,有如欧美之资本主义社会。尤不许可大批流民为朝代统治之虑。资本主义最大之贡献,则为促进生产(现代社会主义有同一目的,唯不在本文范围之内)。因其在政治、法律、社会诸方面,首则容忍继则扶助私人财产无限制之发展,其极端竞争之余,纯经济利益,常发挥其最高效率。在商业上言,则一般游资,用于生产及扶助生产之部门,如交通、通信、银行、保险诸事业。生产增进之余,资金愈积愈多,劳动力亦供不应求,因之进而工业机械化,促成产业革命。
  传统中国社会始终未参与前述运动,故称明末清初中国资本主义萌芽,实无理论上之根据关于资本主义萌芽一节,已被批判,例如Albert Feuerwerker;“From Feudalism to Capitalism;”Journal of Asian Studies;18(1958)。。而《三言》诸故事,亦证实16、17世纪,中国商业缺乏资本主义之性格。今日之言中国哲学史者,必称中国哲学家与西洋哲学家构思不同之处。言中国社会史者,亦着重于中国社会之特质。独研究中国经济史者,仍不能脱离欧洲经济史之范畴,袭用其名词,殊不可解。
  中国之经济未能高度发达,则有多种不良结果。一方面因工商业未能积极展开,资本有限。其相反一方面则现有资本出路狭窄,通常用于购置田产,或在农村放为高利贷。此逐鹿于田亩,固然间接促进农业在数量上发展,增加全国耕地,但其资金零星使用,经济效率至低。因之中国经济质量不变,一般民众之生活尚在近世纪降低。此种情形,亦可稍稍在《三言》故事中窥见。如《桂员外途穷忏悔》中所述牛公子,其父牛万户,“久在李平章门下用事……公子倚势欺人,无所不至,他门下又有个用事的叫做郭刁儿,专一替他察访孤儿寡妇便宜田产,半价收买。”《卢太学诗酒傲王侯》中之正直官僚则云:“我有示在先,不许擅放私债,盘算小民,如有此等,定行追还原券,重责逐出。”唯作者仅在一时一事为穷困农民鸣不平,而实际此现象与商业之不能突破传统习惯,全国财富不能高度展开相始终。换言之,此为全面经济问题,而非单独之伦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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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太宗实录》中的年终统计(1)
——李约瑟博士所称中国官僚主义的一个例证
  李约瑟博士对中国人民的热情,数十年如一日。他将中国文化几千年来特长及精彩的地方,作有系统的报道,著书盈栋。其提出思想史及科技史的例证时,引列详尽,下笔豪迈,久经中外人士推崇,毋待本人赘述。
  可是李老博士治学与处世,还有他伟大的地方,乃是不耻下问,不持成见,真理所在,不怕得罪权门,不作人云亦云。他在1949年后,认为中国之所以采取社会主义的途径,乃是避免西方诸国工业革命时所产生贫富悬殊,多种社会病态的覆辙,因之首先表示同情。朝鲜战争期间,又竭力主持公道,以致为当日西方各国政府当局所不容,他多少年后,旅行讲学,还被限制,为笔者耳闻目睹。而李老博士对人民共和国几十年的施策,也并不是“一边倒”。例如1974年,国内所谓“批孔”运动,正在方兴未艾,他到香港大学讲学,就偏要提出孔子仁民爱物的伟大。用英文演讲还不算,他又用中文诵述明儒顾炎武的《论学》一段,以“士而不先言耻,则为无本之人”作结论李老博士讲稿发表于University of Hongkong Gazette,,,part 1。上述结论见于p73。。可见他对学术真实性的重视。这种观点不会因一时政治的风气左右动摇的。
  同样情形下李老博士也不会对中国事物盲目崇拜。中国文化的优点固然值得赞扬;但是它的缺点也应当提出批判。譬如传统的方法治史,认为作史者笔下一行“褒贬”,则天下之至善与极恶,毫发毕见,泾渭分明,千古一律,实在是故步自封的看法。亦即是认为盈天地之道(这“道”有自然法规Natural Law的意思)统统在史籍的字里行间,罗列无余,也再用不着开辟途径;也再用不着推陈出新。李老博士曾以此与欧洲中世纪的思想相比,彼此都离不开“原始的假说”(Hypotheses of their autochthonous development),是以束缚自然科学的发展Joseph Needham,The Grand Titration(London,1969);pp241…242。
  李老博士自己治学,可以渊博二字概括之。因之他的历史观,不是容易概述的。大凡有创造能力的思想家,在大刀阔斧的姿态下开怀立论的时候,常有自相矛盾的现象,马克思如此,卢梭(Rousseau)如此,李公也有此趋向。但是这种矛盾并不是构思者在逻辑上举棋不定,而是眼光开阔时,逻辑的范围过小,已不适用。也等于康德(Immanuel Kant)所谓“了解”(德文verstand)与“理解”(德文vernunft)不同。前者得自我们的视听与经验;后者则在人类经验范围之外,应属于神学的领域。我们即作假定(presupposition),虽称客观,仍不离主观的色彩。李老博士自幼在基督教的影响之下长大,他当然不会放弃至美至善即属于神的立场。因之我们只能模仿造物,而不能因人力而自称已巧夺天工。即使是绝代才华的人物,在造物主前仍为凡夫俗子。可是李老博士也受中国道家思想的影响,又觉得盈天地之至美至善,亦可以在一草一木之间,甚至在凡夫俗子一事一物之间发泄无余。所以他一方面认为真理为一切事物抽象的总和,带有合理性;一方面又认为真理不外日常生活中各种机缘间的一种美感。这矛盾的趋向,读者可以偶尔从李老博士的著述中窥之,而我们有机会和他接近时则更容易看出。
  以上所述,已涉猎于人生哲学,超过本文预定的范围远甚。然则不提出,则本文写作的目的,无所交代。在作者的眼光中,前述矛盾,在大范围内则不成其为矛盾。亦可以说因其矛盾,更能与真理接近。因其渊博,故能容物。李老博士为科学家,可是没有放弃他思想的体系。他又皈依宗教,却不受硬性教条的束缚。今日中国企求实现科学技术现代化的过程中,当应觉得效法李公之处至多。
  笔者在大学攻读时,已读及李公著述。初与此公以书牍接触,事在1967年。当时前任哥伦比亚大学富路德教授(ProfLCarrington Goodrich)缄荐,李老博士嘱于五六年间,往英伦一行,襄助其研究中国社会经济条件中束缚科学发展之处。这对笔者言之,实为天外良机。其唯一令人踌躇之处,乃是《中国科学技术史》卷二和老博士其他著作提及“封建官僚主义”(feudal bureaucratism)一名词,和笔者所习所读不无径庭之处。因之与李公多次书面磋商。李公不仅不以此种问题为节外生枝,反而指出他对这名词并无一成不变的看法,如果新研究能提供不同的说法时,他还愿意修改以前的观点李老博士致笔者缄,17 February;1970;李老博士着重于官僚主义,而不着重封建,则见于Science and Civilization in China;(Cambridge;1956);。像他这样一个世界闻名的科学家与著作家,又为皇家学会会员,竟在笔者一个无名小卒面前如此谦虚下怀,真令人叹赏无已。很多人学术上的成就不如李公至远,已经知过不改,一错就错到底,而且拒绝批评,还要拖其他人一同去错,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李老博士愿意修改自己以前的观点,也与以上所述各节相关。因为他写历史,不是一字褒贬。我们人类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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