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让你为难了吧?好在你的日语是那样流利,才最终明白我的意思。可是我的入学手续竟然办了两个多小时,你也就等了我两个多小时。当我满怀愧疚地回来时,我的心还是忐忑不安的,我害怕你早已走掉了,那我的行李箱恐怕也丢掉了。可是你却很安静地坐在花坛边看书,我的行李箱就站在你的脚旁边。我向你道谢,你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温和地微笑着。那一刻,我忽然间觉得你是个难得的好人啊。并且当你抬起头来看我的时候,我注意到你的高挺笔直的鼻梁,富有魅力的眼睛和古铜色的皮肤,这些都让我喜欢。你没注意到吗?我的脸都红了。
昨天在课堂上见到你,你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戴上了金丝边的眼镜,真是英俊阿。我和小圆同学说“车老师很英俊”她居然说“日本人和中国人的审美观还真不一样啊!”她在说什么啊?你是真的很英俊阿!建议你每天都刮胡子,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留着浓重的胡茬,就像是快四十岁的人了。
我是坐船来中国东北的。我的故乡在北海道的一个小镇,那里真的很漂亮。总觉得东北的景色有点粗糙,山也大,水也宽,房子也高,树也多,可是细节就不够美。我的故乡的景色就更为细腻了。我家门前就有一条细细的小溪,对岸是一联清翠的山冈。春夏,可以淌过小河,到对面的矮山上去,山上有野果,也有棕熊,他们长着很大很大的眼睛。秋天,落叶就会给河面以及小路铺上一层金黄色的毯子。到了冬天,到处都被白雪覆盖了。听说东北也下雪,可是雪太厚了,并且路上的雪一点也不干净。我们这里的雪是恰到好处的,用一个中国的形容词来说叫“点到为止”。我家的房子很老了,但是母亲会把它打扫得很干净。闲暇时,连门前的青石板台阶,她也要亲自用抹布擦干净呢。
听说车老师是独生子,我却有两个妹妹。我没有父亲,5岁时父亲就病死了,是母亲把我们抚养大的。其实,现在想想,过去的日子还真是艰难啊。母亲是我见过的最为坚强的女性。她种田,也给矿里的工人洗衣服赚些外快,冬季里,我总是很心疼她那青黑色的粗糙的手。有时候,家里有鱼吃了,母亲一口也舍不得吃,会默默把它们分盛到我们的碗里,自己只留下些汤水拌饭。有一次,她为了省车钱,从锥冰徒步走到雾积去办事,走了两个小时。现在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我19岁,妹妹17岁,已经嫁人了,最小的妹妹15岁,还在上学。这次被选送来中国学习,全部都是公费的。尽管如此,我还为不能赚钱贴补家用而懊恼。初来这里,同学们知道我是日本人,都以为我很有钱,这真是让我哭笑不得,日本也有穷人阿!
车老师,你的声音真好听。今天下课时,我很想过去和你讲话,但是,我最终还是没有鼓起勇气。我看见那么多女同学围着你问问题,我真羡慕她们。
我这次来中国只带了两小瓶酱油,我舍不得用,我留着送给你。
对了,车老师,你知道我的名字吗?我叫樱子,铃木樱子。下次,真希望你能叫我回答问题。
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写这些文字吗?在16栋楼对面的花坛这里。我后面,牵牛花正盛开着,常青藤已经爬满了回廊。正是清晨,露水使我周围的空气无比湿润舒服,对面三楼的音乐教室里传来我所听不懂的中文歌曲,调子奇怪而酣畅。阳光即将变得耀眼,就像我的人生一样。
先写这么多吧,我期盼着下周的中文课。
…… ……
这日记的文字是用日语写的,所以我看起来略为吃力,一句话常常要反复理解几遍。看完这第一篇,已经是半个多小时过去了。
看到日记的倒数第二段,我微笑了。我对面的音乐楼里正传出美声专业的学生练歌的声音…“多么辉煌,灿烂的阳光!暴风雨过去后,天空多晴朗,清新的空气,令人精神爽朗……””我身后常青藤的叶子被晨露濯得异常嫩绿。
合上日记的时候,那歌曲已经收尾了,那声音还不太成熟,但是我觉得这歌曲实在好听——“还有个太阳,比这更美,阿,我的太阳,那就是你,那就是你!”
晚上,水鸟的头像又在闪了。
“今天过得好吗?”水鸟快速打过来这个问句。
“水鸟,你猜不到我今天有多么激动!我今天看到我母亲的日记了。”
“啊?”
“是的。原来是妈妈先喜欢爸爸的,爸爸那时34岁,妈妈才19岁,”
“呵呵。老夫少妻呢。”
“今天我真丢人。”
“讲!”
“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喜欢上一个男生,是设计专业的。今天我在三楼食堂里看见他了,他看起来干净极了。他并不像很多男生那样戴黑框眼镜,眼镜中规中矩的。头发真好看,自然的微乱。他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阳光射进来,他的侧影就像油画里的一样美好。”
“他叫什么名字啊?”
“不知道。”
“你没有打听?”
“不好意思打听。”
“那么,你怎么丢人了?”
“我就一直看着他,不知不觉忘记是在食堂里了。我一直看着他,他旁边的一个男生以为我是在看他。于是那个男生过来很兴奋地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我啊?’我当时口里正嚼了一口饭,全都喷到他脸上了。”
“还有这么直白的男人啊?”
“水鸟,我担保你看到他的脸也一定会崩溃的。”
“为什么?”
“太丑了!长得很猥琐的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是水鸟的回复。
水鸟沉寂了一会儿,又打出一行字“浅草,你很吝啬阿,没有空间,也不发张照片给我。”
“你什么时候发照片给我,我就什么时候发照片给你。”
“我想浅草一定是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子。今天,我在我们学校食堂也见过这样一个女孩。她头发很长,微微蜷曲,我想应该是轻微的自来卷吧。没有刘海,额头真是宽广平滑啊。皮肤那么好。我很少见到有女孩子长着那么标准的瓜子脸,眼睛那么细长秀气的。鼻子倒是不高,但是翘着鼻尖,所谓令画家生气令诗人迷惑啊。个子也并不高,但是体型真好,像是学舞蹈的。她端着托盘在我身边经过,轻盈得像一阵风。”
“你喜欢她吗?”
“不。她给我的感觉不真实。”
“水鸟,我觉得大自然的造化太神奇了,所有的事物都有一定的规则和关联。我今天早晨在音乐楼对面的石阶上看妈妈的日记,而21年前的今天,我母亲在花坛边上写日记,也是在清晨,也是在长青藤旁边坐着,也听到教室里传来的歌声。”
“听浅草讲话就像看漫画一样,每一个情节都让我想起吉米的作品。”
“我也觉得我的生活开始不那么忧伤了。没有享受过的母爱,似乎开始以另一种形式向我靠近了。”
“现在的浅草还会孤单吗?”
“孤单终究是孤单的,我没有一个家。感觉水鸟是幸福的,有那么温馨的一个家。”
“下次再也不会向你描述我的家庭轶事了,仿佛会使你更加忧伤。”
“不和你聊了,明天早晨我还有课呢。”
“那,睡吧。”
“下了,水鸟。”
我并没有告诉水鸟,其实我也有一头略为蜷曲的长发,我也有一双细长秀气的眼睛,我也有一个不是特别漂亮的鼻子,我也有一张标准的瓜子脸。我想,即使水鸟见到我也不会喜欢我的,就如同他不会喜欢他在食堂看到的那个轻盈飘过的女孩一样。
第三章
“浅草,今年的大学生乐器大赛,我给你报名了。有时间你来我办公室和我商量一下,选什么参赛曲目。”中午下课时,罗老师(一位40岁左右的受人尊敬的女教师)这样对我说。
“罗老师………”我实在不想参加这次比赛了,一年级到三年级每年我都会参加这比赛,可是从没有获奖。也许我弹得真的不怎么样,似乎再努力也没有好的回报。我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不想参加了,名额给别人好了。”
“因为什么?前三次空手而回?”罗老师的脸上显出一丝不悦。
我点一点头。
“好,不强求你,我再找别人。可是浅草,快要毕业,你也对那些娱乐公司向往?你不适合,练好钢琴吧。”罗老师说完,用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我从没有想过做演员,所以也并没有重视罗老师的话。看看手表,已经12点过一刻了,正是食堂最为拥挤的时候,我急忙向食堂奔去。
匆忙中,手里抱的书本散落了一地,这其中也包括母亲的日记。
我首先想去拾起那本日记,却被一个高大的男生弯下腰先捡起来了。我慌忙大声说“那是我的!”
我抬起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站在面前的便是他!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去称呼他,我只知道他是我悄悄喜欢的那个他。
“我捡起来就是想还你的,你看你连脸都急红了。”他笑着,笑容真温和。他仔细看看那本日记,继而又抬起头笑着对我说“很,很怀旧的日记本。”
他把日记递给我,又笑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我望了一会儿他的高大的背影,然后才缓缓捡起其它的书本。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的看他,也是第一次和他讲话,然而我却红着脸,呆望着他,连谢谢也没有说。
我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上,想起刚才的情景,尽管窘态百出,回想起来却仍然感觉美妙。喜欢是这样美好的感觉吗?我抚摸那本日记,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打开日记,我想继续看第二篇了。
1986年10月8日 晴
车老师,我快相思成病了。
如果今天你再不理睬我的话,我就恐怕会病死过去了。啊,太好了,你今天终于主动来找我谈话了。虽然不过是下课时问我是否有心事这样的话。
我怎么会向你诉说我的心事呢,这心事真是美丽的烦恼。有时我甚至会强迫自己不想你,我思念你便对不起国家,因为国家出钱是让我来学习的,不是让我来谈情说爱的。但是不想你,我又对不起我的心,我是那么那么喜欢你,从来不曾这样喜欢过一个人。我忐忑不安地问你“我可以和您随便走走谈谈心事吗?”
你想不到,我当时内心多么害怕,害怕你会拒绝我。还好,你笑着点头。
我对你说了些什么呢?我此刻正坐在案前,无论怎样努力也记不起我到底和你说了什么。我记得我是语无伦次的,我只是漫无边际地问你问题,从生活到学习,从中国到日本。你呢?你回答了什么话?我也同样无法记得。我只顾忙于看你的脸,却又不敢明目张胆。你的声音和笑容都富有魅力,让我慌乱,让我想靠近,等到靠近又想逃走。
我真的爱上你了吗?我这样问自己。自己的心也无法给出答案,于是我只有继续苦恼。
车老师,我从未把你看成是我要崇拜和尊敬的师长,我只把你当成一个男人,年轻,有才华,好脾气的男人。我并不以为喜欢你是错误,是什么有悖伦理的事情。
有那么一天,我曾经非常小心地问小圆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