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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第二天是星期日,老李在地铺上不一会就睡着了,卢文君和包巧玲却说了一夜的悄悄话。刚开始还是轻声说着,老李呼声不断,两人也就没什么顾忌,声音略大了一些,各自说着文工团解散以后的遭遇。卢文君依然要强,不肯说自己有什么不好,她说了一些学校里的有趣事情,又说老李在公安局里如何地被重用,虽然是副处长,由于正处长是副局长兼的,所以老李的副处长,其实就相当于正处。她告诉包巧玲,杨如盛刚定下来是右派,老李就知道了,都是老同学,又是老战友,老李心里很急,想帮忙也帮不上,因为这种事情,照例是帮不上忙的,弄不好还会越帮越忙。
包巧玲仍然是和当年一样,虽然她现在已经是一号主角,但是在卢文君面前,她仍然采取低调处理。她不说自己如今混得如何如何好,因为这已经根本用不着说,报纸上都写着,电台里也在广播,谁都知道她包巧玲已是个有名的演员。在谈话中,包巧玲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谈的大都是杨如盛如何不好。显然她要让卢文君感到,自己其实有着一肚子的委屈。这么做的目的,是怕卢文君旧情不断,对杨如盛不死心,故意贬低杨如盛,仿佛做生意的怕多缴税,有意隐瞒真实的收入状况,还是想表达一种后悔,后悔自己当年的痴情,千方百计把杨如盛弄到手了,其实根本就不值得。反正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包巧玲的脑海里打着架,她对卢文君仍然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说什么也不愿再露出自己的怯来。今非昔比,如今她要比卢文君和杨如盛都强,既然已经占了上风,她没必要逞强,也用不着示弱。
老李的鼾声为他们的谈话伴着奏,在黎明将至的时候,包巧玲谈起了杨如盛的生活作风问题。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卢文君说这个,卢文君也觉得有些震惊。这是一个不能原谅的错误,毕竟是一个她们共同爱过的男人,怎么莫名奇妙地就和一个化妆师搞到了一起,而且是在化妆间里干那种苟合之事,结果还被别人当场捉奸。包巧玲没有吞吞吐吐地说这件事,这件事勾起了她的愤怒,她没有在卢文君面前骂杨如盛,觉得只要如实地把他的丑事说出来,就比骂他更有力。男人都不是东西,包巧玲注意到卢文君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点,她从来就没怀疑过,这就是卢文君和杨如盛虽然谈过恋爱,但是他们之间只是有名无实。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后来在文工团,大家仍然很保守,只要是不结婚,就不会乱来。卢文君真要是和杨如盛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事不可能瞒过老李。老李要是知道什么风声,当年绝不会参加杨如盛和包巧玲的婚礼,今天也不会来看包巧玲的戏。
卢文君说:“如盛怎么可以这么做呢,他太对不起你了!”
包巧玲悻悻地说:“那女人要多坏有多坏,而且还不漂亮。”
卢文君只能好言相劝,说:“你真不错,他太对不起人。”
包巧玲一肚子的委屈,终于找到了爆发的机会,她带着哭腔说:“他当然对不起我。
当年他在最困难的时候,我没不理他,他生活上犯了错误,我也原谅了他,以后呢,又打成了右派,小卢,我告诉你,有多少人劝我跟他离婚。你不知道,他这一打成右派,对我的影响有多大。人家不让我演主角,说你男人有问题,政治问题不比生活问题,你不和他划清界限,就是思想也有问题。小卢你想,我今天居然还是演了主角,你说这容易吗?我一步一步走过来,你真不知道有多难!”
卢文君看她真哭了,心有些软,连忙让她不要哭,并暗示她这样,可能会吵醒依然还在打呼噜的老李。包巧玲一边抹眼泪,一边压低了嗓子,说像自己这样,能不和杨如盛离婚,已经太对得起他了。卢文君连连说是,说现在社会上,很多人打成了右派,都被迫离婚,包巧玲能顶住压力,确实有些不容易。两人又胡乱说了一会,天已经大亮,老李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发现卢文君和包巧玲还在说话,吃惊地说:“你们不想睡觉啦?”
就像包巧玲在舞台上表演,总是摆脱不了娇小姐的影子一样,在和别人谈起自己的婚姻时,她常常喜欢把自己扮演成拯救者。尽管很多人都知道,她当年对杨如盛,是锲而不舍的追求者之一,但是随着时间的消失,她已经成功地改变了自己当年的形象。包巧玲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极富同情心的女人,她把自己和杨如盛的结合,不是因为爱,而是归结成为同情。她所以和杨如盛结婚,是因为同情他当时的遭遇。她总是不断地可以有机会同情杨如盛的遭遇,杨如盛一生历经坎坷,隔一段时期,就要经受一次磨难,倒一次大霉。他是个出色的演员,可惜在人生的舞台上,他永远也扮演不了称心如意的角色。
大军过江以后,文工团开展了忠诚老实运动,各自向组织交待自己的历史问题。由于大多数人都是学生,历史清白,这种运动本身也就是走过场而已。可是在谈到社会关系时,杨如盛就有些说不清楚。他隐瞒了自己姐姐和黑道人物的关系,严重的事实却是,建国不久,杨如盛的姐姐便被捕入狱,罪名是窝藏潜伏的国民党特务,杨如盛不仅掩饰了姐姐的真实身份,还把她解释成为一个热爱进步的戏曲演员,夸大了她吃的苦,夸大了她受的剥削。等到姐姐被捕的消息传到文工团以后,一心想进步的杨如盛感到了很大的压力,情急之中,又走上了另一个极端。他反戈一击,毫不考虑姐弟情意,拼命揭发姐姐的所谓罪行。他表现得很幼稚,或许是为了急于洗刷自己,他的检举揭发显得有些过头。事情远没有像他交待得那么严重,组织上对他的信任却出现了危机。
那时候,杨如盛和卢文君作为主要演员,已被批准入党,正处于预备期,就等着期满转正。支部在开会的时候,就杨如盛对姐姐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提出了重要疑义。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一致认定杨如盛有严重的问题。在第一种说法背后,杨如盛显然有意隐瞒了姐姐的社会关系,这种隐瞒违背忠诚老实运动的精神,是对党的不信任。而第二种说法又近乎夸大其辞,它表明杨如盛为了洗刷自己,不惜把姐姐牺牲掉。
这种牺牲的目的何在,似乎可以得出结论,他身上也许还有什么更需要隐瞒的东西。
于是在文工团内部,开展了对杨如盛的排查运动。在当时,提高警惕是非常必要的,有人回忆起,杨如盛在私下谈话时,曾提到过某某某,而这个人恰恰就是一名潜藏的特务。在学校读书时,杨如盛的姐姐常常派人到学校里来给他送东西,学生排戏公演,杨如盛的姐姐带了一大批人前来捧场,这些人事后仔细想想,其实都是一些社会上的打手和小流氓。虽然杨如盛把自己洗刷得很干净,但是有足够的理由可以认为,杨如盛和社会上的那些渣滓曾有过来往。卢文君就记起了一件事,当时搞学生运动,特务常常混进学生中进行破坏。在一次声势浩大的游行集会上,有一个打扮成学生模样的人,在大家擦肩而过的时候,从别的学校的游行队伍里,很神秘地和杨如盛打过一个招呼。事后,杨如盛告诉卢文君,说这个人是特务,过去在他姐夫手下干过事情。
杨如盛的入党预备期被取消了,这以后,他始终被排除在党的大门之外。组织上并不觉得他有什么严重的历史问题,但是对于他的信任,已经大大地打了折扣。那些成天围着打转的女孩子,突然一个个都不理他了,而卢文君干脆对别人宣布,他们从来就没有正式确定下来。他们的关系的确非同一般,非同一般和订有婚约并不是一回事。那是杨如盛成年以来遭受的第一场危机,他一下子变得很孤立,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样才好。他想到离开文工团,可是离开了文工团,又能去哪,他一点把握也没有。在过去,他干什么事,都有姐姐撑着,现在,姐姐已经坐牢,而且就算是从牢里放出来,他也不愿意再见她。
包巧玲成了杨如盛的救命稻草,在别人都不愿意搭理他的时候,她大胆地向他流露了自己的爱,文工团员接受了新任务,这就是去农村参加上改,分成一个一个小组,深入到农民中去,动员农民起来揭发和斗争地主。在以往,差不多所有的女团员都愿意和杨如盛在一个小组,现在,他显然受到了冷落。当老李发问谁愿意和杨如盛在一个小组的时候。好半天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吭声,最后老李只好指派,点到一位女团员的名字,那位女团员说,她更愿意和谁谁谁在一起,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她不愿意。老李说:“这是组织的安排,就这么定了。“女团员还是不乐意,说既然是组织的安排,为什么不安排别人,偏偏安排了她。她竟然还嘀咕了一句,也不管杨如盛是否受得了,很刻薄地说像他这样的人,压根就不配参加土改工作。在日后的共同生活中,无论杨如盛对包巧玲有多大的不满,他只要一想到她当时有勇气站出来,主动要求和他在一起,就充满感激,就觉得自己可以原谅她。对于杨如盛这样的帅小伙来说,女孩子喜欢他没什么稀罕,太多了也就不珍贵,多了反让他眼花缭乱,多了反让他和许多女孩子莫名其妙地结了仇。包巧玲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很大度地说:“这样吧,大家都不愿意和杨如盛在一起,那就让我和他在一起好了。既然领导都能相信他,为什么我就不能呢?”
她的话,让别的女团员很不高兴,心里酸酸的,也说不出为什么。背后就说她真会抓住机会,说她的政治觉悟都不知到哪去了,脑子里只有儿女私情。她们不相信杨如盛因此就会看上包巧玲,等到后来真传来两人要结婚的消息,不止一位女团员感到懊悔。
卢文君很轻易地就失去了杨如盛,事实上,很多女团员当时不愿意和杨如盛在一个土改小组,是同时生卢文君与杨如盛的气,她们不愿意在这时候接纳杨如盛,只是想看卢文君的笑话。等事情都结束了,她们才突然明白这是机会。杨如盛始终是讨女人喜欢的,即使是在他倒霉的那一阵,他身上的那种魅力依然还在,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着实惹人爱怜,他是一张娃娃脸,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让人动心。
杨如盛和包巧玲的关系迅速发展。整个土改期间,他们都住在地主的大院里。为了过一种艰苦的生活,他们故意拣破房子住。地主的住宅虽然是瓦房,条件根本就谈不上好。包巧玲这个小组原来有四个人,后来另外的两个人先后调走,到土改后期,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分别住在大院两侧的厢房里。包巧玲胆子小,有一位当地的姑娘陪她一起睡。有一天,姑娘的父亲突然死了,要回去守灵,农会来不及安排别的人来陪住,杨如盛便在半夜悄悄穿过大院,进了包巧玲的房间。深更半夜自然是不会为了做什么好事,包巧玲没有拒绝他,只是说他这时候这样做,是不对的。杨如盛说自己是真的想和她结婚,既然已经准备成为夫妻,也就无所谓对不对。包巧玲说,他就是想结婚,现在这么做,也还是不对。
在后来的岁月里,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