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南慌忙后退,连连摆手:“不不……无功不受禄,这钱我不能收!”
汪老板哈哈一笑:“到底还是个学生。如今,还有见钱往后躲的,少见!要是这样,我可就不好办了……”他看了吴家驹一眼。
吴家驹着急了,赶紧把合同书接过来:“汪总,莫南是我推荐来的,风险应当由我来担,合同我来签,如果创意不过关,我甘愿按合同提到的,双倍赔偿定金,行了吧?”他没等莫南再表态,便毫不犹豫地在合同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汪老板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一旁,肃然地警告道:“家驹啊,我可把军令状又传递到你的手里了,做不好,可不能怪我哟!”
“放心吧,汪老板!”吴家驹说。
汪总回头看了一眼仍旧显得不知所措的莫南,拍了拍吴家驹的肩膀,耳语道:“你小子真行,交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女朋友。”
吴家驹听出自己顶头的老板话中有话,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那天晚上,莫南回学校的时候已经过了后半夜了。吴家驹是用自己刚刚买的一辆二手切诺基送她的。
一路上,她很后悔自己没有亲自在合同书上签字,让吴家驹无端地为她承担那么大的风险。可她怎么也不明白吴家驹为什么非要把赌注压在从没有做过广告的她身上呢?难道……“她用疑惑的目光扫了一眼身边的人,吴家驹把着方向盘,目光紧盯着前方的道路,根本就没有注意她。
莫南立刻否认了自己的猜疑,并为刚刚的想法而感到内疚:“不,我相信他,他为人诚恳,才比我高两届,走上社会不到两年,处理问题却老道得多!”她想起前不久到大酒店失败的打工经历,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我真的只会读书,什么也做不成吗?不,这一次,我就一定要体现出我的价值来,我要告诉在天之灵的妈妈,你的女儿没有白活!没有……”
从这一天晚上开始,一连三个晚上,莫南都是在吴家驹的画室里度过的,甚至赶上周末也没有回家,莫北倒乐得没有人给她出练习题加量复习了。
可惜,忙了整整三个晚上,两人在一起有时争得面红耳赤,都不能达到一个完整的统一。新创意的第一稿和第二稿都没有通过。急得莫南常常回校后还要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光重新设计。好几次要不是阿敏提醒,连药也忘了吃了。只剩下最后三天了,吴家驹建议两人各自想出方案,然后再到一起汇总,这样,多一条方案多一条路子,比在一起无休止的争论省时间。
没想到,莫南最后的创意竟得益于才读高中的妹妹。
那天是星期天,莫南决定自己回家好好想想。她把草图用图钉接了一墙,引起了妹妹莫北的好奇。她发现,聪明、伶俐的妹妹莫北以她独特的角度提出一个建议,让她到老百姓居住最集中的老城去转转,一定能找出灵感来。
莫南欣然接受,正要出门,被妹妹一把拉住:“姐,你怎么走?要二等车吗?”
“你是说……”莫南二时没有反应过来。
莫北调皮地笑笑:“大设计师,坐我的二等车,穿街过巷方便得很哪!”
于是,两人背着父母,绕胡同,穿小路,到大商场J商场以及自由市场、地摊、食品一条街,最后来到一条城乡结合部的小河旁。
她们看见已经是春季的河水被污染得浑浊不清,上面漂浮着大量化学皂沫、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塑料盒……
莫北捂着鼻子叫起来:“真臭啊,快恶心死我了!”
她们捂着嘴,蹲在河边,默默地看着艰难流淌的河水。(眼快看书 。yankuai。)一群乌鸦哀鸣着掠过天空。莫南抬起头,目光有些呆滞。
莫北说:“姐,其实做广告不单单要有文化,更重要的是观念,是意识,最好是超前意识。”
莫南点头:“我们这个广告本身就是超前的,是要告诫世人环境被破坏的危害性!”
“不是危害性,是毁灭性。”
“什么毁灭性,你总不能画一个地球大爆炸吧?那也太直白了,离现代人生活太远。”莫南不以为然。
莫北来了情绪:“姐,今天我这个中学生来考考你这个大学生吧!你说,自然界最美的是哪个季节?”
“当然是春天了。”
“那人呢?”
“人类最美的就是青春年华了。”
“青春年华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莫北又问。
“什么?”莫南没有明白。
莫北自答:“未老先衰。”
莫南不解地望着妹妹。
莫北突然叹了口气说:“姐,我们班有个同学,自小在爷爷奶奶家生活,他家门前就有一条这样的臭水沟,他们成年累月喝的是臭水沟里的水,如今,和我们一样才十六岁就有了三条特深的抬头纹,长得就像个小老头似的,你说悲哀不悲哀?”
她说着,往河里狠狠地扔进一块石头,那浑浊的河水溅起高高的水柱,臭气又一阵扑鼻。
莫南望着水面,沉思着:“她是指内心?还是人类生命的自毁……这个鬼丫头!”她的心豁然一道光亮,激动地拉住妹妹的手:“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那个同学?”
“中介费!”莫北伸出手。
莫南一巴掌打下去:“小小的人,哪儿学的这一套?”
“信息时代嘛!”莫北笑嘻嘻地望着姐姐,骑上车,一溜烟钻进一个又深又长的胡同。在一个拐弯处,她停了下来:“姐,那个同学的家我不知道,我得给你找虎子帮忙!”
“虎子是谁?”莫南问。
莫北迟疑了一下:“怎么说呢?算我同学里的一个哥们儿吧。他的吉它弹得特棒,还是他告诉我的吉它和钢琴、小提琴是乐器王国中的三套车呢。”
莫南沉吟了一下,忍不住捏了捏妹妹单薄的肩膀问:“喂,小妹,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没想到,对方回答得那样爽快:“是啊!”
“小妹,你还小……”
莫北“咯咯”一笑:“姐,你想哪儿去了,我这男朋友和你的那个男朋友不一样,还处于哥们儿阶段。”
从不远的前方传来敲锣声,一个近五十岁矮个子男子推着排子车,操着地道的北京腔向另一条胡同走去:“收废品罗,归了包堆旧报纸、旧书刊破鞋烂衫铜铁易拉罐废旧家具……”
莫北兴致勃勃地蹬着车,哼起了流行歌曲《酒干倘卖无》,不时地回头津津乐道地告诉莫南:“姐,你知道吗?虎子弹这首歌最拿手,谁听了谁掉眼泪,特动情……”
妹妹滔滔不绝地说着,姐姐惬意地听着,路过公厕,莫南申请下车进去一趟。急性子的莫北让她出来后在原地等着,她先去把虎子找来。
莫南答应了。莫北继续哼着《酒干倘卖无》的乐曲,骑车飞速拐过两道弯,看见不远的一家街道工厂大门旁有一溜垃圾筒,垃圾筒前有一个瘦高个子男孩在拣垃圾,他戴着墨镜,身上穿着又宽又大的劳动布工作服,戴着手套,蹲在那里,用一根小铁棍不停地把垃圾勾来勾去。
莫北突然觉得这人有些眼熟,把车停在垃圾筒对面,靠在墙根,目光惊疑地盯着他。她吃惊了:难道真是他?!这时又有一个五十岁的矮个男人推着一排子车垃圾走了过去。
男孩脱下手套,帮助老工人把车里的垃圾一点点挑拣着倒进垃圾筒里,顺手把有用的东西放进一个大编织袋里……
蓦地,莫北看见了一双熟悉的手,那双手的十指都缠着厚厚的白胶布,那双缠着白胶布的手曾经熟练地弹着吉它,那吉它流淌着让人听了心碎的《酒干倘卖无》的旋律,至今仍忧伤地响在耳边……
她的心在惊呼:“虎子?!”不敢相信地眨着眼睛,双脚却情不自禁地奔去,但很快又停了下来。
她清楚地听到了那两个人的对话。
“叔,你下岗的事,婶婶知道吗?”
“唉,我,我没勇气告诉她……”
“要不,我休学,帮您……”
“混账话!虎子,叔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念完高中!”
莫北的双脚颤抖地向后退着,退着,她默默地望着他们,眼里的泪水泪泪流淌着……
为了不让对方发现,她很快转过身,把车骑进另外一条胡同,然后才回到莫南久等的公厕旁。没等姐姐埋怨,莫北先搪塞说没有找到虎子,便不由分说把她带出胡同。
天色渐渐地暗了。莫北一路沉默不语,一直快出胡同口了。莫南觉得有些蹊跷,故意问:“小妹,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啊!”莫北掩饰道。
莫南不信,伸过脸瞧了瞧:“没有?你的脸就是晴雨表,我怀疑,你刚刚下过雨吧?”
莫北把车停下,闷闷地说:“姐,我饿了,想吃麦当劳!”
莫南知道妹妹的脾性,故意用天津腔调侃道:“呵,人没找到,饭量见长!”把妹妹逗得破涕而笑,她说,她很少听姐姐跟别人这样开玩笑过。
莫南说,从那一天起,她开始对莫北刮目相看。因为从那一天起,莫北成熟了许多。这个成熟就在第二天得到了应验。因为第二天,当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当教室里只剩下虎子一个人的时候,他像平日一样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干馒头和一根咸萝卜条啃起来,又从抽屉里掏出一本金庸的书看。突然,他意外地发现,在抽屉的一角,放着一个小方塑料盒。那是麦当劳的巨无霸。
虎子惊奇地打开巨无霸盒,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从今天起,我每星期请你吃一次麦当劳巨无霸!”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体了。
一滴泪无声地落在纸条上……
很久以后,当虎子有机会向莫南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嗓子还会哽咽许久。莫南也向他讲起莫北的这份情意的缘由,但没有告诉他,每次买巨无霸的钱都是从那笔广告费的定金里支出的。
那一天,莫南尽管没有见到她要见到的那个小老头似的中学生,但她心里已经有了完整而又新颖的构思。这个构思很快得到了认可。
广告的创作获得了很大的成功。莫南高兴地说,其中有一半的功劳应当算在妹妹的身上。
才华横溢的吴家驹把她的创意表现得淋漓尽致,并在广告图的下端写了一句醒目的广告词:万紫千红不是春……
莫南注意到,每张草图的右下角都写着一个潇洒的“W”字母。
吴家驹说,这是他画画的习惯,每次画完都喜欢写这个“W”的字母,那是他姓名的缩写。
定稿的那一天,莫南主动留下来陪了他整整一夜。可惜身体不作美,只好在吴家驹的床上躺下。那一天,她是第一次在家和学校以外的地方过了一夜,而且睡得很安详,很恬静,惹得吴家驹好几次搁笔跑到莫南身旁,深情地凝视着她那张秀美、白晰的脸庞。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姑娘已经完全占领了他的整个生命,也占领了他全部的爱。
尽管莫南和吴家驹的接触十分隐蔽,但仍然没有逃过在同一所美院工作的欧阳心茹的眼睛,而且越来越引起了她的注意。
几个主要街道高高悬挂的那个公益广告下赫然写着他们俩的名字,在莫时之的眼里也同样写上了危险的信号。于是,老两口商定;不管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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