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卧室里,开着小灯坐在床沿上,楼上撕裂一般的声音依旧刺耳,你太不要脸了。我们这样辛苦的供你,你却谈上了男朋友……你有没有一点良心啊……你滚出去吧,你再别回来了,滚,现在就滚!
接着是小泪的软弱的聋子父亲的声音,她这也是第一次,这次就算了吧,况且这么晚了,又下雪,你让孩子去哪啊?
闭嘴,你们两个一般没出息的东西,她爱滚哪滚哪去,她不是不愿意上学了吗?她不是有男朋友了吗?,看看人家要不要她!别指望她了,她一辈子都不会翻身了!
夏季里她那两条裸露的玉石一般的腿又出现我的眼前,那时一切还是完好的。我突然觉得这个女孩是这样脆弱,我伸手去揉她的长辫子,我说,小姐姐,这样寒冷的天气,一整天你都跑到哪里去了呢?
刚刚在母亲面前一直有一种绝然而坚韧的表情的小泪,听我的那句话一下子流出了滚烫的泪水,香果你知道吗?朗生马上就要出国了,今天是我们最后在一起的一天了,他说他不是不再爱我,而是因为距离的遥远我们注定要分离……刚刚在雪地上,我们最后一次亲吻,然后妈妈突然出现,她骂我们两个,她把我拽进了屋子就开始打,朗生追在后面喊我的名字,他还在外面,他一定还在雪地上,问是为什么我刚刚出去的时候没有看见他呢?他肯定在的,香果,帮我出去看看他好吗?你替我告诉他,让他回家,让他放心我好吗?
我站在走廊的窗户旁往外望,除了雪夜一轮皎洁的月亮,宛如宿命不可替代,其余的再没有什么了。我按住小泪的脊背,小姐姐、小姐姐,为什么每次我遇见你的时候,你都在遭遇爱情的沦陷呢?你能不能少付出一点,你付出的那么多,到哪个时候才能全部收回?
我的父母在离开了我十几年之后,突然在我十五岁的那一年冬天回到了我的身边。那样两张陌生的面庞始终对着我微笑,我看着他们疲惫而坚忍的神情,我想这大概叫做岁月的悲哀。
我觉得爸爸妈妈这两个词,是如此得让我为难,一直不属于的东西,被突然送了过来,伸出手来接受,都是疼痛的一件事情。我看着阿婆期待着望向我的双眼,我知道她是希望我能够同他们好好相处的。我低下头去,轻轻地喊了一声爸爸妈妈。喊的时候,觉得心里的温度还不如阿婆织的那一条格子围巾所能够给予我的多。
原来这么快,我就成为别人的小姐姐了。
爸爸妈妈在城市的中心买了一套大房子,并没有强求我去与他们同住,我只是答应他们周末过去。弟弟转到了我的学校,就在我的邻班,下课的时候常来给我送酸奶。好像一切都是挺好的结果,呵,完满吧,因为中间的破碎全部被省略。
阿婆告诉我,他们能给你安定的生活,你不用像小泪那么努力,也能够跳龙门,也能够做公主。
那个时候我想,我做阿婆一个人的公主就够了,如果做很多人的公主,会很麻烦的。我一直都不喜欢麻烦、复杂的、需要费很多脑子、绕很多圈子的事情。
朗生离去之后,我所能看见的那个小泪又变回了平静隐忍的女孩,脸上奇异的光彩与心底的疯狂似乎一下子全部消退。阿婆说她的小阁楼上的灯每天都亮到很晚,我想她可能在埋着头演算数学题吧。夜里仍然有她母亲的吵骂声,只是永远都只有那一个女人的声音,她的抱怨与诅咒越来越多,以此为代价的,是她的丈夫和女儿越来越多的沉默。
我依然经常在钟鼓楼的前面看见小泪清瘦的身影,双眼干涩黯淡,甩着长袖子落寞地走路。我想大概是写题写得眼睛和手臂都疼痛起来吧。
七月很快到来,小泪高考的那几天,她的母亲没有再踩缝纫机。她一直站在门框边望向远处,我偶尔听见她叹气或者感概,这可是咱们唯一的出路了啊!
也许她心底最深沉也最明亮的那个期望,就是希望她的女儿不要再像她,一生辛劳的命运,都从嫁给那个软弱无能的男人算起。年轻时也是面容白皙眼神流曳的漂亮女子,喜欢裁剪,以为能够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公主,谁料后来要靠它营生。以为,以为,曾经太多的以为,最终全都破碎在了生活中。
高考结束之后,小泪揽着我的腰,疲惫得泪流满面,终于结束了,我终于能够离开这里了,这样的生活我一天也不能够再继续了!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小姐姐,一切都过去了,你马上要念大学了,你已经跳过龙门了,不要哭,不要哭,小姐姐。
那一个假期的一切似乎都是风平浪静的,接着是填志愿,然后高考成绩揭晓,小姐姐考了很高的分数,整个夏季她的母亲都站在院子里不停地笑。阿婆说其实这是很平常的的结果,是每个孩子都会得的结果,只是因为小泪的全家付出得那样艰难,所以才显得格外珍贵。
那一阵子我很少见到小泪,只是在顶层的阁楼里,会时不时地浮现她那一张苍白孤独的脸庞。或许到了大学以后,小泪会逐步变得明亮起来,她应当穿洒满阳光的衣裙,应当把脸晒成红润的麦黑的颜色。她的身上的那么多的伤口,都会慢慢地愈合吧。她的脖颈上朗生留下的蝴蝶吻痕,也会逐渐被别的男孩子的取代吧。
临近九月,小泪等来了一所经济大学国贸专业的录取通知书。不是,不是,那不是她填报的师范学校的中文系。
她的母亲站在一旁低声的说,将来只有这个考业才好就业,它会让你过上富足的生活,我替你改了志愿。
接下来在小泪那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中, 她的通知书被自己一并撕得粉碎。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那样一种震裂耳膜的尖叫,你毁了我啊……我这辈子已经完了,我再也不会翻身了,我永远走不出这个圈子!我恨你。
她母亲苍凉地靠在楼梯上,身子慢慢地往下滑,她盼了十八年的那张纸在她的面前清晰地碎裂,为什么我想要的结果,你永远不肯接爱呢?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流泪,和她夜晚尖锐的吼叫完全不同。平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我问阿婆,是不是有些人永远得不到完满?
高二开始的时候,我们文理分科。弟弟未安一直是理科很好的男孩子,很聪明的一个人,始终看得清来路与未来的方向。
他说想要和我在同一个班,就随我选了文,他笑着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吟风弄月整整两年。结果他还是分到了我的邻班,课间的时候频繁地过来送东西给我吃,水果和面包都是爸爸妈妈让他送的,巧克力和糖果,是他自己掏钱买的。班里面的同学们都笑他,那样高而漂亮的一个男孩子,却总是神色卑微地守望一个平淡的女孩。没有人知道,他是和我离散十五年,然后相聚的弟弟,我们隔得那样遥远,只有血液可以相互流通。
生命就是这样,是一场华丽的离合的剧目。
离散,聚合,画一个圆,一切回到原处。
晚上的时候未安给我讲数学题,十二点之后我开始读《圣经》,然后入睡。未安说那真好听,他用双手支着头,坐在我的对面,静静地听我诵读。
数学和《圣经》,成了我们每晚的必修课。后来就在那样的一个夜晚中,未安第一次对我说他喜欢我,我觉得有一点恍惚的难过,我推开他,问他,你说我们这是叫亲情,还叫爱情?
那个年月,爱情在我的心中是个神奇而可怕的词语。它将小泪的生命点燃,它让小泪的双眼看起来那样灼亮,可是它离去的时候,又把大片血红色的口子种植在了小泪的身上。这一切,究竟是爱情带来的,还是那个叫做朗生的男孩子带来的?
朗生本应在那一年的元旦离开,可是我敢肯定,我在第二年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在马路抽烟的男孩子,一定是朗生。我隔着车水马龙,隔着来去匆匆的人群高喊他的名字,我穿越马路向对面的他奔去。我看见他匆忙地捏灭手中的烟,然后撩起衣服向远处奔跑。我跟在他的后面不离不弃,我们把那一条路从繁华跑到苍凉,后来是他身后飞舞的衣服出卖了他,我紧紧地抓住他,他一下子荒凉地坐倒在地上。
可是你为什么要骗我的小姐姐说你已经出国?她那样爱你,为你遭受了多少劫难。
朗生低下头去,开始点烟,他没有抽,只是拿在手上。之后他突然恨恨地捏手中的烟,对我大吼道,你不知道她是半个神经病啊,她那样牢地看紧我,看死我,谁能够忍受得了她?她总是叫我觉得生活沉重,我只有离开她,逃开她。我们再在一起的,两个人都会疯掉的!
我立即松开了抓住朗生衣服的双手,呆呆地望着他,没再讲话。他究竟知不知道,只有他,才能够把小泪的生命点燃,小泪也只愿意为了他,这样子的疯狂这样子的不顾一切。
那半根烟落在地上,没有被捏灭,只缓慢地燃烧着。最后烟灰被风全部吹走。朗生整了整衣服,迈开大步绝然地向远方走去。
九月开学的时候,小泪没有去念大学,她的通知书碎了,心也碎了。她妈妈搂着她哭,我给你报名复读了,咱们回去再读一年好吗?你要是嫌家里吵,就住学校。这一年你想上什么专业我们都随你,孩子我们求求你了,起来去上课吧,再别这样一直躺着了。
小泪的母亲喊我去陪她说话,我看见她的身子裹住在被子里瑟瑟地发抖,面庞像苍白而破裂的花朵。我想到她始终不能够兑现的大学,不能够完满的爱情,我面对着她,同样讲不出一句话。小泪在她母亲出去之后轻轻地说,我完了,小香果你知道吗,我彻底完了,我再也没有力气重新开始。破碎,从始到终都是破碎。
完了,我暗暗地想这是一个多么重的词语,小泪说出口的时候,心底正上演着怎样的绝望?
小泪最终还是回去复读的,新的高三年级,却仍旧是那幢钟鼓楼。整点的时候会打钟。很多的孩子在那里跳楼,有些事情,似乎以来没有改变过,沿着宿命的轨道,周而复始的循环。
小泪又穿上了那条蓝色的校服裙,辫子有些散乱地挽在脑后,站在楼道里,擦一个夏天没有骑过的自行车。
二楼的缝机是很快又生机勃勃地响起,她的母亲再也没有在夜里吵闹过。那个女人常常趴在走廊上,面容茫然而隐忍地望向窗外。她的这一种表情,让我想起元旦的那天和小泪高考的几天发生的事情。她一直摆出一种城市的弱小者的姿态,以为她的女儿会走出这种生活,她错就错在了把小泪当成了这个家庭的唯一的拯救。
偶尔我也会看见小泪的耳背的父亲,一双又黑又大的手失措地皴裂着,背越来越弓,埋着头走路,常常踢翻我的小花盆。
小泪没有住校,每天晚上很晚的时候回家,拎一个又大又沉的书包,面无表情地锁车,开门。这一家人,似乎又回到了最初搬来时的那一种沉默。三个人,离群索居的样子。
我再次在几前年的那一种杂志上看到了蔚泪卿的名字,文字中一直都是华美的梦境,我甚至怀疑那是不是小泪。我想到小泪平时的样子,我觉得如果她写,应当写灰色的云朵,带着鲜血绽裂的伤口,或许还有一个潜藏的背叛。
我们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她一直都处在一种游离的神情之中,我怀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