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果然奏效,他闭口不言了。他默默地看着讥讽他的人,眼里掠过一丝伤感。但他接着又笑起来,用含糊不清的话反驳着:
“脏?我就是脏!人民的本色!操,我才不稀罕媳妇!“
“行了,别吵了,新媳妇快来了!”主家发出了命令。
尽管有人不服气,但跛子还是成为婚礼的主持。
跛子豹与二哥住在一起,兄弟两个成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们是同病相怜的一对,经常哀叹命运的不公。贫穷制造了他们孤独的一生。但生活是变化的,他们期待着生活的变化——当然是变好。唉,有多少人在做这种无望的等待啊!
文星经常到邻居家串门。如果有好吃的递过来,他是不会拒绝的。他们都是好人,文星能感觉出来。
生活免不了磕磕碰碰,有一天,文星跟邻居虎的儿子发生了矛盾。
烈日炎炎,屋子里像蒸笼,屋子后面的大柳树便成了避暑的胜地。蝉栖息在高处拼命地嘶叫,共鸣的声音使文星受不了,他就以狂叫和大嚷以示反抗。这么做的结果当然无济于事,但有时也会奏效,这大概因为蝉太累了。看到命令变成了现实,他陶醉了,就躺在那儿舒舒服服地睡觉。他因为自己是智慧的人类,而它们不过是低等动物,他便想象着自己对它们有一种特殊的权利。但是,他怎么也睡不着,他被蝉的噪鸣和闷热的天气弄得头昏脑胀。后来,他干脆坐起来。
单独呆在这儿也没有多少意思,文星很快就觉得无聊了。过了一会儿,文光拿着小板凳走出来,他的到来缓解了单调的气氛。
起风了,天凉快了一些。不知过了多久,文星倚着粗大的树干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文光在地上画着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符号……周围一片寂静。蝉停止了单调的歌唱,陷入了昏昏的睡梦中。文星突然醒了过来,边骂边用力搔着奇痒难当的腿部,那儿不知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肿起了一大块皮肉。
“嘻嘻……哈哈……”文光乐坏了,仿佛一只小鸟看到了被鹰捉弄的老虎。
“文星,我给你弄一个帽子戴吧?”
“你要是能弄到就好了,这么热的天……哎,你咋弄?”
“你等着。”
文光说完就行动。他很快爬上了短短的树干,在它的分杈处折了一些柳枝。接着,他跳到地上开始编织。一会儿,一个绿色的帽子做成了──它很像是那些为了这个国家的建立而浴血奋战的游击队战士的头盔。文星戴上它在阳光下神气地走来走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展示它的功用,而全不管自己早已大汗淋漓。邻家双胞胎中的铁成看到了文星的表演,跟文星开了一个玩笑:趁他不注意时抢走了他的帽子。文星暴怒起来(他从来都是这么冲动):
“拿过来!”他大声地命令着。
“让我戴戴。”铁成笑嘻嘻地说。
“给我!”他大喝一声,顺手拿起身边的小板凳朝铁成的脑袋砸去,铁成猝不及防,肩膀被击中了。
“哎哟……王八蛋,你敢打我?”铁成挥舞着拳头吼叫着朝文星扑过来。
“我跟俺奶奶说!”文光急忙跑回家。
文星拿起那个小板凳做为武器自卫,他怒目而视,铁成胆怯了,僵立在那儿。他们对峙的样子十分可笑。这时,祖母走了出来,她斥责了文星几句,铁成咕哝着走了。
这个有着大脚板的女人并不溺爱两个孩子,他们有什么“病毒”她是会立即除去的。但在众人面前她宁肯表现得自私一些。她不想让他们因为失去了母爱显得没人爱,如果众人不把他们当作正常人对待,她会很难受的。抚养这两个孩子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也是她今生的最后一个目标。她像赌气似地做着这件事,能否支撑到他们长大连她自己都怀疑。生命中的重荷已经形成,她没有推卸的丝毫理由,她原本可以扔掉这个沉重的包袱,但是——此系后话,不表。
因为这件事,一直到秋天,文星才又踏进邻家的院子。
第一部(7)
七
文光上学了。
文光学习很用功。他从不耽误,不用祖母喊,每天早晨他总是自己醒来。读书渐渐地把他改变了,他与文星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文星于是极羡慕上学。他常常徘徊在文光的教室外听老师的讲课和他们的朗朗读书声。受哥哥的影响,他也学会了一些歌曲,其中大部分是歌颂祖国。文光骄傲于眼前的红领巾,并向弟弟炫耀它的价值,这使文星极盼望有一天那火红的东西也飘扬在自己的胸前。
尽管没有专业老师辅导艺术类功课,文光还是表现出了这方面的天赋。课余;他不停地画呀;画呀……终于;他画出了逼真的形象。那个民族英雄岳飞的形象在文星看来是栩栩如生的:身着戎装,英姿焕发,一身浩然正气。祖母把他的画贴在墙壁上;为了炫耀也是为了鼓励,这引起了许多人的称赞。小小年纪的他能做到这些的确是难能可贵的。
文光把自己的绘画才能进一步拓展用到了雕刻上。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他把竹子雕琢成了刀和剑。他常常挥舞着这玩意儿学着古代的勇士,大声喊着一些慷慨激昂的词句,仿佛他真的成了英雄。文光神气活现的样子让文星羡慕,因为儿童最大的本能就是模仿。于是,围绕这些武器他们经常展开激烈的争夺,这东西给他们增添了烦恼。
文光的努力给他带来了荣誉。他优秀的学习成绩使大家皆认可了他的能力,他的品行也成为一个“好人”的标准。
两位老人是欣喜的。特别是文申荣,进一步的联想简直使他有些飘飘然了。生活中有些人总是以别人为骄傲的,尽管他什么都不是,或着只是一块绊脚石。
“这孩子有出息!”跛子豹非常肯定。
“这算啥?等我上了学……”文星很不服气。
文星与文光的生活丰富多彩,就像真实的戏剧。相互之间的谩骂,对喜爱的东西的争夺,难以理解的固执己见……有时,他们会因为争吵而恨对方,这甚至能持续较长的一段时间,但仇恨最终会烟消云散。他们会真诚地原谅对方,所以亲情一如从前。他们的年龄都要求认识自己,获得解放,彼此也就成了阻力。
文光喜欢捉弄真诚的文星。开始,文星的确上过“敌人”的当。
“文星,爸爸来了,爸爸来了!”文光朝玩耍中的文星大喊。
文星慌忙放弃了几经浴血奋战得来的“高地”,飞跑着离开了尘土飞扬的战场。在天昏地暗的战斗中,这是最灵验的刹车了。文星以极速奔跑着,风在耳边呼呼作响,眼前只有延伸的路。等他冲进家门时,才发现自己上当了,院子里与往日毫无区别的鸡鸣狗吠证实了这一点。
“哈哈,哈哈……”身后传来文光得意的笑声。
“你撒谎!”文星愤怒地踢了一下门,“我还没……”话还没说完,他的额头便被极速反弹回来的门撞个正着。
“哎哟……”
文星恼怒极了,捡起一根棍子朝哥哥掷去,正在大笑的文光猝不及防,被木棒击中了腹部。激怒的文光气势汹汹地拿起掷来的木棒朝文星逼过来。文星挥舞着拳头冲上去,文光拿棍子捅了他一下,他大哭起来……
他们的祖母惊动了,慌忙跑了出来。对于他们的打架,无论谁对谁错,谁吃了亏谁捞到便宜,她总是采取“各打五十大板”的办法。但过后她总要查明实情,对错误的一方严厉批评。他们受到了同样的惩罚。文星的哭声起了作用; 他受到的惩罚明显的轻一些,这使文光不满,他向祖母极力地辩解着……祖母却迈着脚步走了。文星也没得意多久,他受到了祖母严厉的批评。原来,祖母曾多次喊他回家吃饭,他却充耳不闻,她只好让文光去找他。良机岂能错过,文光趁机戏弄了他。
第二天,文德林却真的来了信,好像要证明文光的话没有错。一同寄来的还有一些玩具。
文光还不能把一封信的意思清楚地表达出来,祖母请跛子豹来读。祖母让他们保持绝对的安静,那样子就像唯恐惊扰了一个美梦。信被断断续续地读出来(因为字体很潦草),祖母在旁边仔细地聆听着,脸上不时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仿佛上帝降临了这幢简陋的房子,带来了恩惠和荣耀。
文星不太懂信上的内容,语言被文字表达出来,他反而觉得晦涩难懂了。跛子豹读信很不流畅,他的重复与中断使文星本来明白的意思又混淆了。他悄悄地走出来,来到街上,眼前是一幅几乎每天都要重复的画面——
太阳已失去了它的热力,正缓缓地落下去。西边的天空被染红了,仿佛燃烧的炭火;一丝风也没有,炊烟四起,形成一个个垂直的烟柱;村子上空笼罩着一层轻烟,仿佛穿上了一件薄纱的衣衫;几头牛悠然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落日的余辉把他们的身影拉的很长。
“真像做梦……”文星怅然若失。
生活是实实在在的,为什么竟是梦呢?他不知道。他只感到缭绕在心间的是缥缈和茫然。这场梦何时才能醒来,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童年的哀伤有时就这么侵蚀幼小的心灵,那常常是在一阵极兴之后,就像一片乌云突然出现在蓝天上。
玩具给了文星无穷的乐趣。尽兴之后,他就想拆开看一看它的机械原理。但是,他刚一动手,祖母就发现了,祖母大声地骂他,他只得作罢。那只漂亮的手枪可好玩了!只要一扣扳机,它就会发出“嗒嗒”的响声并冒出明亮的火焰。这些东西能给他带来极大的优越感。当伙伴们睁大了惊奇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这些他们童话中的东西时,他的心里就乐开了花;而当他们愿意以执行他的任何一个命令为代价来换取摸一摸他的玩具时,他更是手舞足蹈起来。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感到自己是他们的领袖了,也唯有此时,他才找到了那些失落得无影无踪的感觉。
文星于是盼望父亲的到来,那对他来说是无比亲近而又血脉相承的关系。其实,父亲并不能弥补文星感情上的空缺,他已经被排斥在这个幼小的心灵之外了,这些盼望实际是玩具引起的好感和占有欲的心理延伸。
文德林一年也来不了一次,如果不是相框里的那张相片,文星早就忘记父亲的样子了。来去匆匆的父亲好像很忙,在家里呆得时间极短,只能以小时来计算,而间隔的时间却那么长,这让他感觉仿佛等了整整一生。这种人为的隔离使他的心灵走入了一个永远黑暗的通道。
我们的主人公越来越不安分了。
所有的疑问中,文星最想知道生命的秘密,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了解自我存在更重要的了。不久以前,他曾问过姑妈与祖母自己的生命来源,但她们都在认真地敷衍他。
“拾来的,在地里干活拾来的!”
他当然不信,因为这没有可信的理由。
“在地里?我又不是虫子!冬天那么冷,我可受不了!”
“万物土中生嘛!冬天是很冷,可你身上穿着棉袄呢!”
文星悻悻地走开了。
吃过早饭,文光去上学。整理好家务,文星的祖母又开始缝缝补补。瞧,她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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