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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苏大人收押了周水生,一番审讯过后,周水生对自己地罪行供认不讳,并交代出藏匿尸体的地点。原来当日,刘元儒为了避开妻子的阻拦,天刚亮就率先登船,等候张旺,时间还早,他便在船上小睡。周水生和他聊天时知道他带了上万两银票,顿起歹意,见四下无人,便偷偷地将船划到偏僻深水之处,把刘元儒先勒死,然后绑了石块儿扔进河中。随后,他把船又划到原处,假装睡觉,等候张旺的到来,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苏大人保住了乌纱,逢人便夸是女儿给了自己灵感。苏蓝的神童之名在京城中便叫得更加响亮了。
但,对此,她却开心不起来,因为通过这件事,她第一次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污浊和肮脏。明明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那个孙氏杀了自己的丈夫,甚至连证明她通奸的证据都没有,就将这大大地屎盆子扣在她的脑袋上,让她的身心都遭受了难以想象地摧残。难道只是因为她喜欢标新立异,喜欢抛头露面,喜欢有自己的坚持和看法?!亦或者只是因为她是个柔弱的女人?!
在周水生认罪、孙氏被释放之后,苏蓝还偷偷亲自找去看望她。
令苏蓝失望而愤懑的是,她见到了一个对任何陌生人都唯唯诺诺、畏畏缩缩的孙氏,和传说中的美艳、傲物、凌厉一点都不沾边的孙氏。她额头上有一块儿疤痕,据说是她在狱中撞墙以死明志得来的。她的手因为受刑伤了筋骨而不停地颤抖,甚至连双筷子都拿不稳。她地右脚微微有些瘸,走路一踮一踮的。她习惯将自己的脸面捂得只剩下轻灵的双目。
每当她行走在路上,身后便会跟上一群小孩子。他们一边学着她走路的模样,一边大笑着冲她着口水,传唱几句不知谁编造出来的童谣。那童谣字里行间都是对孙氏的造谣和中伤,极尽恶毒。
因为孙氏尚未生育,没过多久,她便被丈夫的兄弟赶回了娘家。她却已经没有心力跟他们争执些什么。在世人的眼里,即使她地丈夫不是她杀的,她也是该死的“扫帚星”,无论走到哪里,都世人嫌恶的目光。
据说,孙氏回娘家之后不久便疯了。
再后来的事,苏蓝并不知道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她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曾跟父亲提过,应该以政府的名义给孙氏某些补偿,但是父亲奇怪地看她一眼,便不了了之。她将这个想法提给哥哥听,哥哥却也只是笑话她,头发长,见识短。苏蓝一气之下,发誓再也不穿女装,宠爱着她的父亲同意了,并让她假称远房表弟和哥哥一同念私塾。
“穿着男装念私塾?原来,从那个时候起,母亲就开始厌恶这个世界了啊。不过,母亲她当年还真是敢想敢做呢。”绝尘笑着点点头,“这件事,我偶尔也听到过些老人地传闻,但是都没有你说得这么详尽,是我母亲亲自跟你讲地吗?”
“是!”璃筠也不想再避讳自己和逸尘的相识地事。
“总觉得有些妒忌呢。这些事都是你给我讲的,却不是母亲亲自说的……”绝尘感叹着,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原来这么久,自己对母亲的所知是那么有限。自从母亲离开家了以后,家人们都很少在她面前提起她了,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即使自己的舅舅也是说起母亲就转移话题。以至于,自己对母亲的认识还是仅仅停留在儿时那短暂而美好的粗浅记忆中。
“她只是不想让你卷进这些事,因为想保护你,她知道你一直坚强地为自己的幸福奋斗着,很欣慰。”璃筠淡淡地说着。
“即使这样的幸福并不是她所欣赏的,她也会欣慰?”绝尘轻轻地反问,但她知道他给不出正确的回答……
孙氏的影子映在苏蓝的脑海中,久久不能抹去,这是她真正认识这个世界的开始。不是耳边时时响起的恭维,也不是每天锦衣玉食的生活,这个世界的角落里处处掩盖着肮脏而又丑陋的斑斑血迹。
因为父亲的关系,她每天都能阅读到各种揭开社会丑陋一幕的卷宗,和父亲一起讨论案情是她安排给自己的必修课。
为了这个世界不再有孙氏那样不幸的女人出现,只有更多地了解这个社会,才能更好地改变它。她是这么想着,也是这么做的。
第118节 苏蓝的回忆(二)
三十年前,京城中出现了第一家专以售书为业的书坊,取名为“三味”。
这在当时是一件极为轰动的事。
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活字印刷,雕版印刷却因为工艺过程过于复杂而仅有极少人用。多数书籍的流传都是依靠书籍的口碑。读书人将读书称为借书,书都是借而读之,喜欢的,才备下纸张自己工工整整地誊抄一份,往往在文后加上自己的注解,以备记忆。买书并不是一件流行的事,因为无书可买。读书人有自己的自尊,喜欢满书架都是自己誊抄的笔迹,若是买了别人抄写的文本自己看着也不会舒服,别的读书人见了也会看不起。当然,也有例外的,那就是书法名家的作品。
在这家书坊开业前,并不是没有书坊,但这些书坊多是承接一些私人的印制活计,比如常用的拜帖、书法名家的墨宝、年画、春宫图等等能够大量销售出的印刷品。毕竟雕版是一件极费工的细致活,必须保证一块儿版能够反复使用,才有制作的价值。
书坊所在的地址原就是一套传统的三进套房,第三进是店伙计们住的,第二进则被改造成了印刷作坊及库房。第一进的正堂和两个偏厅都打通了,作为陈列室,两列书架整齐地排着,几千册书有序地码在书架上。
天热,来店里的客人少,店掌柜和一个伙计坐在正堂偏角的柜台后打盹。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匆匆走进去,一眼就瞄见两个偷懒的家伙,冷哼一声。“啪!”,他将上好的檀木折扇敲击在书架上。
睡得正香的两人人被这声音惊醒,一边砸吧着嘴,一边眯了眼寻那声音的来处,却只捕捉到匆匆闪过的一袭雪白……但这已经足够了。
伙计赶紧端了盆凉水。让掌柜的洗把脸,好清醒些、精神抖擞地回到工作岗位。
“难得来一趟,我们还都睡着了。这回我要死定了!”刘掌柜抹着脸上地水珠,却分不清那是残留的水渍还是因为热而渗出的汗水。见到他,他自然有些害怕,因为他知道。这个小男孩才是这家书坊真正的主人,自己这么消极怠工,是要受那个什么“员工守则”处分的。
“刘掌柜!请到作坊来一下!”身着男装地苏蓝在站在第二进地堂屋外喊了一声。
“不会吧?这么快就要处分自己了?!”刘掌柜一脸苦相地自言自语着。
她指着一只码好字地铁范:“这是什么东西?!”
刘掌柜扫了一眼。低头道。“一位客人说好奇我们地印刷技术。所以让我们印这册诗集。要印一百份。我们正在排版。争取这个月能赶出来。”
“什么时候交货?”苏蓝按例查询订单。
“约定在下月十日。”
苏蓝又仔细看了眼那诗稿。若有所思:“你确定这个月的月底能赶出来?”
“是!”
“保质保量?”
“是!”
“嗯!不错,打开门做生意就应该这样,最要紧的就是诚信二字!”苏蓝像小大人一样笑着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册手写书,“这本书印五百册,记在我的账上。”
“这次是琼瑶小姐的书还是亦舒小姐的书呢?真是两位有才的小姐啊,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一见。”接过书,刘掌柜好奇地问道。
“呃,都不是,她们忙。这次是李碧华地。”苏蓝偷笑两声,忙岔开这个关于作者的话题,“书的销量还是那么差吗?”
“是。不像一开始地时候。大家听说是用大书法家颜卿的字,都一窝蜂地来抢购,只要是他的字,不管什么书都买一册、两册回家临摹。反正也是便宜。但是现在这热潮已经过了,那些人看见所有的字都是一种笔迹,也就懒得买了。有些读书人记性好得很,这么一本诗集,站在那里看一上午,就能背下来。才不会掏钱买。”刘掌柜据实禀告,“而这些小姐们写的书,他们大多瞄一眼就放下了,压根不会有买的心思,除非家里有识字的小姐,买回去权当消遣。但,一日也不过售出一两本,着实有些凄惨。原本书的定价低利薄,挣不了两个钱。倒是这不时承接的印务还能得几分利。但总体来说是赔地。”
“嗯。知道了。我会再想办法的。”苏蓝知他说的是实情。这年月识字的多是男人。像自己父亲那样开通,肯让女儿识字的着实诶有几个。恐怕自己原本想好的读书育人计划是难以实现了。虽然一开始想到此事做来不易,也想了些应对之法,譬如请书法家颜卿写字刻模。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说通了,又付了笔极高昂的润笔金。
她在库房转了一圈,拿回一张招贴,问道:“我不是让你们将这些招贴画张贴在城里的各个角落吗?怎么都还堆放在库房里?!难道想等着它们发霉吗?!”
“老板,这酒香不怕巷子深,这些招贴画贴了也是无用。”刘掌柜苦着脸,诉说自己的难处,“况且,这画刚贴上,就会被人撕去。”
“被撕了,就重新再贴!专在那些人多热闹地地方。我就不信没人看!”苏蓝这会儿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有点老板的派头了。
刘掌柜瘪着嘴,干巴巴的应了,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他本以为做书坊的掌柜,好歹沾染些书生气,是一种极斯文的工作。谁知竟然要做那样不入流的事。
“刘掌柜,外间有人非要参观这印刷作坊!”小伙计捂着红肿着的半边脸,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苏蓝看着他红肿的面颊,气不打一处来,挑着眉峰教训道:“你还真是老实啊,他们要打你,你就结结实实地受着,也不还手?!”
“他们……他们……”小伙计听到这话也只有哀声叹气地份
“刘掌柜。走,我们去看看,究竟是谁居然有这个胆子!”苏蓝快步走出门去,回到展览厅,却见三个面若冠玉地少年。为首的两个头戴青玉冠,年长地穿白色长袍。年少地则穿着淡青色长袍,两人似乎正在争执着什么。而他们身后的一个穿着淡紫长袍的,则好奇地打量着房内的陈列。四个彪形大汉则单手把住剑柄,威风凛凛地立在他们身后。
苏蓝知道这些定然是京中的贵族子弟,居然小小年纪就仗着家中的势力,欺凌弱小良民。她示意刘掌柜上前教训他们一下,刘掌柜却一看这架势就软了。但他见了苏蓝地目光也只好咳嗽两声,壮着胆子道:“诸位小爷,敝店打开门做生意。本就是和气生财的,有事好商量,何必打人呢?”说罢还谄媚地笑笑。
苏蓝听他说的话一点力度都没有。倒像是哈巴狗摇尾乞怜一般,心中一急,便拉着那小伙计,上前两步道:“本店虽是小本经营,却也容不得旁人任意欺侮!小皮,你说究竟是谁打你的?”店里的人都称呼这小伙计为小皮。
小皮低着头,不敢抬眼,嗫嚅着:“是……是……”。
“小皮,你抬起头。看一眼,只给我看!”苏蓝见了他的模样便郁闷不已。
他勉强抬了抬眼皮,立即将头埋得更深,随手朝前一指。
他的手指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