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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来的岁月里,包巧玲总忍不住要控诉杨如盛的忘恩负义。杨如盛从来就不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第二天,农会又派了位姑娘来陪包巧玲,这样,杨如盛便没有机会再去纠缠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土改很快结束,农民分到了地,地主被斗争,恶霸被镇压,包巧玲和杨如盛双双回到了文工团。文工团这时候要排新的秧歌剧《江南人民大翻身》,他们在戏中扮演一对贫苦农民。杨如盛再不提结婚的事,他有意无意地躲着包巧玲,又犯起了贾宝玉的毛病,开始和别的女团员眉来眼去。包巧玲想和他谈话,谈不了几句,他就找机会开溜。包巧玲一个人哭了好几场,一起住的人发现她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卢文君对杨如盛大有旧情不断的意思,杨如盛也不记她的仇,两人在一起说话,又仿佛是当年刚到文工团时的情景。包巧玲决定主动出击,她把发生在地主大院的事情,不动声色地告诉了卢文君,卢文君当时是青年团副书记,一听,吓了一大跳,对杨如盛的看法立刻恶劣了许多,她一方面毫不犹豫地向组织汇报,同时亲自找杨如盛谈话,对他进行了最严厉的批评,痛斥他的不仁不义。杨如盛很快又一次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这一次,人们是真正地同情包巧玲。当时大家都把男女的贞节看得十分重,一致认为杨如盛这人的道德品质有严重问题,是可忍,孰不可忍。杨如盛几乎是在大家的胁迫下,被押进了新婚的洞房,这以后,他在包巧玲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
由于冷悠湄当文工团团长的日子很短,杨如盛在文工团的种种表现,都是后来才听说的。在冷悠湄的记忆中,这一批来参加文工团的年轻人,都是一些很不错的戏剧学校学生,他们有文化,有知识,正好可以在革命队伍里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华。尽管她从来不承认自己对杨如盛一见钟情,但是很多知道内情的同志,都意识到她对他有一种特殊的好感。文工团被解散前夕,冷悠湄路过他们的驻地,曾抽时间顺便去看过大家,听说老李要和卢文君结婚,她还当场开玩笑,说老李这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占了革命的便宜,引得在场的人哄堂大笑。冷悠湄的岁数并不比大家大多少,可是她参加革命早,又是大家的老领导,因此说话很随便。
卢文君被她说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说:“冷大姐,你真会开玩笑。你自己的婚姻大事怎么样了?”
冷悠湄笑着说:“怎么你是不是也想关心大姐,为我选一个如意郎君?”
那天冷悠湄的兴致特别好,春风满面,笑语不断,可是当有人无意中,提到杨如盛和包巧玲已经结婚,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注意到她的脸色突变。她突然变得口吃起来,说话立刻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也许是想掩饰自己的慌乱,然而越掩饰,越容易露出破绽,她很严肃地问大家,还有谁和谁准备结婚,于是大家笑着向她汇报,说谁和谁,还有谁和谁。这样的话题应该是很活泼的,冷悠湄脸上还在笑,大家都以为她会继续说什么笑话,然而她很快就把话题转开了,说起了一件很莫名其妙的事情。结果大家一时不明白怎么一回事,脑子有些跟不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冷悠湄并不在乎别人是否吃惊,突然一本正经地问:“我今天来看大家,你们准备用什么好吃的东西犒劳我?”
大家清楚地记得,这以后,冷悠湄的情绪有些低落。吃饭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似的对杨如盛说:“对了,我都忘了向你祝贺。“说完了这句话,她也不去看他的表情,又和别人说起了什么。很多文工团员,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冷悠湄,文工团就要解散的消息已经传开,大家偷偷地做准备,有的人想去上海或者北京,因为只有在那样的大城市里,话剧才有一席之地。要不就到边远省份去,那里的部队文工团还需要招人,国内战争差不多已经完全结束,庞大的军队必须减员,众多的文工团员不得不面临改行这一难题。
杨如盛和包巧玲被分配到了两省交界处的一家地方戏剧团。这是一个新建成的地方戏剧团,由活跃在这一带的几个旧戏班子组成。由于他们是从文工团下来的,剧团的艺人们表面上十分欢迎,然而始终都把他们当外人看待。两年以后,杨如盛和包巧玲找到了新上任的文化局长冷悠湄,希望能通过她,调入正准备成立的话剧团。冷悠湄很高兴他们会去找她,因为事实上,她已经想到了他们。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科班出身,虽然还没有从戏剧学校毕业,他们应该算是很不错的演员。尤其是杨如盛,在戏剧学校演出时,就大出过风头,是班上的尖子,早在他没有参加文工团前,冷悠湄就听老李介绍过他的情况。
两人如愿进入了话剧团,杨如盛很快就成为主要演员,成为剧团里的第一小生。刚开始,冷悠湄还有些担心,一位很有声望的老演员告诉她,很多文工团出身的演员,其实根本就不会演戏,尤其是不会演话剧,因为他们毕竟是戏剧学校尚未毕业的学生。这位有声望的老演员是新建话剧团业务方面的权威,对来自文工团的演员向来抱有成见。
冷悠湄担心杨如盛并不像自己所希望的那么出色。作为负责文艺工作的领导,冷悠湄显得还有些信心不足,她知道现在已经不是文工团时期,观众已经发生了变化,仅仅是宣传队水平远远不够,话剧团究竟能不能站稳脚跟,还有待于时间的检验,冷悠湄知道,这个城市的市民,对话剧并不热心,想重振话剧在三四十年代的辉煌,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好在杨如盛没有让冷悠湄失望,他主演的第一部戏,就一炮而红,在观众中造成了广泛的影响。
这是一部反映进城干部,在资产阶级糖衣炮弹的进攻下,逐渐腐化堕落的戏。这样的戏能上演,说明当时的思想还不像后来那么禁锢。杨如盛在戏中扮演那位堕落的干部,虽然是反面人物,他演得很有分寸,不温不火,既没有一味丑化,也没有拔高。他的演技立刻得到老演员的赞赏,彻底改变了他原来以为文工团员不会演戏的偏见。很显然,领导干部并不太喜欢的这部话剧,然而由于群众特别喜欢,竟然连演了许多场,场场客满。在后来,演这部戏成为杨如盛重要的罪名之一,理由是他如果对共产党没有那么大的仇恨,就不可能把戏中的人物演得栩栩如生。紧接着的第二部戏,给杨如盛带来了真正的声誉,这一次,杨如盛扮了一号男主角,是一位抗美援朝的英雄,当时志愿军被称为“最可爱的人“,杨如盛的扮相英俊,在舞台上潇洒自如.人见人爱,一下子迷倒了无数的女观众。
杨如盛在自己人生最得意的阶段,犯了所谓生活错误。他和相貌很一般的女化妆师在化妆间里偷偷约会,很快就到了众所周知的地步。包巧玲眼泪汪汪地到冷悠湄那里哭诉,只是到这时候,冷悠湄对杨如盛才有一个全新的认识。包巧玲的眼泪让冷悠湄充满同情,她觉得包巧玲是个好妻子,杨如盛不应该这样对待她,不应该这么自暴自弃。她决定找他很好地谈一次话。在谈话中,冷悠湄对他进行最严厉的批评,而且同时严厉地批评了话剧团的支部书记,因为作为支部书记,有思想工作没有做好的责任。冷悠湄坚定地认为,婚外的男女两性关系,是非常无耻的事情,是资产阶级坏思想的残余
冷悠湄说:“接受党的教育已经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样的思想觉悟!”
杨如盛有些无地自容,他像个闯了祸的大孩子一样,不知所措地低着头,临了,他很诚恳地说:“冷局长,我知道我错了。”
冷悠湄说:“知道错就好,知道错了,就一定要改!”
杨如盛被短暂地剥夺了继续扮演男一号的机会。那时候的观众很热情,也很单纯,特别容易对付,因为在买票的时候,观众并不知道究竟谁演男主角,当他们发现上当以后,再抱怨已经来不及。真正花钱把同一场戏看两遍的观众毕竟不多,杨如盛失去机会,便意味着另一个人得到了机会。杨如盛的主角地位岌岌可危,包巧玲于是偷偷地开始运动,希望能解除对丈夫的禁演令,她主动去找支部书记谈话,加班加点地为支部书记织了一件毛衣。支部书记把禁演的责任都推到了冷悠湄身上,包巧玲又去找冷悠湄,一口一个冷大姐,冷悠湄被她的精神所感动,叹气说:“小杨这人,有你这样的妻子,这是他的福气,他应该知足。”
冷悠湄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她觉得一个人犯了错误,能改正就是好同志。既然她没有做出不让杨如盛演戏的决定。这时候再下行政命令,让杨如盛重返舞台也说不通。幸好不久,有一个欧洲社会主义国家的文化部长,访问这个城市,计划让看市话剧团的戏,冷悠湄便给话剧团的支部书记打电话,让安排最强的阵容接待。支部书记是个滑头,问什么才叫最强阵容。冷悠湄说:“这很简单,让最好的演员上。“支部书记说:“要说谁最好,当然是杨如盛。“冷悠湄很果断地说:“那就让杨如盛演。”
从那以后,剧团里的人都知道冷悠湄对杨如盛夫妇特别关照。包巧玲对冷悠湄十分感激,杨如盛偷情的风波已经过去,现在,不仅他仍然是剧团的一号男主角,她自己地位也开始稳步上升。安排角色的时候,支部书记每每都向着她,而且还偷偷地散布说是冷局长的意思。出于感激,包巧玲常常拉着杨如盛去冷悠湄家做客,她是个天生有外交手腕的女人,很快就和冷悠湄的两个大孩子玩得很好,那时候,钟春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幼儿园小姑娘,她的弟弟钟夏还不到两岁,一看到包巧玲,便扑到她的怀里不肯离开。
也许是受这两个可爱的孩子影响,包巧玲和杨如盛也决定赶快生个自己的小孩,他们结婚已经好几年了,至今都没有生育,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你们挺好,好好努力,很快就会有一个大胖小子。
包巧玲不仅和两个小孩打得火热,而且受到了男主人钟天的热情欢迎。冷悠湄工作太忙了,屡屡不在,于是负责接待包巧玲夫妇的,通常是钟天本人。杨如盛的事业如日中天,那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一段日子。包巧玲很高兴地发现自己果然怀孕了,而且更大的巧合,是冷悠湄也怀了第三个小孩钟秋,她们两个人差不多同时进了产房,由同一个医生接生。包巧玲是第一次生产,难免紧张,冷悠湄在精神上给了她许多安慰,因为她毕竟是过来人。包巧玲对冷悠湄最羡慕的一点,尽管她公务繁忙,差不多就是一个工作狂,然而并不耽误自己做母亲,已经有了两个小孩,现在却又十分安详地生第三胎。
冷悠湄家里用了两个保姆,这一点也让包巧玲羡慕,因此,早在杨卫字出生之前,包巧玲便为儿子准备好了奶妈,她是演员,为了自己的事业,她决定由别人来喂养她的孩子。
伴随着包巧玲大儿子杨卫字的出生,是一连串的不幸。反右运动开始了,杨如盛先只是有点小问题,然后问题有些变大,最后就成了右派。支部书记一直说要保他,可是越保,事态越来越严重,越来越没办法收拾。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