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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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鬼-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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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这样的痛快,自己都觉得惊奇。
  第二天,她穿了一件红的露背装去上班。起来去衣柜里取衣服时,就像还在梦里没醒过来一样。她穿好衣服,在背后贴上一只黑蝴蝶,大大的。贴好后,她拿起包,坐车去学校。
  一连好几天,她都轮换着那两件露背装,每天换一种夸张图案。
  她穿着裙子贴着夸张的文身图案,在学校里像鱼一样四处游荡。她带着自己都觉得怪异的快感从那些惊奇的目光中轻快地穿行,目中无人。疯了似的。
  终于,领导出面找她谈话了。
  她有了从梦里清醒过来的感觉。似乎就在等这一天。领导找她谈过话后,她脱下露背装,不再去上班了。
  那个白天发生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阿布也记不得了。那天晚上,阿布在父母家吃过晚饭后回布衣巷,看了会儿书,便躺在床上看碟片。至于碟片具体叫什么名字也不是很重要。
  重要的是,阿布在看碟片时哭了,看完碟片后心里有些郁闷,一时睡不着,就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口,对着月光下的河水发呆。呆了会儿,便关了门,一个人去了河边。
  坐在河边,就坐在和林一起坐过的地方,坐久了,将头抱在手臂里,孤独地流泪。
  月光在泪水里闪动,全都是郁闷以及无法言说的疼痛。那样的疼痛就如一只野猫,在阿布的身体里四处乱咬,并且发出怪叫,那叫声让阿布胆战心惊。
  从河边回来,已经快深夜一点了。
  阿布打开日记,用红色的批改试卷用的钢笔写道:有一根悲哀的刺已深深地扎在我的心头。
  一根刺,是对林的爱。
  想逃,却无处可逃。
  林的影子幻化成一朵墨绿色的花。就如童年噩梦中的那朵花,那朵花就如荷花般高高地开在记忆之河的中央,花背后有一大片阴影,阴影在梦里黑蝴蝶一样萦绕。
  父亲喜欢喝酒。
  父亲起早贪黑地出去工作,回来就喝上几口酒。喝了酒,便把牢骚发泄在阿布的头上。父亲很少骂母亲,母亲是父亲的影子,一个人对自己的影子永远都是疼爱的。
  阿布最害怕三餐上桌吃饭。吃饭的时间是父亲教训她的时间,也只有吃饭的时间,是父亲最有机会教训她的时间。
  饭桌上的训话,一句接着一句。父亲平时不太多话,骂人也一样,骂几句得想上一阵子。那刻,阿布就常常把饭送在嘴里却咽不下去,心里紧张地搜索着可能已经犯下的错误。有时脑子干脆像糨糊一样,一片空白,却要埋头装出听训的样子,当骂声在耳边变得尖刻,眼泪就含在眼里,悄悄地滑落在碗里,白米饭就有了咸的滋味。不敢抬头让父亲看到眼泪,也不敢去夹饭桌上的菜,一筷子一筷子拨到嘴里的全都是带泪的米饭。
  喝足酒后,父亲站起来,踢倒自己的板凳,然后嘴巴开始含混不清地骂骂咧咧,那样的骂骂咧咧已经没有具体的对象了。
  一天中午,父亲在喝足酒后走出屋子,骂骂咧咧地,站在三个踏步的台阶上,旁若无人地对着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浇小便。酒令他情绪高涨,体力上升,动作越位,尿水拉得很长。
  此时,阿布坐在离门边不远的小凳子上翻小人书,母亲在厨房洗碗。阿布被父亲的举动吸引了,看着父亲浇小便的模样发呆。父亲眯着眼睛,头歪靠在墙上,便水越过青石板路,浇到了巷子对面人家的墙上。
  很响。很放肆。
  日子平庸,单调,乏味。父亲那放肆的行为中有着对现实生活的不满、挑战,以及小小的叛离。不知道为什么,一向非常讨厌父亲的阿布,竟然喜欢上了父亲在那种状态下表现出来的模样。
  那么大胆,真实,可爱,雄性,那里有父亲永恒的青春。
  阿布记住了那一天。
  那时外婆已经去世,童年时的伙伴已经在现实中远离,经常坐在樟树洞口的杨也已经成了阿布的朋友。正读小学一年级的阿布在心灵深处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很多的神秘、恐惧、不安以及伤感。
  微微有些酒醉的、平时特别严肃的父亲,歪着头站在台阶上的模样,以及他把便水浇到巷子对面墙上时发出的声音,留在了阿布的记忆里。
  阿布经常会被记忆中父亲浇小便那个形象和那种放肆、大胆、响亮的便水声所迷惑。它们像风筝一样,飘在蓝蓝的天空下面,自由的无法无天。
  是的,自由的无法无天。
  阿布早就不想上班了。
  林唤醒了阿布身体里的某股力量。力量与日俱增,让她有了要爆发的欲望,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她的故意张扬也许就是为了解脱和释放,她不愿继续待在学校里,她找不到理由,她要做点什么,然后让他们给她找理由,他们找到了,她离开了。
  内心的爱在看似张扬的行为中得不到半点缓解。有些感觉在心里慢慢膨胀,变成一棵大树,树枝都已穿透她的皮肤,长到身体外面来了。
  她知道,对一个人的爱让她内心备受折磨。
  不上班后,阿布依然没有放弃她要疯狂地表现文身的怪癖。她开始不仅仅单一地迷恋在自己身上文身了。
  有天夜晚一个人出去散步,见街旁停着一辆公交车,某个念头突然上来,一时竟然有些走不动路了。她从路边捡起一块有锐角的石头,在公交汽车上画了几朵尚未盛开的月季花。画完后,她扔下石头就走,一路上有快感雨水般从不知名的地方倾泻下来。
  她爱上了这样的快感。
  外出吃饭时,她就在餐馆的窗玻璃上画一只被剥了皮的鸡。第二天,她仍旧去那家餐馆,坐在同一个地方。玻璃窗上的图案已经被人擦拭掉了。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儿,点了一盘青豆炒肉丝,吃了一碗米饭。离开时,玻璃窗上多了一只剥了皮的鸭。第三天仍旧去同一家餐厅,玻璃窗上那只剥了皮的鸭不见了。还是坐在老位置上。吃饭时,服务员一直盯着她看。她若无其事地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饭喝汤,然后买单走人。玻璃窗上是干干净净的,但却在饭桌上刻了一只猴子。
  是长大后第一次见到林的那家餐馆。她坐的位置就是那天林坐的位置。
  那家餐馆已经不能再去了。她换了一家餐馆,没几天,再接着换第二家。就这样换了一家又一家。小城几家环境不错的餐馆里几乎都留有她画的图案。图案怪异夸张。
  没两个月,餐馆就不能去了。也不是不能去,只是进不去。他们很客气地说,没位置了,或者全都被人预订了。
  她开始在自家的墙上画大片的红月季。在停放自行车的棚前偷偷地画一群奔跑的马,在河边的树上画一些动物身体配上人脸的鬼怪。
  她很安静地做着这些事。这种方式让人无法理解。她自己也对这种莫名的、幽暗的、带点幽默的怪异行为非常不解,但她却无法停止。
  她不上班,回家也不说。每天晚上照常回父母亲家吃饭,吃了饭后回布衣巷,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看书,写点东西,听音乐,在音乐声中长时间地发呆、神游,或者不停地搬动房间里的家具,重新摆放出她喜欢的样子。
  离开学校后的第三个月,她父母知道了真相。
  父亲整天沉着脸,似乎是强忍住脾气,随时都会爆发。母亲无比忧愁,整天不说话。空气凝固起来,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没几天,阿布在晚饭后宣布:我要去北京。
  第三天,阿布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小城。火车往前,离小城越来越远,阿布想起远方的林,想起布衣巷那棵已经死掉了的老樟树,还有以前经常坐在老樟树底下的杨,便长长地叹了口气,有泪在眼里含着,却流不下来。
  阿布住在北四环东路一个叫干杨树村的地方。干杨树村,早已经没有了村子的形状,到处都是高楼,除了高楼还是高楼。
  阿布女友的单位就在那儿。是一个部级单位,宿舍就盖在单位后面,只隔了一百米。女友每天从家里出来,散步一样穿过一百米的草地,去单位上班。对那些每天上下班要在公交车上或者地铁里挤一两个小时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样上班更幸福的了。
  女友在她家隔壁的楼里给阿布租了一个房间。是部长楼,原本盖起来分给单位里部长级的人物,房子盖好后,够得上分房标准的人却没那么多,就多出了一套房子。
  在一楼,六室一厅。大大的客厅里空无一物。阿布租了其中的一间,二十多平方米,一月一千五。二十四小时有热水,不能做饭。
  房间朝北,没阳光。窗户对面有一排二层楼的房子,一楼是单位的车库,二楼住着单位小车班的师傅。阿布睡眠习惯一般是在深夜一点左右上床,第二天早上九点多起床。下午一点左右,除了特殊情况,非午睡不可的。
  凌晨六点半和下午一点半,正是阿布往梦的深处游去的时候,也是小车班发动车辆出去接送领导的时候。头两天,阿布快被汽车的引擎声折磨疯了,整日恍恍惚惚,全世界都在半梦半醒之间。
  后来女友又去找人,换了一个房间。朝南,拉开窗帘,能够看到窗外花坛里的月季花。红的,白的。很美。世界开始重新真实起来。
  女友是藏族人,从小在拉萨长大。北大毕业。是第一个以西藏为背景创作长篇小说的藏族女性。完成它时,她才二十几岁,小说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还被拍成电视剧在全国各地电视台播出。
  她爱她的西藏,大学毕业后,想都没想就回拉萨了。几年后,一位北京的小伙子去了拉萨,他去拉萨帮人家办报纸,时间一年。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他爱上了她。她也爱上了他。逃也逃不开。因为爱情,她重回北京。十几年过去,她依旧深爱着那个男人,但却无法爱上那个男人的城市。她说,北京,是一个无法让她安静下来的城市,留下,只因为爱情。她已经太习惯拉萨了,她是属于拉萨的。她每年要回拉萨待两个月,和父母亲住在拉萨近郊的一幢漂亮舒适的小别墅里。她说,身在蓝天白云的高原,心才得以真正的安宁。
  在拉萨,她可以整日待在花园里,喝红茶,看书,发呆,会朋友。花园很美,有母亲种的花,养的草。花草长得很好,花园周围是父亲种的果树,有桃树梨树。成熟季节,果子就垂挂在花园的餐桌上,它们散发出甜美的芬芳,让人心醉。
  她身上有着一股强烈的宗教气息,平静,祥和,幽默。她优雅,从容,行为端庄,再也没遇到过像她那样美丽高贵善良的女人了。
  阿布很依恋她。
  刚来北京时,阿布没头没脑,心里慌乱,没有任何目的和方向,渴望逃离,却陷在另一种恐慌之中,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慌。也不知道该如何整理房间,收拾东西时,整理一件弄乱一件。
  女友帮阿布整理房间,陪她去购置生活用品。
  蓝色的床单。蓝色的沙发套。深蓝色背景的图片,用黑边的镜框装上,挂在白色墙上,梦幻的颜色与画面。
  白色的玻璃台灯,白色的桌子。白色的百合,养在黑色的陶瓷花瓶里,摆在矮矮的床头柜上。
  红色的床单。红色的软布拖鞋。红色的浴巾。红色的毛巾。红色的窗帘。
  七枝郁郁葱葱的富贵竹,养在半米高的宽口玻璃瓶里,摆在窗户旁边。屋子里多少有了些生活的气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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