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玻璃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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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玻璃的男孩-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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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不同的选择,是去打篮球、学吉他,用心让自己潇洒。我当年因为没有一米八,穿订做的裤子也不够酷,所以决定去辩论和编校刊,不敢奢望当帅男。我剪短发,留胡茬,每天拖着脚步,好像一放学就要去浪迹天涯。那时候心里还有一种发酸的优越感,觉得我追求知识比较有深度,球场上那些人都是长得漂亮的猪。高中三年我没晒过太阳,音乐课一堂也没上,一百公尺跑两分钟,当值日生时抬不动便当。
  我在干什么呢?我每天请公假,关在阴暗的社团里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花了一千块在中央图书馆影印资料,只为了准备别人已经辩过一万次的堕胎合法化。是啊,我们都看了《洛城法网》,所以在辩论台上头头是道,最后打败女校,说服裁判受精卵也是生命,没有人有权杀生。但辩论台下我们都是白痴,根本搞不清受精卵怎么形成,没牵过女生,都还没有正式变成男人。
  经过这些年的求学和工作,我慢慢发现:很多知识的追求都是惘然的。知识,有时是最廉价、最无用的工具。所谓知识分子,有时是最虚伪、最狠毒的族群。于是我开始珍惜生活中简单的乐趣:打一场球、流一身汗、空心进篮、被旁观的女生喜欢。唱一首歌、有人来和、吃钱柜的水饺、喝一口冰可乐。你说我肤浅,我高中时会跟你决斗,现在会感到光荣。身体的快乐也许短暂,但是不会骗人的。不管我们的学历多高,欲望其实和大家一样平凡。受过了生活的挫折,你会知道惟一能对你好的是你自己,惟一能对自己好的方式是照顾你的身体。照顾身体的方法不是读《史记》,而是换上你的Nike,如果你更厉害,是脱下她的内衣。
  最后一个不同的选择,是我要爱坏女孩。
  我和我的同侪,如今最后悔的都是我们太乖。当我讲“我的同侪”,并不是指我的同学或朋友,而是所有在八十年代按步就班成长的人。我们通过传统的联考制度,大学毕业后忙着补托福,在美国拿到学位后留下来找出路,如今回到台湾觉得本地电视节目都很低俗。我们,选择了一条中产阶级的路、效忠了最中产阶级的价值、如今在社会上占着最中产阶级的位置。很多人现在结了婚,生活中最大的烦恼是如何继续用父母的名义留住菲佣。我虽然单身,最大的爱情冒险也只是星期二晚上在家看《欲望城市》。我们不轻易辞职、没勇气自己开公司、车祸理论时不会拿出刀子、外遇后通常花钱了事。
  等一下,我不要骗你,我虽然语气中略带自怜,但我不会改变,我的同侪也不会改变。虽然我们知道很多人迷《飞龙在天》,但我们还是会继续看Discovery探讨细胞突变。过两年我结婚,对象大概不会来自风尘。我猜想她可能在企管顾问公司做con…sultant,身旁躺过小熊维尼,但没躺过活生生的男人。
  那我为什么说要爱坏女孩?
  因为我知道我最后终将走回主流之路,所以希望过程中曾有几次失足。我想要亲身体验,这世界的人并不都像我父母一样,这世界的地方不都像台大操场,这世界解决问题的方式不都是理性辩论,有人在黑暗的角落吃药打针。我希望我在高中时曾认识一个“坏”女孩,她敢留刘海,书包里一包Marlboro Light。衬衫不往裙子里塞,模拟考排名都八九百。礼拜一下午两点带我跷课,胸前三个扣子全部打开。带我回到她租的宿舍,换裙子时问我要不要进来。我多么希望她早一点告诉我性是怎么一回事,让我早十年把胸中憋的那口气排掉。告诉我身体可以如此快乐,快乐时会闪到腰。
  嘿,我不是在写日本A片的剧本,或是表达中年男子xing爱不足的悔恨。我比谁都知道,倘若我当年真的认识了坏女孩,最后的结局是我在嘴里放把手枪。今天我写的小说,可能讲的是一个人早上起来突然变成蟑螂。我比谁都知道,她三个扣子打开,可能露出另一个男人的齿痕。我进入她的宿舍房间,她会嘲笑我的尺寸。她当然会给我xing爱,那种xing爱甚至会被自作多情的我诠释成一种关怀。但她也会给我痛苦、羞辱、背叛,最后让我割腕。但因为她,我会提早认识人生。因为她,后来的我会分得清旅途上谁是过客、谁是真正爱我的人。
  十七岁受伤,你两个礼拜恢复,午餐又吃得下三大碗。三十四岁受伤,你会在跟客户做presentation时突然哭,只因为她戴了跟你前女友类似的耳环。早一点长大是好的,人生苦短,没时间拿来梦幻。
  八十年代已经过去。在二十一世纪,一切显得更快更轻。决定在一起的那天,没有人会特别写日记。分手的时候,不会有人去跳浊水溪。一夜情之后,是女方开始不接手机。乱七八糟的party,是由一对情侣主动发起。现在没有人溜冰,没有人在倒数北一女的校庆,大家都喜欢周杰伦的R&B,没有人记得罗大佑的巅峰时期。最近我重回南海路,在路上我问我的学弟说:“那个北一女的很正吧?”他看看我,嫌弃地说:
  “拜托喔,You are barking up the wrong tree。”
  嘿,至少他将来没有悔恨。
我不是木村拓哉 
  我和日本有三次的缘分。一九六七年,我刚出生,因为爸爸在日本工作,我们全家在东京的惠比寿住了几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一直在日本住下去,今天的我会是怎样?有没有机会成为SMAP中的木村拓哉或香取慎吾?还是沦落到无家可归,夜里在新宿车站打地铺?
  一九九五年,我在纽约工作,公司要把我调到东京,不会讲日文的我抵死不从。后来发现日本分公司的地址和他们帮我安排的住处都在六本木,我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去后两个月,美国老板问我东京如何,我在e…mail中说,“这里公共厕所中的马桶,跟表参道上走过的美女的皮肤,一样洁白!”
  我那研究债券的老板并没有回信,之后也没再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想他可能同情我在异国遭遇的工作压力,或是提前到来的中年危机。把马桶和美女联想在一起,毕竟不符合正常人的逻辑。半年后,他把我调回纽约。我和表参道上的美女告别,她送我一个像小拇指一样大的东西,叫“Soft Grip”。“‘柔软地抓住’?”我用蹩脚的日文问:“这是什么东西?”“这是套在笔上面的,”她用流利的英文回答,“我知道你喜欢写作,一定会用到这个。把这个海绵套套在笔的前端,你拿笔时,中指就不会被压痛。”当时我立刻拆开来试用,果然写起字来很舒服。
  她的小礼物柔软地抓住我的手指。她的心意柔软地抓住我的心。
  后来我就没去过日本。一九九九年,我回到台湾,日剧正如火如荼地蔓延。虽然大家说我写的爱情小说有日剧的风格,但我惟一看过的日剧是《美丽人生》。那时我在追一个女生,她喜欢木村拓哉,所以我就买了《美丽人生》的DVD,陪她一起看。后来我发现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和想追的女生一起看比你帅的男人,只会让她不断地对你扣分。“你知道,木村拓哉已经结婚了!”我提醒她。“那又怎么样?他还是日本女性和我票选出的最性感的男人!”后来我们分手了。她把我送的东西全数退还,包括我的书。但她留下了《美丽人生》的DVD,和对工藤静香的嫉妒。
  所以我一直很排斥去日本,直到今年七月。在我告别六本木七年之后,我回到东京。
  第三次再见,我的感觉是:这个国家提供了一切生活中可能需要或不需要的舒适和便利。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多此一举。生活中每一个细节,都有人,或是一种产品打点。这里,你不需要很有钱,也可以感觉被宠爱、被照顾。在这个极度产业化的社会,你很少感到低俗,但也因此少了生命的温度。
  就拿我和日本结缘的马桶来说。在饭店,我见识到二十世纪的超级马桶。马桶上有各种按钮和灯光,就像高级轿车的仪表板。我坐上去之前犹豫再三,生怕会触电。向上冲水这种功能不在话下,有一个钮一按,“马桶盖”会变成温热的。什么样的社会和思维,会觉得马桶盖必须在某些时刻是温热的?
  当然,超级马桶可能仅限于饭店,但就算在一般的公共场所,上洗手间也像上美容院,出来后你感觉像刚刚得到加冕。在东京湾旁新开发的购物中心“台场”的厕所里,洗手台上的肥皂管一压,挤出来的竟是像整发摩丝一样的肥皂泡。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不是!但挤出一坨摩丝,鼻子一下就闻到香味,手心立刻感到温暖,洗手也就突然变得好玩。打开水龙头,水源源不断。不需要用力压两下,只流出两滴水来。这样的慷慨,自然让人觉得愉快。手洗完了,怎么弄干?不是用会丢得满地的纸巾,不是用喷风猛烈的烘干机,而是用“烤”的。手放进烤箱槽中,暖空气温柔地把你的手烤干,你有一种别人帮你修指甲的快感。
  啊,小东西!当时我想,这整个国家,都是建立在小东西上。他们虽然没有名山大川,却懂得在每一个小地方搞气氛。
  所以我在日本shopping,不是去表参道的Gucci,而是到火车站旁的药妆店。这些店又小又挤,但里面的产品真让你觉得幸福其实非常容易。先讲大家熟悉的产品。嗯——OK绷。光是OK绷就有十几种:脚趾外侧、脚趾内侧、脚跟、脚底——不同的形状,贴在不同的地方。这样你用OK绷时就不需要勉强,贴起来不需要像欧巴桑。牙膏,再简单不过的东西,包装却很特别。它不是长条形,为什么牙膏一定要装在长条形的容器。既然是给牙齿用的,何不干脆装在牙齿形状的容器里?
  至于大家不熟悉的东西,花样就多了。这些东西包装漂亮,非常实用。你看到后立刻大叫:没错,我就是需要这个啊!为什么以前没有人想到?
  没有人想到便于携带的“便座除菌”器,让你在外面上厕所时能拿出来喷一下马桶盖,然后就可以放心地坐下去。敷眼睛的膜,让你眼睛疲惫时能放松。护唇膏形状的鼻头清洁膏,让你抹在鼻头,把上面的脏的角质去掉。优酪乳糖,让你在不方便吃优酪乳时(好比说地铁内),也能在嘴巴中丢一颗Yogurt。紫外线保护面膜,让你在出门前敷上,自然在脸上形成无形的保护,不必用防晒乳液把脸抹得白白的。包装像两只脚丫的“脚底角质磨砂乳液”,兼具杀菌、除臭、去角质和芳香的功能。这一套东西用下来,你觉得像王子和公主。一天的挫折,药到病除。
  日本人把理性与感性、姿色与功能、文化与科技、西方与东方结合。大的例子很多:东京有从不迟到的地铁,地铁上来却是古色古香的明治神宫。新干线是科技的突破,却带你到京都的金阁寺。小的东西更明显:在面店里,筷子两头都是尖的。一头弄脏了,还可以用另一头。在文具行里,我看到像牛奶瓶形状和颜色的3M自黏贴纸(谁说自黏贴纸一定得是黄色的正方形?),表面上画了尺的刻度和九九表的铅笔(爽了学生,气死老师)。这个文化,要让你幸福。于是照顾你,彻底到不让你背九九乘法的地步。
  有时我想:“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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