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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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村-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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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像提防着她。它们就那么戒备森严地一动不动地站着,肃穆得好似一支严阵以待的金戈铁马,在时间一分一秒的流淌中紧张地在等待着什么,挑衅着什么,或者,在迎接着什么?

    巧珍走过去,借着屋里和牛圈透出的灯光,奇怪地挨个查看着奶牛,突然发现“阴阳脸”头上的双角几乎齐根变成了绛红色,用手一摸,黏糊糊的。尤其是当她去摸它的时候,她感觉到“阴阳脸”的眼里竞充满了警觉,身子也在剧烈地抖动着,仿佛随时要爆发一样。

    巧珍的心头涌上一丝不祥的感觉。刚才她还在猜想父亲兴许是半道去办了什么事,可看到“阴阳脸”,她才想起从看到牛群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听到一声发自父亲之手的鞭哨,“阴阳脸”的身上也没有新添的鞭痕。这不符合父亲的风格啊!

    巧珍像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把摸过“阴阳脸”犄角的手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立时,一股腥味儿令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是血!谁的血?莫非……是爹的?巧珍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爹,爹!”她环顾四周,用许久都没有用过了的嗓门大喊。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头正准备走向牛圈的“阴阳脸”在听到她的叫声后,凛然地停下脚步,侧身,一动不动地用一种原本人类才应该具有的冷冷目光斜视着她,仿佛在揣测和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机”和行动。

    巧珍的身上冷意陡起,她想起父亲早上对她讲的梦,不由“啊”地一声,拔腿向外跑去。她跑到院门,又转回来跑到家门口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娘,快找人救我爹,我爹被牛顶了!”后,又折身向院外疯了般跑去。

    巧珍一口气跑到李继山放牛的地方;气喘吁吁地环顾着草野。这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四周正弥漫起一层薄雾,使得月光下的草野和河滩看上去像蒙了一层面纱;神秘、朦胧而诡异。偶尔,几声夜猫子阴戾的冷笑突然不知从哪儿飘来,呵呵呵的,像嘲讽这月下疯狂奔跑的人儿一般。

    巧珍丝毫没有顾及这一切;她完全忘记了害怕;像只迷失了方向的小鹿般;在迷雾笼罩的草野上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着、嘶鸣着。

    终于;她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一堆黑呼呼的东西上。那东西;看似非站;也非卧;像一堆被人丢弃的破烂,完全静止着,一动不动。

    这是此时草野上唯一肉眼能够看到的东西。

    尽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巧珍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她迟疑了一下;迈着突然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向那堆东西挪去。

    只有几米远的距离,巧珍却希望自己能走上一个世纪。因为,她不想早早看到结果,尽管这个人曾赠与了她太多的绝望和怨恨,但在她的生命里,却有着与他永远无法割舍无法改变的血脉和亲情。

    随着那东西的越来越近,草野上的薄雾也在渐渐散去。月亮好像刚刚睡醒般,突然睁大的眼睛看上去清澈逼人,全没了慵倦之态,草地河滩的轮廓也变得清晰可辨,且放着蛋青般白莹莹的脂质之光。

    巧珍眼中的东西也越发清晰起来。先是从一团变成一个半圆,又从半圆呈现为蜷缩的虾状样,最后,隐隐约约看出了手臂、双腿,还有一根横卧在胸前的长鞭……

    一切都再明白不过了。巧珍只在嗓子眼里轱辘了声“爹”,便昏死了过去。

    ……

    等醒来时,巧珍的身边便围着许多打着火把的人,一个人正掐着她的人中,看她睁开眼睛,惊喜地大叫:“醒来了,醒来了!”

    原来,巧珍前脚跑后,后脚谢三娘便慌里慌张地去找了站长满仓。满仓来不及听完原委,立马召集了一些青年去追赶巧珍。因为谢三娘没有交代清楚,所以跑了很多片草场才找到这个地方。

    通亮的火把下,血腥的场面惨不忍睹:经过一白天火毒秋阳的暴晒,李继山胸前贯穿的血窟窿已凝结成了黑红黑红的血渍,血渍的周边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和各种小虫。

    刚刚醒转来的巧珍,看着眼前的情景,在经过了短暂的惊愕、迷茫和悲恸后,突然推开众人,直奔李继山的尸体扑去,边哭边用脚狠狠地踩着正在李继山胸前贪婪噬血的蚂蚁和小虫,踩着踩着,突然又大笑起来,指着李继山的尸身大骂:“叫你坏,叫你坏。活该,活该,报应啊!”

    众人不知所措,呆傻傻地看着。但见巧珍骂完后,又两眼四处寻摸着,看到满仓,拉过来指着地上的李继山说:“看,报仇了,报仇了,报仇了!你高兴吧,高兴吧!”那疯狂的神态,看似快意,却是每一句话都如风一般在呜咽着、回旋着,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内心都不由自主地产生一阵阵剧痛和心酸。

    满仓呆呆地任巧珍拉来拽去,起初,他脑袋里一片空白,茫然如这荒野。后来,看着巧珍愈来愈烈似乎已无法停止的疯狂举动,一个意识便仿佛被飓风推着,在他心中逐渐集聚、逐渐清晰起来:

    巧珍疯了!
第三十一章 奇怪的牛头
    按照当地人的风俗,顶死人的牲口是要被处死的。

    可当送李继山的灵车前脚走,人们后脚举着各种家伙式准备去处死那头杀人犯“阴阳脸”时,却意外地发现,“阴阳脸”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头牛?难道他会揣摩牛村人的每个心思?

    整个牛村骇然了!

    “我就说牛会记仇的,可这老东西非不听,往死里打啊。这下好了,死的死,疯的疯,家破人亡啊!”巧珍的母亲谢三娘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天抢地、寻死觅活。见到老根叔,她又疯了似地抓住老根叔不放,歇斯底里地喊,“都怨你,你若不跟李继山说‘阴阳脸’会克人,他怎么会那么拼命地打它,怎么会死?你啊你,你安的什么心啊你……”直到老婆婆来在她耳边又说了什么,她才肯放手。

    是啊,老婆婆的话不无道理:“你既早有了预感,就说明这是天定的命运,谁也改变不了,更怪不得老根叔。”

    谢三娘信了命,不闹了。可牛村还在战战兢兢:牲口会记仇,这很多人都知道。可记仇记到这份儿上的牲口,人们还是头一次见到。

    该不会又是一个不好的预兆吧?望着死去活来的谢三娘和沉默呆傻的巧珍,人们猜测着、嘀咕着,窃窃私语中,一种不祥的气氛宛若一根旋转的风柱,先是在少数人中间原地不动地急速滚动着,接着又从这些人中间出其不意地冲出去,卷了东家卷西家,卷落处,一种更加躁动的不安便瘟疫般在村子里迅速蔓延开来。

    这瘟疫头一个袭击的便是巴叔。

    巴叔;前萝尾村村长;也是十年前巧珍与山娃婚姻的主要策划者。巴叔七十多岁;中等身材;不长不短的脖子上顶着一颗小桶般方形的脑袋。寸长的立发;凌乱的眉毛;略显三角形并不大的眼睛中时时透着一种让人感觉带刺的光芒,和他那只鼻根与鼻头几乎同宽尺寸的鼻子以及那张没有唇肉且多数时间紧闭成一条缝的嘴巴配在一起,整张面孔看上去精奸透着阴戾。

    那个黄昏;山娃虽然一枪只打在巴叔的手臂上;可后怕一直梦魇般缠绕着巴叔。尤其一想起山娃被逮捕时说的那句“村里的老少爷们们,见了李继山,替我捎句话儿,他害了我,还出卖我,我山娃,就是做了鬼,也绝不放过他!还有巴叔,你个老混蛋……”,他心里就飓风掠过般一阵哆嗦。

    在巴叔心里,这句话可以说是山娃留给他的最后遗言。有那么一些时日,这遗言就似窖藏的烧酒般日复一日地浸透着他的大脑,侵占着他的思维,着着实实地折磨了他好大一阵子。

    可巴叔毕竟是做过村干部的;多少也算见过点世面,对鬼啊神啊的本来就并不十分相信;这次虽然自己受了些惊吓;但随着送山娃上路的一声枪响;这惊吓也开始像退潮的海水般一天比一天淡去了。

    “人死如灯灭嘛!变什么鬼寻什么仇;扯蛋嘛!”他开始时不时这样安慰自己;并靠着这句话度过了忐忑不安的一年。

    可如今;李继山的死,再一次拨动了巴叔那余音尚且袅袅的惊恐之弦;让他重新相信了鬼魂寻仇之说。他认为,整件事情,完全是山娃冥冥之中指引着李继山走上了黄泉之路。当年,是他和李继山糊弄着山娃娶了巧珍,如今李继山死了,自己怎能侥幸逃脱?

    他确定下一个奇妙死去的,一定就是自己了!

    这样想着,巴叔就恐惧得近乎窒息,尤其想到那头神秘失踪的“阴阳脸”,他就感觉有一双牛眼正在什么地方冷冷地看着他,那哪里是什么牛眼,分明就是山娃不散的冤魂!

    然而;半个多月过去了,预想中的灾难并没有叩响他生命的大门,巴叔紧绷着的神经开始渐渐松弛下来。也许,这都是巧合吧。对于山娃的托梦和李继山的死,他开始这样做出结论;同时又甩出那句话:“人死如灯灭嘛!变什么鬼寻什么仇;扯蛋嘛!”

    巴叔便像一只病愈后的公鸡,又开始了他的自鸣得意。他摆出过去当萝尾村村长时的派头;背着手,迈着方步,村头村尾地转着,显示着他的“无所谓”。

    这天午饭后,吱吱喝了点小酒后的巴叔抬脚又迈出了家门槛。他低着头哼着戏曲一步三晃地走着。他走走看看,看看走走,不知什么时候一抬头,愣住了。原来,他不知不觉竞溜达到了村边的破仓库前。仓库一半满仓住着,另一半仍是破旧不堪。

    巴叔平时是从来不往这里走的,在村人的感觉中,他似乎很忌讳这间仓库。可此时,巴叔心里正得意着,忌讳便暂时被挤到了一边。巴叔想起这里闹鬼的传说,抬头看了看天上高悬的太阳,心里涌起了一丝对村人的鄙视和可笑:“朗朗乾坤,何来鬼怪之说?”他哼了一句不知哪里的戏词,有些忘乎所以地把脸贴近被太阳照得影影晃晃、依然破旧着的那半拉仓库的玻璃窗向里望去。

    巴叔这一看,差点把自己的魂吓散喽:

    破旧散乱的仓库中,一张半边黑、半边白的牛脸正瞪大着眼睛与他面面相觑。

    那是“阴阳脸”的脸,正吊在破仓库大梁的正中上!

    巴叔觉得裤裆里一热,一泡尿自己溜了出来。他大张着嘴,拖着突然变得僵硬的腿,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家里。此后,便像个孩子似的扯住老伴的衣襟寸步不离,弄得家人莫名其妙。

    那天的那个晚上,巴叔开始发高烧,时而迷糊、时而清醒。迷糊的时候一阵阵吵吵:“别找我,我错了,饶了我吧!”清醒了,便默默地盯着屋顶棚,既不唉声叹气也看不出伤心难过;直至两行泪水从无神的眼里悄悄流至两侧耳旁,人们才知道他的内心一直是波涛翻滚着的。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个时候的巴叔到底在想什么?还有那只“阴阳脸”,到底是谁杀了它,它的头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仓库中?
第三十二章 巴叔的忏悔
    村里接二连三发生的惨事,让满仓心里像吊上了十五只水桶,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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