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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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批判-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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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正处于“*”后期,*已经复出。父母这些国家机关的下放干部已经从农村回到北京恢复工作。学校里也早就经过了“复课闹革命”,逐渐恢复了正常的教育秩序。我们作为第一届五年制的小学毕业生,虽然因为中学没有教室而只能在原小学的“戴帽班”凑合着读初中,但学校居然开始给我们开英语课了。
  对于这一突然而来的正常秩序,每个孩子的适应能力不同。我父母“*”期间去干校,把我们兄弟三人留在北京,靠一位不识字的保姆照顾。当时父母的考虑是,农村太苦,我们三个在城里长大的孩子怕是受不了。而且,因为父母在不同单位工作,被下放的地点也不同。父亲去了河南,母亲则在相当一段时间去了辽宁。三个孩子跟谁也不是。不过,这样一来,孩子没有父母监管,容易荒废学业甚至学坏。我从小调皮捣蛋,上一年级时就曾试图打老师,甚至有一次把老师气哭了。放了学也基本上是在街上玩,根本没有人管。小学毕业时,还只能看连环画,而且从来不看连环画的文字说明。父母从农村回来后,单位里非常忙,没有心思过问我们学校里的情况。大概他们很珍惜来之不易的“恢复正常”的工作机会,每天都早出晚归。

我的“北大中文系英语”(2)
在这样的状态下让我学英语,实在是勉为其难了。记得第一次上课时,老师上来讲:“Good morning,boys and girls。”我们觉得她阴阳怪气。当她试图教我们A、B、C的发音时,全班都被那怪里怪气的声音逗得前仰后合。我就这样上课嘻嘻哈哈,回家也不见父母的影子(他们一般六七点才回来),全放羊了。到了学期末,一次父亲吃完晚饭想看看我英语学得如何,结果发现我一个字也不会。他自然大怒,逼着我补。这里补充几句题外话。他在抗战前在老家河北新乐上了中学,学过几年英语,据说已经达到了能读《鲁滨孙漂流记》的水平。这让我对那时乱糟糟的中国的教育水平有些吃惊。父亲的家境我不太清楚,大概属于地主、富农之类,在当地有些名望。但听父亲说,那时这种富裕家庭,一年也难得尝几次肉味。他抗战后下去发动群众,宣传蒋介石如何*,最拿手的罪状,就是蒋介石居然每天都吃苹果!可见他那时穷得想象力有限。但是,这么穷的地方,居然还有学英语的地方,似乎比现在中国内地农村还好不少呢。书归正传,他因为有从他一直谴责的“旧社会”带来的一点文化遗产,就把40年前的记忆翻出来教我。经过这么一个星期,我期末一考试居然还拿了九十几分,连老师也吃惊不小。父母也由此松了口气。
  其实,这样轻松地拿高分也只能说明那时候学的东西实在简单。第二学期,父亲一忙没有管我,我就又放羊了。等期末再一检查,我又是什么都不会。而他40年前在中学学的那点英语,也就够教我第一年的。这次又逼着我连滚带爬地过了关,然后他警告我:“以后再不自己学,我即使发现你不会也教不了你了!”可惜,我到了正式的中学照样不学。他一气之下,开始对我进行体罚。但是,越是体罚,我越是反感英语,嘴里还振振有词:“我长大又不当外交部长,学英语有什么用?”这句话成了我们家里的“名言”,大家常用来取笑我。不过,生活在那样一个封闭社会的孩子,确实也很难想象如果不当外交部长学英语有什么用。
  1979年高考照顾到“*”教学的不正常,规定英语考试只按十分之一的分数算,即你得了100分就在总分上加10分,得了50分则算5分。这样英语就无足轻重了。我因为早就放弃了英语学习,高考时在英文上完全是个“白卷先生”。记得当时拿到考卷,填上自己的名字,剩下的就一个字也不认识了。我按照老师的嘱咐,在卷子的选择题上瞎勾一通,居然蒙对了10个,正好在总分中加了一分。当年许多在各省市考了前几名的学生,有不少也是这样的状况。
  美国人是什么?
  进北大后,我先是想当文学青年,后来又想学历史,总之是研究中国,从来没有出国的心思。按当时的要求,英语要上两年公共课,从A、B、C开始。我自然也要跟着上。因为学英语缺乏内在动力,加上那时课本还是不脱*时代的意识形态,编得十分枯燥,我自然也就没有兴趣了,每次上课坐在后排跟着混。当时校园里时髦的是交响乐,各种讲座层出不穷。我每天花大量时间听交响乐作品,脑子里全是贝多芬、柴可夫斯基,有时上课也欲罢不能。记得有一次英语课我坐在后排,脑子里突然响起了贝多芬,一下子忘情于其中,大概也有些情不自禁的身体动作,至于老师在讲什么早就不知道了。一会儿听到老师愤怒地对班上的同学讲:“有的同学根本不用心学习,回去不做作业,基本的词汇、语法也掌握不了,甚至上课也不听讲,一个人坐在那里摇头晃脑,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这样学英语,还不如不学。因为只要公共课一停,两个月就全忘光了,跟没有学过英语的人没有区别,成了文盲。”

我的“北大中文系英语”(3)
我并非不知道英语的重要,也并非不想学英语。但当时学英语,有两个障碍需要克服。第一个障碍和现在的年轻人所面临的几乎相同:学语言是个慢功夫,需要持之以恒。有时,越喜欢思考的人学语言的确挫折感越大。你学别的东西,不管是科学、工程、历史、法律,只要用心,一个学期下来就收获甚丰,甚至有一下子进入一个新天地、掌握一门新技能的成就感。学外语则是投入了两三年还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最简单的话都不会说,能读的书也不过是儿童读物的水平。所以,学外语头两三年经常很有挫折感。如果教材很枯燥乏味,课程僵化,那就更难了。我那时年轻,没有人督促,没有坚持下来,后来后悔莫及,也希望年轻朋友不要重复我的错误。第二个障碍,则是我们那个年代特殊的。按说,学英语的最大动力,是用英语所接触的人类文化要丰富得多。我现在劝年轻人把英语作为头等大事之一时,经常问他们:想想看,你用英语能读到什么,用中文能读到什么?至少现代中文里的内涵太贫乏了。但是,当时我们能接触的英文书很少,报纸杂志几乎没有,更没有现在上网这种技术可能。另一方面,经过*十年连中文书都几乎禁绝的日子,一下子能看中文书了。这就像是知识爆炸,令人目不暇接,虽然现在看来,我们那时能读的中文书实在可怜。既然中文能够满足相当的知识需求,读英文的动力就减少了许多。我作为一心要“改造中国”的青年,心思全在中国。
  更可惜的是,在北大的第二年,学英文又加了一层更特殊的心理障碍。那就是在留学生楼“陪住”的经历。这段经验是我大学生活的恶梦。回想一下,我在那里和美国人开始接触,至今没有成为一个爱国排外的“愤青”,也算难得吧。
  随着大学恢复高考招生,第一批外国留学生也开始进入中国的大学。当时外国人在中国的情形,如今的八十年代后、九十年代后的一代恐怕是很难想象的。我们这代人对于外国人,有着巨大的心理障碍需要逾越。
  那年月,外国人即使在北京也非常少。小时候我很少在街头见到外国人。偶尔在天安门广场等繁华地带或使馆区见到几个外国人,也几乎和见到动物园的动物一样,站在老远看个没完。我小学五年级以前住在北京海淀区的花园村,旁边有个华侨公寓,偶尔还真看到几个肤色不同的老外。那时在小孩子圈里,有各种关于华侨公寓的传说,比如里面多么豪华,许多人家里有电视,甚至还开车等等。要知道,那时我上的花园村二小,全校没有一台电视。我们在那里小学毕业后按理要上花园村中学,即所谓“花中”。孩子偶尔谈起来这个前景,无不兴奋不已:“知道吗?那个学校有电视呀!”
  我父亲在五十年代是驻苏的外交官,带回一台十七寸的黑白电视机,非常笨重,需要两个大小伙子才能抬动。不过那台电视坏了很长时间。曾经修好过一次,但又坏了。不管怎么样,家里还如同宝贝一样保留着。我还记得那时上演朝鲜电影《卖花姑娘》、《金姬银姬的命运》,讲到不小心沦落到“南朝鲜”的女性,在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成为“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命运非常悲惨。电视里一演这些,全单元的人都来我家里看,跟着哭,更觉得“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是多么水深火热,我们是多么幸运。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我的“北大中文系英语”(4)
当时中国基本没有什么电影。*初期全国就八个样板戏,后来开始拍电影,有什么《春苗》、《决裂》等等,全是“反资本主义当权派”的*电影,缺乏人情味。比如,这些电影里不仅没有爱情,甚至连夫妻都没有,讲的是无性政治动物的日子。反倒是进口的一些社会主义国家的电影更好看些,包括朝鲜电影。至少人家有男男女女的事情。当时孩子们编出顺口溜,归纳这些电影的特点:“朝鲜电影哭哭笑笑,罗马尼亚电影又搂又抱,阿尔巴尼亚电影莫名其妙……”朝鲜、罗马尼亚、阿尔巴尼亚,是当时中国绝无仅有的几个国际朋友,每次人家的领导人来访,都要组织上街夹道欢迎。外国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必须隆重对待。这么长大的孩子,自然觉得外国人是高人一等的了,至少人家可以“又搂又抱”呀。这对青春期的孩子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当然,外国人可怕起来,也不是闹着玩儿的。我们从小就要“备战备荒”,特别是要为核战争做好准备。原子弹的可怕,我们小小年纪都知道。那实在太恐怖了,而且老师告诉我们,苏联可能要向中国扔原子弹,人家首先要打北京。毕竟是首都呀!记得那时父母下干校,留下一个农村来的大娘看着我们兄弟三人。大娘不识字,也要到街道开会,商量怎么对付苏联的原子弹。最后她们这群老大妈终于想出了办法:谁看见原子弹飞过来,赶紧敲暖气管子。因为暖气管子通着全楼,大家都听得见。听见声音,就都往防空洞跑。她们还演习了几次,确实一敲动静很大,并告诉我们小孩子不要随便敲暖气,免得引起误会。可我心里为此则引起了巨大的恐怖:据说原子弹从苏联飞过来比飞机快得多,肉眼都看见了还有机会敲暖气吗?再说,我们孩子参与挖的那些小洞洞,下场雨都有塌的,能防原子弹吗?看看家里那台苏联电视,那是人家五十年代的产品,中国造这东西门儿也没有,怎么打核战争会是苏联的对手?亡国灭种的危机感非常真实。我还不停地做过恶梦:自己被苏联入侵者抓住,按说应该学革命先烈宁死不屈,但人家要枪毙自己,一下子吓破了胆,投降了,同时也在惊恐和羞辱中醒了。几十年出国后曾听到电视上讲,在中苏交恶时,美国中央情报局估计苏联确实有很大的可能对中国发动核打击。看来我小孩子的恐怖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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