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走掉,她很喜欢抓着我的手。她又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抓住我另一只手,她歪着头笑,她一直讲的只有两个字:“哥哥……”
我“嗯”了一声,她开口说:“哥哥……”我苦笑着点点头,问她:“什么事啊?”她还是同一副表情,嘴里说道:“哥哥……”我顿时问不下去了,我对着她笑,她也笑,她笑着对我说:“哥哥。”我也习惯了被她一直牵着手,用手心的温度温暖对方。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我的泪已经溢满了眼眶,不过我戴着眼镜,应该没有人发现,她们在和其它小朋友玩游戏。我也让她一起去玩,她拉着我的手,点点头,松开,又摇摇头,接着抓紧我的手,嘴里对我说:“哥哥,哥哥……”我点点头,和她拉着手坐下,给她讲故事,说笑话。
其实我知道的。你可以说话,你很想和我说话,但是你不知道要说什么。你叫我“哥哥”,完全是因为你的本能,你一定没有哥哥吧,你只是想叫我哥哥,只是想叫。
这时我注意到了你的眼睛,那双黑的如此澄澈的眼睛,找不着一些杂质,黑得让人望着时怀疑是不是会陷进去。总之我是被这双眼睛定住了,因为我从这片幽黑色的眼睛中看到了东西。
那是什么,你的寂寞,孤独,伤感,还是恐惧?
我看到了,就像电影在播放,只是听不到一丝声音。我看到了,一个高高的男生拉着你的手,在马路上走着,那男生一直和你说话,逗你开心,你很喜欢抬头看着他的侧脸,然后微笑,你们一直走,毫不理会身边经过的冷漠无情的行人。你们衣衫褴褛,却毫不在意,这时候,那男生回了一下头。
我表情瞬间凝固了,我甚至怀疑时间是否也停了下来。因为那张脸,那张脸竟然是我。不,再看真些,这个人不是我,只是很像我,他的头发很直,脸型也消瘦。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我想问一下你,却发现自己的四周只是一片深邃的黑。我的眼睛又回到了画面上,你们牵着手正在过马路,绿灯,这是人行的绿灯,突然一辆大货车呼啸而来,向你们冲来,不要!我尖叫起来,几乎是嘶喊,可是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画面在旋转,那男生的双手出现在眼前,用力地把你推开。砰,男生被大货车推向了半空,鲜血在阳光下飞溅,似乎诉说着瑰丽的神话。大货车刹了一下车,但很快又启动引擎,逃走了。
我已经不能呼吸,你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那男生身边,你摇着他浑身鲜血的尸体,你发现,他还保留着推你的那个姿势,嘴角边用鲜血写成了微笑。我看着你的口型,终于听到了声音:“哥哥,哥哥……”
我的手上一阵剧痛,回过神来,发现你还在我身前坐着,喊着我,叫我哥哥,你的指尖几乎刺伤了我的手掌,红得要流下血来,我抬头,望你,你焦急得快要哭了,见到我的微笑,你才放松了手,也对着我笑了起来。
刚才的一切是幻觉吗?我看了看四周的同伴,他们的游戏才刚开始,难道刚才只是过了一秒?但为什么我觉得足足有了几个世纪之长?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脑海里还清晰地浮现出最后的画面,真实得身同心受。
走的时候,那女孩是被老师拉开的,她哭了,我心中虽然不忍,但还是迈步离开了孤儿院。黄昏中的孤儿院,镀上了一份沧桑,落寞。我回头,看不到任何景物。
后来听老人讲过一个关于“瞳术”的故事。那个在孤儿院看到的瞬间故事又浮在我的脑海中。
煤矿场的魔术师
煤矿坍塌事故的事发地已用封条隔开,我正在不远处的简易帐篷内做调查笔录。这时,一个救援队员带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儿走了进来,对我说:“这孩子说要找他爸爸,你帮忙查查谁是他的亲属吧。”说完,他便匆匆出去了。
我点点头,把这个穿着简洁的孩子抱到椅子上,又递给他一杯水,用温柔的语气问道:“小朋友,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啊?”
“黄永富。”男孩抿了一口水,认真地回答。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桌面上工地工人名单浏览了一遍,没有发现叫黄永富的,我以为自己看漏了,又从头到尾仔细审视了一遍,却还是找不到这个名字,我把几个谐音近似的姓名找出来给他,男孩看了之后很认真地摇头,告诉我,这里面没有他的父亲。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打电话联络负责提供资料的工作人员,叫他们问清楚矿地的承包人是不是还有资料没提供上来,以及查询一下黄永富这个人,合上手机,我仔细地端视起这个男孩子。
皮肤黝黑,应该是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造成的,攥着纸杯的手指上生了小茧,他身材瘦弱,除了衣衫较为整洁之外,具有了矿工孩子都有的显著特征。“说说你的爸爸,孩子。”我为了不让他过于紧张,试着找些话题跟他聊天。
“我爸爸是很厉害的人!”男孩说起他父亲的时候,一脸骄傲,“他的胳膊很健壮,可以同时抱起我和姐姐!对了,他还是个魔术师呢!”小男孩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我被他的一句“魔术师”吓着了,矿工怎么会是魔术师?
“爸爸可以把纸牌变换数字的,明明上面放了个‘3’,他可以变成‘5’!”听着男孩的解释,我心里一笑,不过是些简单的技巧而已,脸上却饶有兴致地看着男孩,“爸爸还会一个魔术,那就是他能变出好多好多钱!”小男孩兴奋地倾诉着。这下我是真来了兴趣,忙问:“怎么变?”
男孩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一个秘密:“他告诉我,如果有天他很久也没有回家,那是因为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很多钱,他抓了一把给我们寄过来,我们就可以有饭吃,有新衣服穿,还能够上学!”男孩的童声天真无邪,说着一件他认为很幸福的事情。他指着自己的衣服对我说。“叔叔,你看,这就是新衣服。”
我轻轻抚摸他的头,突然问道:“那你……怎么知道你爸爸在这里?”男孩脸色一黯,嘟哝道:“爸爸不在,妈妈和姐姐都哭了,我知道爸爸在这里工作,等了好久还不见爸爸回来,就偷偷瞒着妈妈出来找爸爸,叫他回家,钱已经够用了,我们都想念他……”
这时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查询人员打来的:“喂,我们查到黄永富了,他与本次矿难无关,不过,他是三个月前矿难的死者,时年32岁……”我望着坐在身前的男孩,不禁流下泪来。
兔子
亲戚送了两只小兔子给我和弟弟,一只白色的,一只灰色的,但它们的双眼都是一样红红的,像是要哭的样子,让人心生怜爱。自从有了两只兔子,我和弟弟都围绕着它们团团转,用洗净的白菜叶喂食,抚摸它们毛绒绒的身体。
只有奶奶略不经意地嘟哝了一句:“这兔子真臭!”
我和弟弟上学之前,郑重其事地嘱咐大人们照顾好小兔,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才肯离去。我们上的是寄宿学校,每周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星期三的时候刮起了台风,我心里不禁想起了兔子,不知它们怎么样了。
周末一回到家,我和弟弟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兔子,却发现只有铁笼,兔子不知所踪。我不安地跑去问奶奶,奶奶正在厨房熬汤,她不时舀起一点尝尝味道,很享受的样子。
“奶奶,兔子呢?兔子哪里去了?”我问。
“死掉了,”奶奶答了一句,别过头来见到我震惊的样子,又连忙补上一句,“是刮台风的时候冻死的。”
我失落地“哦”了一声,默默地走出厨房。弟弟迎了上来,我告诉他这个噩耗,他哭了。晚上,爸爸妈妈回来吃饭,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
“什么汤?”我突然问,我自小不喜欢喝汤。
“兔子汤!很补的,一定要喝!”妈妈瞪了我一眼道。
我如遭雷击,咬着下唇,颤声说:“我不喝!”
我想不到大人们如此无耻,而弟弟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可怕的事实。
“说什么!你敢不喝!”妈妈怒了。
“我不喝,我不喝,我不喝!”我大喊着哭了出来,“兔子汤,这是兔子汤!”我语无伦次,弟弟也哭了起来,奶奶在一旁板着脸,很生气的样子。
“啪”一个碗重重摆在了桌子上,父亲站了起来,说:“我也不喝这汤。大家都不要喝了。”说完,他过去端起汤煲,拿出去倒掉了。
我和弟弟抽泣着看着父亲,眼睛红红的,像两只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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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描
男孩来到这所学校的那天,碎发随意地抛在脑后,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衬衫,皙白的皮肤让人看上去像在发光。多么温文恬静的气质!单肩包拉链敞开的一角可以看到墨绿色的画板,他低着头,阳光下长长的睫毛暴露无遗。
他轻松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行人,手紧紧攥着单肩包斜挂在胸前的包带,径直向一支石柱走去。他一直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眼看就要撞上石柱。
“嗨,同学!”一个动听的女生响起,他的手臂被人轻轻拉住。“那边是石柱耶!”女孩略带迟疑地小心翼翼地说道。男孩终于抬起头,男孩棱角分明的面孔,黑色犹如一汪深潭的眼瞳,让女孩愣住了。“哦,谢谢!”男孩简洁的回答,绕过石柱,走进了教室。只剩下女孩痴痴地愣在那里。
后来发现,他们竟然是同桌。慢慢地,女孩逐渐熟悉了男孩。男孩依旧会经常低着头向墙壁撞去,然后女孩把他拉住,说道:“小心点。”声音温柔,直抵男孩的心。几次之后,女孩终于发问:“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呢?这么入迷?”
“美术。画。”男孩静静地回答,眼瞳深邃如星空。女孩于是便见怪不怪了。事实上男孩除了美术课以外,其他的课他都是趴在课桌上睡觉。课余时间就拿着画板,手中的笔灵活地像有了生命,然后很快一幅精致异常的图画便出现了。女孩看过他的画,特别是油彩画,色彩鲜明,形象奇特,女孩有时候会惊讶于他丰富的想象力和趣怪的风格。
女孩曾开玩笑地问他,可不可以为她画一幅肖像。她想,由男孩画出来的画像,绝对差不到哪里去。可是男孩在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不想画。”女孩也笑着说,“没关系,我开玩笑而已。”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平淡得如同一出溪流般的电影。他们的关系也保持在纯澈朴素的友谊之中。然而因为长时间的互相扶持,女孩深深爱上了男孩,男孩亦喜欢上了女孩。直到有一天男孩突然告诉女孩,他要出国了,去进修美术,明天就走。女孩伤心地点点头,说:“喔,那你保重。”
男孩没有说话,静静地端视着女孩,眼神深邃。良久,他说:“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语气中少有的带着恳求。女孩呆了一下,最终答应了。男孩的手指像水一样冰凉,脸上是温柔的触感,细致而认真地摸索,没有放过女孩任何一寸面部肌肤。女孩羞红了脸,男孩疑惑:“你的脸很烫?”“啊没、没什么。”
第二天男孩离开了,女孩有种莫名的失落。她独自路过教师办公室的时候,听到老师们的对话。“那孩子真是可怜啊。这么小就得了白内障。”“多么可爱的一个孩子,听说他进校的时候就已经看不到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