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要告诉树诺我们的见面。我会在这里停留一个礼拜。如果可以,我想去你的学校看看。你们都成了知识分子了,我还是一个粗人。总想沾沾知识的光。他给自己找了借口。三年没见面,该是有不少话要说。
河边的灰色砖楼。善如的额头有细碎的汗珠。从学校走到这里足足一个小时。一路上,他们聊的不多。偶尔手碰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会有伸出去抓住对方的欲望。在一大段有水洼的下坡路上,他有了正当的理由牵起她的手。之后就再未撒开。
她说,我是你弟弟的女人。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他把她推倒在床上,用双手抱住她。他说,善如,不要这样说话。千万不要。你这样说话只会让我们彼此更痛。我承认,我是个懦夫。我输给了自己。我没有忘记你的能力。他吻她的时候,用手又抱住她的头,让她的头发不会散乱下来。他知道,她是一个不喜欢自己发丝凌乱的女子。
她坐在床头,穿好衣服,一言不发。随身携带的木梳从衣兜里拿出来,慢慢的梳理。木头与发丝摩擦出的声音像迷失者的脚步,蹒跚的足音在不安的草丛中踏出蹑手蹑脚的虚空。不是没有激情,更不是没有渴求,没有反抗的看着曾经为他掏出整颗心脏的男子,比从梦中醒来还要失望。不用再有承诺,也不用再有等待。对爱情充满期待的年少时代总是不经意的轻远别,足够年岁时才会仄兀的将其掷弃。
她说,你为什么要来。
在他离开家乡回北京前,她去找他。她说,我们再也不要见了。不要再犯错。他想去抱她,跟她道别。她轻轻地推开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说,就这样结束吧。他展开信纸,上面是手抄的《送瘟神》。
绿水青山枉自多,华佗无奈小虫何!
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
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
牛郎欲问瘟神事,一样悲欢逐逝波。
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
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
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
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当年在高草坝的时候,他曾经站在田埂上大声的朗诵过。旧时代总会过,坏的就会灭亡。新的山水焕发青春,新的大地阳光普照。一切都会改头换面,辞旧迎新。她说,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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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弃(2)
她走的时候,他一头撞在了墙上。额头上鲜血如注。她的脚步急速的走到他面前又停下。她没有蹲下去扶他。她用最大的力气控制自己。他说,善如,原谅我。原谅我的过去,原谅我的现在。
你为什么要来。她泪迸肠断的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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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
学校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子敬不白之冤终于被洗清。这一天是他的生日。
一九八零年的七月,善如生下了他。
马祖卡(Mazurka)
活跃急速,充满激情,成双成对的舞蹈曲。
海岛(1)
暑假他决定去广西北海的涠洲岛休息一阵子。
学校放假半个月后,他退掉了外教搂的房间。在恩师的带领下由父母陪同感谢了校领导的关心。领导们都希望他能从低落的状态中健康起来。领导说,坎坷对于艺术家来说是比难得的财富。寄语他更高的发展。
从北京出发,只有晚间十点半的客机。他在机场和父母告别。父母早于他一个小时飞回了家乡。母亲执意不让任何人送,谭树辰就在学校和子敬一家三口话别。叶晓伟在子敬生日当天飞回了深圳。他和子敬约定,明年清明节,子敬跟他回新疆。为他在天堂的母亲演奏一曲《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
凌晨一点三刻。他从长沙转机飞往北海。再登机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唤他的名字。他绕过队伍看见武欣若对他挥手。自从上次和这位作曲家合作后再也没有碰过面。他喜欢武欣若写过的大提琴和单簧管的二重奏作品。《巫舞》。
武欣若正在谱写自己生平的第一部大提琴协奏曲。题材是著名的历史血案,《风波亭》。他说,我还准备下学期去学校找你。我的作品十月底在青岛演出,希望能由你来独奏。你还好吗?
你不知道关于我的事吗?
对不起。武欣若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这半年我在北海专心写作,足不出户。所以孤陋寡闻。我的母亲生病了,刚回家探望。这就赶回北海专心写作。所以对学校的事了解的不多。
子敬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冤屈。他不想去打扰他避世隐居的创作,他尊敬他。用一种对艺术家的尊重保留了自己的话语。
到北海后他和武欣若告别。在一家破旧的小旅馆休息至早上八点。他乘第一班船过海前往涠洲岛。由于旅途劳累,他有些晕船。一个多小时的航程里,接二连三的呕吐使得他的胃液大量分泌,口舌酸苦。
港口有些小贩贩售着晒干的海产品。几条完全失去水分的海蛇僵硬的躺在一辆黑色的脚踏三轮车上。由于日光泛滥,当海蛇被举起来高价出售的时候,并没有给任何路人产生不详的预感。
他在一家家庭似旅店住下。简易房不隔音。隔壁旅客跟着电视哼唱的声音轻易的传来。他拿出洗漱用品去公共澡堂冲洗。皂台上留着一块被遗忘的肥皂,扁平,别致。主人烧菜的香味扑鼻而来,白底黑斑的小猫喵喵的和在盆子里游泳的海鱼打着招呼。一切都如他来之前想象的一样,宁和,协调。
午饭时他认识了几个房客。经过简短的自我介绍,相互认识。他们对他的专业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一个房客是运动爱好者。他用柏拉图的话来佐证自己每天健康的生活。柏拉图说,体操和音乐两个方面并重,才能够成为完全的人格。因为体操能锻炼身体,音乐可以陶冶精神。所以这个房客每天上午会去海边跑步,下午在海边读书,傍晚去另家旅馆听一个女子演奏音乐。
他对岛上还有人演奏感到好奇。对于这座与内陆相对偏远的岛屿,他了解不多。房客说,演奏音乐的女子不是当地的渔民。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有时候,她一个人去海边,观潮。房东在她到来的第一天和她有过交谈。再以后就没有人听过她说话。房东说她的声音和她演奏的音乐一样轻盈,淡泊。
午饭后他在柜台租了一辆单车,绕海岸线前行。
环海线的路面凹凸不平,随处都有黄狗三五成群,嬉戏打闹。他觉得它们很有趣,像是儿时窗台下那些从不同门房里出来寻找玩伴的孩童。一个老妇人正在翻转晒在沙滩上的鱿鱼。海浪卷来,有犬泅渡,妇人叉腰而笑。他被感染了,迎着海风对着蔚蓝的大海玩命的呼唤。每一个触伤他的往事都在大声的呼唤中跌落,被青色的海草轻而易举的卷走。
岩石边的仙人掌硕大有力的朝着阳光照射的方向生长。透彻的绿色蓬蓬勃发,娇艳的黄色花朵迎风摇曳。当地的渔民说紫红色的果实很甜。他摘了一颗,拨开来舔食,是种不同寻常的甘甜。
。。
海岛(2)
几个异地游客请他帮忙拍照。在快门闭合的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然后空旷的蓝天下是劈波斩浪的潮水和无限延伸的沙滩。
傍晚时分,他和房客去别家旅店寻觅会演奏器乐的女子。房东说,她已经走了。大失所望的当下,他在这家旅店提供给游客随意贴放照片的走廊上看见了她与他人大合照的照片。他冲过去问房东关于这个女子的一切。房东只是说,她很少说话,走的时候也没有留下联络方式。
她在房间里默默的流泪。透过窗户的缝隙,她可以清楚的看见他着急的模样。下午在海滩看见他的时候,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以为是日思夜想带来的幻觉。当她躲在岩石后面看清他的脸庞时,她用足了意志力控制住自己。轻轻后退,转身跑走。
她猜想她会来的。这个岛很小。关于她演奏的事情他定是会知道的。她恳求房东替她撒谎。她说,最近心情不好。想一个人休息。不再演奏了。告诉再来的人,我离开了。
他骑着单车冲去码头。最后一班返航的船只隔着一海里的距离发出陌生而短促的汽笛。
回到住地。他找到去听过她演奏的房客不断的询问。她的长相,她的神情,有关于她的一切他都想知道。他对房客说,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我们走散了。
夜雨(1)
一整夜站在海边聆听潮水,没有节奏变化的声响容易叫人陷入悲伤。宁静而均匀的悲伤。海风很大,四处很静,只有星星带着翅膀在飞翔。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的看过夜幕中的星辰,他一直以为星星都是闪烁白光的。未曾想,因为距离不同而产生出的各色光感会如此分明。如同人与人的交汇,不同的视角产生不同的价值,距离始终都在鬼鬼作祟。
经过仔细辨认还是无法分清的绚烂星座群在大熊座的附近有橘黄色和赤红色的光晕。久而久之的仰望,会顿觉自己渺小。他想起康德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唯有两样东西能够让我们的心灵感到深深的震撼。一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一是我们内心崇高的道德法则。他记得当时他是在一本辩论书上看到这句话的。那个时候,他才十三岁。他在家乡灰蒙蒙的夜空下遥望群星,竟看到苍茫宇宙霎时史无前例的爆炸出幸福的烟花。那一刻,忽魂悸魄动,至久不能忘怀。
他记得有一次他在琴房楼顶为她演奏。她潸然泪下的说过她心里有一处很痛的伤口,不曾跟任何人说。她不希望他询问,他就没有问。以至于后来相处的时候他总是会用狭隘的思乡去看待她。他一直以为她真的背叛过自己。站在海边,他几乎不敢想象当初她受了极大创伤不能言说,还要坚强的面对他冷血的对待是什么样的感受。亮着夜灯的大船在远处安眠,像是在多次阵痛中沉睡,不愿醒来。
想起她的时候,他自然也会想起另外一个为自己几乎奉献出生命的女子。她是飞蛾扑火的与他遭遇,带着追逐光明的使命破损而憩。那根接力棒一直放在琴房的柜子里,是她把全部心脉赋予他的耳语。喁喁不绝。他拿出包里的白纸,叠成小船,在上面写字。鹃子,你应该与明日的太阳一同醒来。他赤脚走到海水淹及胸口的位置将船放在水面,头也不回的朝岸上返回。等他上岸的时候,那只小船已经变成一片稀薄的纸飘回了岸上。他蹲在地上哭了。林鹃,你要醒来,你要醒来。
第二天他感冒了。冲澡出来,浴室门口放着一瓶感冒药。他直接告诉他,她没有离开岛上。她一定在。他发疯似的跑遍了整个旅店,在中央花园的棕榈树下大喊她的名字。房东夫妇焦急的走过来问他是否身体不适。他摇摇头,不再做声。房东夫妇猜想他是病的不轻。甚为担心。在日光下大喊自己名字泪花四溅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决定一直坐在棕榈树下,等她出现。他说,你不出来我就一直坐在这儿。
两条分别名为米奇和妮娜的狗在他身上嗅过几遍之后,靠在一侧大肆午睡。
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奇迹出现。滴水丹屏的海面被渲染成金光灿烂的一片波光。一个房客给他递来一杯温水。对他说,傍晚会降温的。坐在这里会加重病情。
他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