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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毫无退却地看着未央的担忧。她叹了一声,才缓缓道来。
她的声音清澈见底,可在我听来却是满含那种深深隐藏的悲哀。
〃十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小,所以也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那一年,天很久没下雨,地里的庄稼几乎颗粒无收。你知道吗?那些菜梗你用手一捻,就在你掌心里化成灰烬了,一年的辛苦就这么让风一吹就没了。娘亲每天都守着我哭,爹每天都喝酒,那种很苦很苦苦到几乎咽不下去的酒,喝完就打我和我娘。后来,终于有一天,连酒都没有了。没有了水,就没有了酒,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吧?那天,我还记得街上有好多人,然后爹爹也冲到街上去了。我听到所有的人都红着脸吼着:〃废妖妃!废妖妃!〃〃未央的身子忽然抖起来,声音也开始发颤, 我把她的头搂进怀里。
妖妃?不可否认,心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感到一阵异样:君意竟然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未央忽然声嘶力竭地抱头吼起来:〃他们……他们欺人太甚!那些官兵……他们难道就不把我们当人吗?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血,我的眼里只看得到血!像海洋一样,美丽的猩红的海洋。那一天,除了血腥味,我已经闻不到其他任何气味了。〃未央的脸突然抬起来,凑近我,脸上满是恐惧。
〃妖孽!八殿下娶的果真是妖孽!郡主你知道吗,要不是亲眼看到,你不会想象得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妖异美丽的女人!当她被缚上火刑架平息民怨的时候,你不会想到那些刚才还声声喊着诛妖妃的男人都疯了似的扑上去救她。前面的被后面的踩在脚下,那些凄厉的喊叫声全都淹没在一声声的〃美人〃之中。女人喊着自己的丈夫,女儿拉着自己的父亲。可是,没有用,那个女人站在高台上嫣然一笑,一切都照那个女人的安排上演了。直到……直到大火烧起,烧红了半边天。火焰燃尽后,那地上只留下一具烧焦的狐狸尸体。哈哈哈哈,皇上娶了狐妖!皇上娶了狐妖!〃她一会儿八殿下,一会儿皇上,笑到身体发抖。
我忽然觉得心悸,看到未央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我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捂着自己的脸颊呆呆地看着我。
我蹲下身去,平视着她,极其严肃地说:〃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未央慢慢地低下头去。
我一声叹息:〃对不起,未央!都是我的错,让你想起这些难以磨灭的记忆。但是,以后再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不然我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你。〃
未央眼里浓浓的悲哀渐渐转化为喜悦,马上就收起了刚才的慌乱,拣起碎片回望了我一眼,退了出去。
莫琰把玩着衣服上的玉佩,斜着身子说:〃这丫头对你还真是死心眼。〃
我重新坐下来,缓缓道:〃这是我第一次打她。〃
莫琰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动作:〃一句话,就愿意用尽全部力气去相信一个人呢。〃
我抬起眉,忽视他语气里不易察觉的忧伤:〃越是对自己重要的人越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伤害!〃
莫琰手一顿,目光里闪烁不定。
良久,才道:〃你真相信鬼神吗?〃
〃怎么不信?我不就是吗?所以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我的手指抚过唇边,嘴角噙起一抹烟云。白衣?白狐?他那个样子似乎还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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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十二、上言(4)
莫琰瞄了我一眼,轻声道:〃你可别乱来!这后宫还不是你想动就动得了的!〃他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想不到这个传说居然是真的。〃
我拿起未央重新冲好的热茶,在指尖转动着。细碎的茶叶沉沉浮浮,飘出淡淡茶香。我指尖一紧:〃我冒不起这个险啊!〃
莫琰望着我,几不可闻地一叹:〃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我扭头望着他妩媚一笑:〃我的小侯爷,你才是不方便的那个吧?你在我的栖梧轩待待就可以了,难道还想进后宫乱闯?你啊,还是先考个侍卫再说吧!〃
他嘴一别。不再理睬我,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来,递给我道:〃自己小心!后宫里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得宠,人家明的不敢来,暗的还不行吗?到时候,处理干净了,就算皇上有心救你都怕救不到了。〃
我接过那把长不盈尺、貌不惊人的小刀。刀柄用熟牛皮紧紧缠绕了很多圈,即使手上有汗也不会滑落。捏上去,舒适柔软而且还有点弹性,揣在袖子里也不会硌着。
我拔出刀,只见剑身较扁,略起棱脊,斜从而宽,前锋收狭。剑格较阔,圆柱茎,上有三周凸箍,首心有圆孔通茎内。即使染血再多,也能从茎内流出。我刚微微靠近,一股寒气迎面而来,我飘动的发丝有几根撞在了刀锋上,立刻断成几截飘飘荡荡地落下。
我轻轻地朝刀身上呵了一口气,一碰到刀身,立刻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眼睛一亮,赞道:〃好刀!〃整把刀没有一丁点女儿态,真真正正是一把杀人的刀,嗜血的刀!
我们盗者虽说做的是不正当的职业,但是向来是尽量不伤人性命的。暗夜常说,如果真有一天出事了,他才是主犯,我们只要没有杀过人,他一定能想到办法把我们保出去。因此,我们虽然枪法都很好,但却很少用枪,多数时候是配刀的。短小精干,易于携带。
眼下见了这么好的刀,我的心里难免有不少的惊喜,仿佛找到了自己失散已久的亲人一般。那种仗义风流的日子仿佛又回来了,我甚至可以听到自己身体里每一个苏醒着的细胞声声的呐喊。
我闭着眼,压下心头激昂的冲动。再睁开时,已是一汪无波无底的清潭。
〃该不会是鱼肠吧?〃我打趣道。没有去问这把刀是怎么得来的。
在那个世界里,有两把短剑是最具有传奇色彩的。一把是鱼肠,在吴国惊人一现,助公子光夺取了政权,开创了春秋时期最后一个霸主时代;一把是战国晚期的徐夫人匕首,至今仍留下了一个森然的成语〃图穷匕现〃!这两把也是我最想要得到的宝刀!无奈,身为盗者,不能营私,以免出现频率太高,暴露了总部信息,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落入他人之手。
眼前这把短刀,只怕也差不到哪里去。
莫琰看我的样子,知道我喜欢:〃没有名字。你喜欢的话就叫鱼肠好了,短小精干,倒也贴切。〃他顿了顿,〃用来防身,也是好事。〃
我知道他的意思,这毕竟是皇宫,除了一品带刀侍卫之外是不可以带利器进入的。他要不是看我想去查事,恐怕也不会给我这个玩意儿。
我搂了搂他,他没有反抗。
鱼肠?我把玩着手中的短刃,感受着他透过刀柄传来的阵阵杀意。想不到原来真的可以心想事成啊!那么,我的另外一个心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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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十三、朝(1)
十三、朝
第二日,我随君意上朝。君意没有拿上言女官的朝服给我,我只有穿着郡主的朝服去了。不过,一到了朝堂之上我就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招摇:所有人都是或靛或蓝或绯或月白的官阶品服,就我穿着皇族服色。
正不安着,眼角黑色一晃,我抬眼看去,见子谋大踏着步走进朝堂。身后,竟然还跟着那牟尔汗!
我跟子谋说是有过节吧,又不像;说是没过节吧,他和我好像又总有那么一点看不对眼。我只哼了一声,没有理他,径自往右排文官的地方走去。
子谋从我身边走过,眼不斜视,连哼都没哼一声。
一众官员站定。
牟尔汗虽说是降将,但毕竟是一族首领,站的位置也不低,就站在子谋的下手,武将的第二位。
石公公到底年老,只站在金銮旁没有宣号。一旁一个乖巧的小太监拖长声音喊:〃皇上驾到……〃
眼角那抹玄黑的身影一闪,我虔诚地跪下和众人高呼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意手一抬,我慢慢地起身,却依旧可以感到他的眼光追随着我的一举一动落在我的身上,我心头一热。
君意看了一眼牟尔汗,对下面的众臣威严地说道:〃前些日子大皇儿得胜还朝,昨日牟尔汗首领请降,愿意归顺我君朝,年年朝贡,各位爱卿意下如何啊?〃
我知道皇上是想要接受归降的,如今这一问不过是探探各位大臣的口风罢了,于是使没有开口,只静静候着。
一个小胡子的瘦高个站出来。他穿着靛青官服,上绣云雁和碎花,我想着平日里君意对我的提点,这个应该是帝都的父母官京畿令木大人了,想不到竟像个日本人。他瞧了牟尔汗一眼,对皇上拱手道:〃皇上,既然贺则诚心归降,何不……〃
他话还没说完,子谋座下一个威武粗犷的大将一声打断:〃哼,病痨子,知道什么?咱可是靠一刀一剑拼出来的!归降?真是没种!有本事再跟爷爷干一回合!〃
我心头笑他有勇无谋,居然在金殿之上当着牟尔汗的面说出这种话。皇上既然连牟尔汗都带来了,恐怕就是想让百官说话有所顾忌,也间接表示了皇上的心意。
我怕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惹怒了牟尔汗,赶紧接过话:〃这位将军,你这话就不对了。〃
那大汉一见我的黑色朝服,也大概猜到了我是谁,加上他刚刚那话一出口,就被子谋以眼神示警,只得悻悻地退回自己的站位上去。
昨日,在朝圣殿的那段谈话,我回去后倒真多加了几分深思。
君意似乎十分满意我的出列:〃莫上言有什么见解?〃
我略一思索,侃侃而谈:〃诸位可曾听过一句话:武平疆,文治国。如今我们赦免了贺则,正是昭显我们君国的容人之量。开此兼容并蓄的先河,还愁不能光纳四方、名声显达吗?况且,我朝经过数年南方平乱,又经历九年的北御贺则,将军可是觉得我们还有那么多的兵力财力继续征战吗?若是战乱不息,百姓如何休养生息?百姓不得休养生息,自然田园荒芜、怨声载道。俗话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将军难道是想亡我君朝三百年的天下吗?〃
做战的大将本就不善言辞,加上我一番疾言厉色,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竟然憋得满脸通红,好久才说了一句:〃臣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是我说得重了,可是,这些个不懂事的武将,你不说重一点他就是转不过弯来。
其实我也知道,最大的问题还在子谋那里。他一是皇子,二是将军,不说动他是达不到效果的。于是,我转过身去,对上子谋的眼睛,一拱手:〃大将军,请恕我无礼问一句。〃
子谋冷冷地丢了一句:〃你无什么礼,身为上言女官,皇上的话尚且可以反驳,何况是我。〃梗得我半死。
我稳稳情绪,思绪纵古略今,贪婪地汲取着千年后的智慧:〃若是将军灭了贺则全族,让他们生不能回故土,死不得归家里,之后又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