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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的脸越发涨得通红。
晴明兴致盎然地看着他,说:“这个呢,是女人所作的和歌,意思是对薄情男人心怀怨恨……”
“吓我一跳——不过,晴明,你是怎么读出这意思的? ”
“这女子对偶尔才来一趟的男子生气了……”
“简而言之,要闹别扭的意思? ”
“可以这么说吧。”
“但是.你是怎么知道这意思的呢? ”
“别急,你听我说。男人是乘车到女人那里去的。车也有由人来拉的,但这里用牛拉,就是牛车了。车子套上牛,牛拉车子。”
“然后呢? ”
“于是.就借了把牛套上车这件事,对她的男人说:套着我心的,是‘牛’(与”忧“谐音)
。”
“哦……”博雅的声音大了起来。
“这首和歌本身,已经很亲切地提供了与谜底有关的暗示……”
“谜底? ”
“对呀。她写了‘车何念在此’,到了这里,如果你还不把‘牛’解作‘忧’,那可就……”
晴明说到这里打住了。
“看不懂这些又会怎样,晴明? ”
“没关系。看不懂这些在你博雅是应该的。”
“你这是嘲笑我吗? ”
“没有。我一向就喜欢这样的你。你这样就很好……”
“哦。”
博雅半信半疑地哼哼道。
“哎,博雅,你对这首和歌没有印象? ”
“没有。”
博雅很肯定地说。
“不过.我还是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
“是刚刚在给你解释和歌的时候想起来的。因为你得到这首和歌,是在那辆没有牛的牛车出现的日子。”
“这倒是。”
“这里头有没有关联呢? ”
“我也不清楚。说不准随信所附的龙胆花,藏着什么隐情。”
“龙胆……”
“总而言之,明天晚上去看看那牛车。”
“要去吗? ”
“去! ”
“好,去! ”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四
云在移动。是黑色的云。
云团中,月亮时隐时现。
搅动云天的风很大。
大半个夜空被黑云覆盖。乌云的处处缝隙中透露的夜空,透明得令人惊讶,星光在闪烁。
云在动,时而吞月,时而吐月。
月亮像是在天空驰骋。
当月亮走出云团时,遮掩晴明和博雅的榉树的黑影,便清晰地投在地面上。
刚到亥刻。
晴明和博雅藏身在榉树阴影里,等待着。
这里是朱雀大路和三条大道交叉之处,顺朱雀大路向罗城门方向往右走了一点的地方。
晴明和博雅背向朱雀院的高墙,向大路那边眺望着。
博雅左边腰际挂着长刀,脚登鹿皮靴,身穿战袍,左手握弓。一副准备战斗的装束。
但是.晴明只是便装,还是那身便于行动的白色狩衣。
连长刀也没有带。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的动静,房子和围墙的影子漆黑一团。岂止没有灯光,连老鼠的动静都听不见。
惟一的声响,是头顶上风吹榉树叶的声音。
脚下刚掉下来的树叶正被风吹得乱跑。
“晴明,真的会来吗? ”
“会来吧。”
“自古以来,路与路的交汇点就是魔性的通道。牛车从那里出现。然后又消失,并不奇怪。”
“噢。”
博雅回应一声。两人又沉默了。
只有时间在流逝。突然——“吱.吱……”
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车轴滚动的声音。
挨着晴明肩头的博雅的身体,顿时紧张起来。
博雅的左手握紧刀鞘。
“来了。”
晴明说道。
果然,从罗城门的方向,一团苍白的光在移近。
是牛车。没有拉车的牛,但那牛车在前行。
车子的左右,果然有一男一女护着,和车子一起走来。
男子的右边腰际挂着长刀。
牛车沿朱雀大路缓缓而来。
“哎.晴明,那男的是个左撇子吧? ”
博雅冷不防冒出一句。
“为什么? ”
“他把长刀挂在右边。”
博雅这么说的时候,晴明“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好厉害呀,博雅。不错,应该是那样子吧。”
晴明少见地语气轻松起来,虽然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啦,晴明? ”
“没什么,从你那里学到东西了嘛。”
“算什么呀! ”
晴明“嘘——”地拦住博雅的话。
晴明注视着牛车。
牛车在还差一点到三条大道的地方停了下来。
就在晴明和博雅的眼前。
绑在车轭的黑头发,也清晰可见。
怎么了? 从车帘的背后,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声:“躲在那边的,是哪一位? ”
“被她发现了吗……”
低声自语的博雅马上被晴明的手堵住了嘴巴。
“只要不回答她的话,不大声说话,她找不到我们。因为我在这些树的周围布置了结界……”
晴明凑到博雅耳边低声说道。
但是.博雅望着晴明的眼神,看他仿佛在说:“那话不是对我们说的! ”
就在此时——响起一个撕裂空气般的声音:“嗖! ”
一支箭飞过夜空,贯穿了车帘。
“哎呀! ”
帘子内发出一声女人的尖叫。
车子左右的一男一女眼色一变,锐利的目光盯着箭矢飞来的方向。
两人将身子狠狠一抖擞,背部躬起,变作四脚趴地。
他们变成了狗! 两只狗轻轻一跃上了车,钻进帘子内。
从三条大道的背阴处跳出来好几个人影,将牛车围住。他们手中握着长刀。利刃在黑暗中反射着月光,一闪一闪。
“得手了吗? ”
其中的一个人低声说着,向牛车冲过去。
稍后,又出现了两个男人的身影。其中一人举着燃烧的火把,另一人步态踉跄。
这两个人走到刚才说话的人身边。
“放火,放火烧! ”
踉踉跄跄走出来的男子说道。只有他手上什么也没有拿。
“成平……”
博雅小声惊呼。
原来那人正是成平。
成平几乎站都站不稳地立在那里,注视着车子。
手持火把的人将火抵在车帘子上。帘子熊熊燃烧起来。
就在此时——突然,从火焰中伸出一只青色的、毛烘烘的巨臂。
“啊!”
成平大喊一声。
那只巨手抓住了成平。
钩一样的指甲抓进了成平的咽喉和胸膛。不一会儿,成平被拖入开始燃烧的车内。
“吱.吱……”
牛车走动起来了。
“成平大人! ”
“成平大人! ”
众人喊叫着成平的名字,挥刀砍向牛车,但都被反弹回来。
有人想拖住车子,但车子没有停下来,依然缓缓走向三条大道。
“成平! ”
博雅喊叫着,从树阴里跑出来。
晴明紧追着他。
“痛啊! ”
“痛啊! ”
成平的声音从燃烧着的帘子里传出来。
“嘎吱嘎吱……”
车内传出啃咬骨头的声音。
车内,成平怕是正被鬼生啖呢。
等晴明和博雅赶到时,车子已经来到三条大道的中段。
然后,燃烧着的车子消失无踪了。
牛车消失后,在三条大道和朱雀大路之间丢弃着成平的尸体。
“成平……”
博雅低声呼唤。
在他的脚旁,是血肉模糊的成平的尸体,在月光之下泛着白光。
五
拉车总是牛。车何念在此? 坐在外廊内的晴明的膝头上,放着博雅收到的和歌。
博雅就坐在他对面,仿佛是围着和歌而坐。
晚秋的阳光照射着庭院。
近数目来的冷雨,已经使庭院的色调为之一变。
秋已到尽头,庭院静待初霜的降临。
“哎,晴明.就在今天晚上了……”
博雅面色严峻地说。
晴明不知在思考什么,时而心不在焉地看看和歌,时而将视线投向庭院。
“我之所以过来,原因刚才已经说明了。”
由于成平昨夜的举动,牛车事件终于为圣上所知。
“成平那家伙,交给我和晴明即可安枕无忧的事,偏要亲自出马,带手下人去除魔,结果不但除魔不成,反而被妖物吃掉……”
博雅叹息不已。
今天早上,博雅被圣上传去,和成平的手下人一起,交代有关情况。
原本晴明也在被叫之列,却因为他去向不明而只好作罢。已经有好几个人被差到这所院子来找晴明,屋内却根本没有晴明在家的迹象。
于是就派了博雅过来,大家都认为他可能会有法子找到晴明。
博雅心想,在不在家跟谁去看并无关系,谁知到了一看,晴明就在那里。
“你原先在家吗? ”
搏雅问晴明。
“在家。我一直在调查。知道有人被派来。我嫌麻烦,没理他们。”
“调查? ”
“关于镜子,有些东西想弄清楚。”
“你说镜子? ”
“对。”
“镜子怎么了? ”
“咳.镜子的事已经好了。我现在伤脑筋的是圣上的事。”
“圣上? ”
“对,一定与女人有关……”
晴明说着,双手抱着胳膊。
开始时有过这样的对话,之后晴明就难得开口了。
他只是眺望着院子,对博雅说的话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而已。
“是这样的……”
晴明点过头之后,终于开腔了。
“你是说今晚要在朱雀门等那辆牛车? ”
“正是。除了我之外,还有二十个精明强干的人,加上五个和尚……”
“和尚? ”
“从东寺请来的和尚。据说有降魔伏怪的咒法。从现在起就开始准备工作了。”
“哈哈。”
“和尚的咒法不灵吗? ”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和尚的咒法不灵,只是恐怕很难奏效。而且.在此事的来龙去脉没有搞清楚之前,不容乐观。”
“乐观不乐观,都看今晚啦。”
“我知道。”
“现在还有时间去查原因什么的吗? ”
“不过,也是有可能弄清楚的。”
“弄清楚? 怎么弄清楚? ”
“去问呀。”
“问谁? ”
“问圣上嘛。”
“可是,圣上说了,一点都不记得了。”
“和歌的事也说了吗? ”
“还没有。”
“既然如此,请给他带个话吧。”
“‘他’是谁? ”
“圣上啊。”
“你混账,晴明! 怎么能说圣上是‘他’……”
博雅大吃一惊。
“晴明,除了在我面前之外,求你别说圣上是‘他’好不好? ”
“因为是在你面前才说的嘛。”
晴明边说边拾起写有和歌的纸片。
“你回去时,顺便在院子里摘一朵龙胆,和这首和歌起交给圣上。这首和歌其实是给圣上的。”
“给圣上的? ”
“对。交错了人而已。对方把你当成了圣上。”
“怎么可能呢? ”
“这事以后再说。这一来,该水落石出了……”
“我可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也不明白,可圣上明白。圣上可能会对你问这问那,到那时,你不妨毫无保留地说出你知道的情况。”
“噢。”
博雅如坠五里雾中。
“接下来,等圣上明白这首和歌之后,请注意,下面这一点很关键——的确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