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老师,我从未把你看成是我要崇拜和尊敬的师长,我只把你当成一个男人,年轻,有才华,好脾气的男人。我并不以为喜欢你是错误,是什么有悖伦理的事情。
有那么一天,我曾经非常小心地问小圆同学“一个19岁的女孩子如果和比她年长15岁的老师恋爱结婚,别人会怎么看?”
小圆睁大眼睛凝望我,然后才回答我“当然不行了!这算什么事啊?!不会是小樱同学你——”她夸张地拖着长腔,并没有说下去。
我也没有再回答她什么,默默地转过头去了。
我不知道小圆为何会认为那是不行的事情。难道相爱一定要符合周围人的想法吗?依我看来,爱情的条件是无比简单的,只要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没有血缘关系,互相爱慕就好了。我生出这个想法后,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我骨子里是这样一个大胆的人啊!
可是,我爱慕你,却无法得到你对我的喜欢。我需要一点勇气,然后一点一点向你靠近,要一点一点让你也喜欢我。
…… ……
这篇日记相对短小。我小声地反复读着最后一句话, “可是,我爱慕你,却无法得到你对我的喜欢。我需要一点勇气,然后一点一点向你靠近,要一点一点让你也喜欢我。”
合上日记本,我环顾四周,才发现食堂已经空无一人。我收拾好东西向外面走,天空湛蓝湛蓝,阳光是那样刺眼。是的,我似乎瞬间就忘记了一切愁闷而豁然开朗了。我心底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在响,“我也要一点一点向你靠近,也要一点一点让你也喜欢我。”
我不清楚男孩子的心理,也不知道什么样子的女生,才招惹他们喜欢。我只想到了水鸟。
下午没有课,我记得水鸟今天下午也应该没有课的。于是我靠在床头,打开笔记本电脑。
“水鸟,在吗?”我给他发qq信息。
“在。”水鸟的答复似乎总是那么快捷。
“我觉得我似乎应该做点什么。如果我总是停滞不前,他永远也不知道我喜欢他。”
“呵呵,浅草不是这样的女孩吧?”
“是的。我顾不得了,我也是很强烈很强烈地喜欢他,我需要一点希望。”
“那就去表白阿。”
“我想让他也喜欢我。”
“我怎么知道他能不能喜欢你。”
“你也是男生阿。”
“浅草应该是招人喜欢的。学艺术的女孩子,应该都漂亮迷人吧?”
“我不是,不是那么有魅力。”
“浅草,我有你的照片了。哈哈!”水鸟在这句话后面特意加了一个阴险坏笑的表情。
“那也不奇怪的,我知道是翦子博(我的那位高中同学,与水鸟是大学舍友)给你的。”
“浅草的眼神为什么会那样迷惘呢?”
“没有目标,生活多么糟糕,我怎么会不迷惘呢?有时仰望天空,似乎忽然间就不明白万事万物的意义了,不知道自己还在呼吸着。现在,甚至连忧伤时想哭泣的感觉也没有了,心里没有念头在闪耀,最终所有的一切都归于释然。我这一点一点也不像妈妈。妈妈曾经那样热烈地爱过爸爸,拥有那样真实而生动的生活,而我,虽然还在青春中游荡,却只剩下迷惘和敏感了。”
“不是的,浅草,不是的。我相信浅草也和浅草的妈妈一样,内心里同样都对爱情和生活有美好而强烈的渴望。不然,浅草就决不会出神凝望着自己所喜欢的人,也不会有想去靠近他的想法。只是浅草被生活的窘境压在底下,在这样轻的年纪里就开始变得麻木了。我想浅草笑起来一定很好看。浅草和我的想象一样,不绚烂,不艳丽,但是飘逸,凛厉,有一点青色,有一点青涩,似乎眼里时时都如同星光一般闪烁着泪光。”
“你把我描写得真好,可以去拍电影了。我是很平凡很平凡的一个人。没有能力在钢琴比赛里获奖,没有资格登上梦中的舞台,甚至连一个喜欢我的人也没有。所以,生活对我来说就像没有方向的缓流,不知道也不期许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相信我,浅草。振作起来,你要的爱情就会来的。”
“喜欢,但是没有用。我只能在我的世界里守望他。”
水鸟沉默了,忽然间传来一个夸张大笑的表情,我,笑了。
第四章
1986年11月5日 雨
车老师,这几天我的心总是不能平静,也不能专心听课。你的课我已经逃了三次了。我现在有点后悔,那天为什么那么冲动,把那封情书寄给了你。我想,你一定已经看过了,你的脸会沉下来,你会认为我是一个坏女孩子。世界上毕竟没有后悔药,我现在的境地也就非常困难了。
然而今天上午,我所有的惧怕和不安都被你的宽容的微笑化解了。
上午第一二节课我在内心的矛盾中又选择了逃掉,因为又是你的课。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了,在这段时间里,我的爱是怎样倍受煎熬啊?我害怕,我会因此忘记你的面貌,因为你的笑容似乎已经在我的脑海中模糊掉了。但是,我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你,我不知道,如果在课堂上和你对视了,你会不会用眭人的厌恶的目光看我,毕竟你对我来说,说到底还是个严肃的师长。
窗外是阴沉的天和淅淅沥沥的秋雨,过往的行人都撑着伞,五颜六色的小伞像许多可爱的花瓣,柏油路面上溅出一朵朵水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无比想念远在北海道的亲人们,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此时此刻会在这里了。长久以来,在中国的这段时光因为有对你的爱支撑着我,使我体会到从未有过的快乐。但是,现在这爱似乎成了我的恐惧,使我开始突然感到忧伤,于是愁苦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弥漫开来。
小圆上课回来了,我急忙转过身问她“车老师今天——”
“车老师在我们宿舍楼下等你呢,你快出去吧。”小圆放下手里的书本,打断了我的话。
我穿上外套立刻就跑下楼了。我来不及思考你的来意,我只是想尽快见到你,对你说说我的心里话。
你站在那里,撑一把黑色的布伞,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右手还拿着两本书。我停止了奔跑,远远地,傻傻地站在离你10米开外的地方,也顾不得去管从我额角上滑下的雨水。
你看见了我,匆匆跑过来给我撑伞,仍然温和地笑对我说“樱同学消失了好长时间了,算上今天,一共有四次课我没有见到你了。”
“我………”我抬头看你,你是那样高,我是那样矮,以至于我要仰望你。我想说一些解释的话,可是真是不知道从何说起阿!你在这时打断了我。
“我要谢谢你在信里这样赞美我,但是,我不是这样的,你不要现在就过早下定论。我会把这封信收藏的,因为樱同学写得这么好的一封中文信是绝对有收藏价值的。”
我的不安至少已经荡然无存了,因为你丝毫没有在意。你拍着我的肩膀说“樱子,你这样漂亮,这样聪明,又这样年轻,以后不知道会有多少优秀的男人喜欢你呢。你不要把眼光放得这样低。好了,我走了,放下包袱,下次来上课,不然我要挂你了。”
你把手里的黑色布伞放在我手心里,然后顶着已经变大的雨,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知道吗?我根本不在乎淋雨,我也不在乎感冒,我最最想要的是你的一次回头。就回头看我一眼,我也会心花怒放。然而,你没有,我等了那么久,你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一直到你的背影消失。
你真的没有把我当可以作为伴侣的人来看呢。唉……
1986年12月12日 雪
将近一个月没有写日记了。原因很简单,我过着漫无目的的简单生活,因为现实告诉我,我不能去爱你。
我想,我应该可以把你看成是经过我生命的一个过客,然而,我却没能办到。
表面上,我回归到安静的沉默的青春,但实际上悸动和热烈仍在。我爬上古旧的宿舍楼的楼顶,俯瞰这个校园。手里握着去年在大阪买的小录音机,静静听那首经典的日文歌《I Love you》。这一刻,我会暂时忘记那些阻挡着我的忧愁与痛苦,特别是那冬日的暖阳照耀着我,着实使我感到幸福和愉悦。似乎是,一个人的生活确实惬意,但是你却总是萦绕在我的灵魂里,让我感到惆怅。
我还是会故意制造遇见你的机会。我知道你喜欢坐在图书馆楼下的长凳上发一会儿呆,你曾经说过,发呆的时候你就会想起过去在农村插队的岁月,想起那些已经死了和仍然活着的朋友。于是我就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自习,能看见你的脑袋。我知道你喜欢去校门口的书摊买杂志,我就时常在那里翻看杂志,以便遇到你可以寒暄几句。
但是今天下午,一切都改变了,我的生活开始有了希望。
雪,一片一片落下,掩盖了校园里的柏油马路,落在我的肩上。我一个人在路上走着,我在想,这时你应该会准时出现在去食堂的路上。我和你不同,你是急匆匆在这条路上行走,我是反复在这条路上踱步。
“嘿,你干什么呢?”你忽然就出现在我面前,而我那时还看着自己的脚尖。
“车老师,你去吃晚饭吗?”
“是啊。你呢?吃饭了吗?”
我摇摇头。
“你有难过的事?”你诧异地问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难过。”我没有思索,嘴里的话就出来了。
“呵呵,”你笑。“我知道,我都知道。好了,不难过,我带你去吃好的。”
我疑惑地看你,真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总之那天,你带我去吃了一顿炸酱面,给我讲了那么多你的故事。
然而,你的故事是那样地忧伤,使我不停地流眼泪。
你说,你在农村里插队八年,迟迟抽不回来的原因是,你父亲是个不得了的大资本家。(他现在也依然不得了,整个这座城市,到处都可以看到他的店面)
你说,你在农村曾经深爱过一个女孩,她是你的同学,也是你们青年点的知青。她的父亲被打倒了,她和你有着极为相似的命运。然而,她却远远没有你幸运。你们住的房子已经破旧不堪,并且也没有窗玻璃。有一天夜里,一个当地的农民就从这没有玻璃的窗子里爬进来,用刀子逼着她的脸,在乌黑的炕上糟蹋了她,那一年她才17岁。之后,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偷偷烧掉那条沾着鲜血的裤子。本来,她想就这样过去吧,但是她想不到更悲惨的事情还在后面。两个月后,她发现怀孕了。她穿着宽大的棉袄,用宽布袋扎着肚子,这种掩饰骗过了所有人,也包括你。她从两米高的房子上跳下来,她不能要这个孩子。孩子却仍然顽强地活在她腹中。她在田野边上的厕所里产下婴儿,随后在慌乱中用剪刀扎死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事情终于被查出来,她就要被带走,然而被带走的前一天她就自杀了,用一把小刀割开了动脉。
车老师,我写这一段故事的时候,我是哭着写的,眼泪把字迹弄模糊了。我不清楚中国那个疯狂的年代,我似乎也能理解她。比起她,我不知道有多么幸福,我有机会找一个我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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