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过了一些时日,谢三娘感觉身后的影子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她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便决定拿出自己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劲儿与影子斗上一斗,好歹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吓人。
一天,谢三娘在接水准备饮牛。水哗哗地流着,很快就接满了一桶。这期间,谢三娘感觉那个影子又来了,正鬼魅般地站在自己身后,盯视着自己。谢三娘关掉水龙头,大着胆子问:“你天天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有本事你就告诉我你是谁!你是谁!”
谢三娘的声音与以往大相径庭地充满了严厉和威猛,洪钟般在空旷的屋子中回荡着……
谢三娘话音落下,感觉身后有了变化,似乎影子不在了。她松了口气,刚要去拎眼前的水桶,整个人却僵住了,面部也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扭曲得变了形:但见桶中,一张脸正从桶底浮上来,并随着水面的晃动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忽而浅、忽而深地漂浮着。随即,一个奇怪的影像又透过扁扁的脸从水中映出来。
谢三娘浑身瘫软起来,她本想推翻水桶,却一屁股坐在地上颤栗不已。她惊恐地大睁着眼睛,瞳孔中反射着她刚才看到的一切:一张人脸,毫无表情,却熟悉得像从李继山的脸上刚刚剥离下来。一个牛头,支着两根犄角,在颤巍巍的水中隐隐约约地与脸交叠着,牛眼圆如铃、深如洞,正冷冷地看着她……
谢三娘病了,整日躺在床上动也不动。看望她的人来了三波又走了三波,第四波来的是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婆婆,谢三娘便一骨碌坐起来,吓了老婆婆一大跳。
原来这几日谢三娘并没有病,她之所以装病卧床不起,完全是想避开李继山。今日见老婆婆来了,她就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向老婆婆说了个清楚,寻思着老人们见多识广,也许能给出个什么主意驱驱邪。
老婆婆听了,先是惊惧地睁大眼睛,后又趴在谢三娘的耳根子上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
老婆婆走后,谢三娘便下了地儿,她找了个手电筒揣在身上,然后开始像往常一样里出外进地忙乎起来。傍晚,谢三娘正站在灶台边摘菜,影子的感觉又弥漫了她的全身。待这种感觉已经十分清晰之时,谢三娘突然一个转身,一道刺眼的手电光亮同时急速向后照去。
这一照,谢三娘“啊”地发出了一声说牟医小�
谢三娘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毫无表情李继山的脸!
谢三娘的惨叫除了惊走了影子和那张脸,并没有引起任何反应,因为屋里根本就没有可以应声的人。李继山和牛群还没有回来,巧珍在牛圈里做着迎接牛群的工作,宽宽躺在床上还没有恢复意识,整个屋里,除了透窗而入的刚刚升起的冷月之光,其余,全在黑黝黝的暮色中影影绰绰着,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谢三娘坐在地上,浑身松软得像一只散了架的破板凳。她想起了老婆婆对她说的那段话:“如果你照见的是谁的脸,就说明天天跟着你的就是谁的魂魄。而这个人的死期也就快要到了,除非有人能够破除……”
难道,真的是丈夫李继山的寿期到了?谢三娘不情愿地问着自己,身子因极度恐惧筛糠一般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村路上传来一阵响过一阵的鞕哨声。是牛群们回来了!谢三娘仿佛从噩梦中突然被惊醒似的,一个翻身爬了起来。“除非有人能够破除……”她想到了老婆婆说的这句话,身上又重新充满了力量,她一个急转身刚要旋出门去找老婆婆,却见一个黑影正向家里跑来。
是巧珍!
巧珍跑到家门口,见到谢三娘,只说了一句话,便又急三火四地旋风般跑远了。
谢三娘再一次瘫软在地,因为巧珍扔下的那句话是——
“妈,快找人救我爹,我爹被牛顶了!”
第二十九章 死亡的约会
自从巧珍嫁给山娃后,李继山对巧珍就一肚子的怨气,怨她自作自受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自己吃苦受累不说,还连累父母承受别人鄙夷的目光而无地自容。加之洼子沟解散后,他自己又从连长一落而成平民,这于他来说无疑是火上加柴,雪上加霜啊!
李继山感到自己的家已经像一棵既老且朽的树,根枯了;干空了;不知还能维系多久?
怎么会到这步田地呢?他经常这样问自己。问来问去觉得根源还在巧珍身上,如果当初她不未婚先孕,如果当初她能嫁个好人家,如果当初……那事情还会是这个样子吗?
李继山这样想着,无处泻火,便经常扬起鞭子,满怀仇恨地啪啪落在那个一半脸黑、一半脸白的绰号“阴阳脸”的奶牛身上,“阴阳脸”的背上便立竿见影地显出几道怵目惊心的渗着细密血珠的鞭痕。
李继山如此狠毒地抽打“阴阳脸”不是没有原因的。一天,他赶着牛群出村的时候,正赶上老根叔去村外采草药,两人顺路走了一段,老根叔就指着“阴阳脸”对他说:“我说你们家这两年会这么倒霉,原来竞养着这样一头奶牛!”
“这还有什么说头吗?”李继山问。
“当然!”老根叔有些嘲讽地对李继山说,“亏你活这么大岁数,这点事都不懂?阴阳阴阳,一半在阴,一半在阳。你家发生的那些事,十有**都是这头牛妨的嘞!”
从那以后,李继山心里便对那头“阴阳脸”产生了偏见,心里不痛快时就赏它一顿鞭子。
奇怪的是,别的奶牛挨了鞭子,都会或表示抗议或表示疼痛地仰头哞哞两声,唯独“阴阳脸”不,它就像一个倔强的山里汉子,不哼不响地承受着每一次从高空落下的长鞭。这就更加激起了李继山的愤恨,他突然觉得自家的霉运都是这张“阴阳脸”带来的,便更加频繁地挥起了鞭子……
鞭子一次比一次有力,使得“阴阳脸”每承受一次,躯身都要晃动一下,一缕鲜红的血从伤口潸潸流下,滴在黄色的尘土上分外显眼,惊得其他奶牛纷纷哞叫,仿佛在为同伴求情和不平。
“阴阳脸”仍是一声不吭,只是它的眼中开始充血,并开始聚集起阴狠的光。
山娃被枪决的那月下旬的一天夜里,李继山做了一个梦。梦中山娃像一个影子,突然出现在并没有开启的门前。他脸色青幽幽的,被子弹打穿的额头还在一股一股地往下流着血。山娃流着泪对李继山说:“老丈人,你害了我,你不但把怀了满仓孩子的巧珍嫁给我,让我戴绿帽子替别人养孩子,还告发我,害我没命,你说,你要怎样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李继山吓得魂飞魄散,他仿佛一个跟头从床上摔下来,拼命捣蒜似地向山娃磕头说:“山娃,是我不好,我不是人,可看在我是巧巧姥爷的份上饶了我吧。只要饶了我,让我做什么都成,做什么都成!”
山娃说:“那你明天就去我常放牛的南林子河滩给我烧些纸钱来,你若想活命,就得让我在这边过得好好的,舒舒服服的!”说完,冷冷地扫了一眼狗一样跪伏在地上的李继山,木木地缓缓转过身去,悠悠荡荡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天一亮,李继山就匆忙起来。屋里的人都已经起来了。谢三娘在灶间做饭,巧珍已坐在牛肚子下开始挤奶。李继山拿过一个小凳,边坐下和巧珍一起哗哗地挤奶,边对巧珍说了昨夜梦见山娃的事。
巧珍默默地听着,没有一句话,也没有丝毫别样的表情。自从山娃走后,她一直是这个样子,看不出悲伤,也听不到悲声,她本就少言寡语,日子一长,索性便再也不说话了。
挤完奶,李继山吃着早饭,巧珍便出去了,回来时手里多了几卷烧纸递给李继山。
李继山吃过饭,便赶着十几头牛出了村,剩下巧珍在家交奶、清圈。
到了梦中山娃指定的地方,李继山找了块合适的地方,按照风俗习惯面向西南,并在地上画了个缺口朝前的半圆圈,然后把烧纸放在圆圈里点着。
烧纸很快燃烧起来。李继山开始虔诚地念叨祈求山娃原谅他的话儿。
秋日的上午,阳光高高地洒落下来,不燥、不凉。因为远,这是其他养牛户很少愿来的地方,所以四周静悄悄的,除了自家牛群吃草和李继山鬼念经似的声音。
纸打着卷儿燃烧着,一层层像锅底烙熟了的煎饼。没风,可纸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把地抓着似的,带着火一张张飞向空中,直飞往西南方向去了。
烧纸全部化成灰烬的时候,李继山突然发现,牛群仿佛一下子没有了咀嚼声,一片参差不齐的阴影,正在早晨的阳光下,从自己身后水一般慢慢袭来。
李继山抬头一看,刚才还在好好吃草的十几头牛,不知何时竞站在了他的四周,把他围在了中间,并一个个大瞪着铜铃般的眼睛仇恨地盯视着他。尤其是那只“阴阳脸”,正抵着锋利的双角一步步向他逼近着,眼里像罩上了一层红布。
李继山从这双眼睛里读出了仇恨,这仇恨的眼神,与昨夜梦中山娃的眼神是那样的神似。
一股冷意嗖地从李继山脚底串到了头顶。莫非是山娃回来寻仇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李继山便吓得魂飞魄散,多年来靠自负铸就的心理堤坝彻底崩溃了。他边喊着“山娃,山娃,你饶了我吧,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你不要说话不算数啊……”边疯狂地想从牛群的缝隙中逃离而去。
可奶牛们就像商量好了一般,一齐以角抵地,同时发出一声低吼,吓得李继山不得不收回脚步。许是大脑已经一片空白,“阴阳脸”的双角抵上他的胸部时,他竞没有丝毫反抗和躲闪的动作,只是随着牛角向前一冲再向上的一挑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碗大的窟窿,整个身体被挑至半空,接着,又重重摔下。
李继山倒在地上,血流如注。群牛看了他一眼后,又缓缓走开,各自吃草去了,任凭李继山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
第三十章 荒野夜寻魂
傍晚,巧珍照常烧好了擦洗牛乳的热水,就等着牛群进院儿了。
可今天的牛群回来得有些晚,左邻右舍的都哞哞进院儿了,自家的还不见踪影。巧珍跑出去看了好几趟,第七趟时,才终于在已有几分浓重的暮色中看到了自家的牛群。
牛群慢条斯理地走来,慢吞吞地进了院儿,却没有看到放牛人的影儿。巧珍围着牛群看了一圈儿,也没有找到父亲。她跑出院外,见村里那条东西横贯的土路上,早已趋于平静,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新的影子走来。
巧珍心里奇怪地嘀咕着走回院里,却发现牛群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自觉地进圈,而是静静地站在院中央,用一种看似复杂的目光齐刷刷地盯视着她,好像有意在等着她似的。
巧珍觉得今天的牛群有些异常,尤其每头牛看她的眼神,都与以往似有不同。那目光,忽而专注、忽而游移,像关注着她,又像提防着她。它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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