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和演奏家们让一个鲜活的莫扎特音乐艺术世界成了我们的伟大同时代人。
语言是人拥有的最大财富
我在这里所说的语言是广义的:汉语、英语、德语、音乐、绘画、建筑、数学中的微积分……都是语言。
一个人拥有的语言越多,他就越富有。得出这个结论,不是来自书本,也不是来自冥思苦想,而是来自笔者一段既尴尬又痛苦的经历。
1993年初秋,为了体验生活,我硬是在离荷兰和比利时不远的一座德国难民营呆了7天7夜。来自乌克兰、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土耳其、前南斯拉夫、尼泊尔和波兰等9个国家的三十几个难民住在一幢战前的老屋里。语言障碍使我们的交际水平一下子倒退了十万年。口才失去了优势。即便你是西塞罗或丘吉尔,也只能像个聋哑人,靠打手势或点头摇头说话。
关于一些日常具体事物还能用手势去比划,若要交流内心思想感情,涉及抽象事物,便是不可能。有一回,波兰人站在窗口眺望远处的树林和黄昏的寒鸦。我发觉他很苦闷、茫然,乡愁里头有种孤独和惆怅的情绪。我用德语、英语说了好几遍“乡愁”、“孤独”和“惆怅”,他都没有听懂。我相信,在那一刹那间,他和我的脸上都布满了尴尬,甚至是痛苦。因为我无法用手势去说出这三个概念,尤其是惆怅。
如果我懂波兰语,或者他能说德语,那该有多好!或者他能坐在钢琴旁弹肖邦一首曲子给我听,让我了解他的灵魂状态,那也是一件好事,一种绝妙的沟通。
人,是因为有了能相互沟通的语言才把自己的生存提高到了生命的阶段。决定生命质量高低的,原来不仅仅是衣食住行,最重要的恐怕是拥有能与人们交际的语言。没有语言能力的人才是一贫如洗。当然,打手势也是一种语言。不过,这种原始语言决不能把人的动物性生存提高为人的生命。
生命质量高低,又往往取决于你拥有抽象语言的多寡。在你的词汇里,要是没有“惆怅”、“茫然”和“无限”,并且将它们告诉别人,那么,你的生命质量就决不会高到哪里去。这是难民营那段经历教给我的。
后来,我就经常想起语言是最大财富这个课题。
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有两种最抽象、最高级的语言,这就是数学和音乐。
先说数学。比如函数表达式:
(1+1/n)n
当n无限增加时它的极限是什么呢?
为了求它的极限,要用到牛顿二项定理。推导和展开是比较复杂、冗长的。答案是大于2,小于3,即e=。
用抽象的数学分析语言来说就是:
lim(1+1/n)n= e
若是用普通语言(汉语、德语、英语……)把上述数学表达式说个一清二楚,那是很麻烦的。可见,在精确谈论、描述外部世界的时候,数学分析语言比普通语言要高级,要管用。因为数学像音乐,是种非常抽象的语言。
莫扎特音乐比起普通语言也要高级,甚至高级得多。
在描述人类灵魂状态的时候,莫扎特音乐往往更精细,更有力。
比如他的《第三十六交响曲》(林茨)第一乐章的正主题就表述了一种沉思和惆怅的心境,它仿佛在说:可怜风又起,寒山暮多思;常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
不过,这个内涵极丰富的正主题是这20个单薄的汉字穷尽得了的么?
旋律语言同汉语、波兰语或德语……不是同一个级别,不在同一个层次上。它同数学分析语言却是属于同一个级别。
在德国难民营的时候,要是那个满怀萧瑟、惆怅和苦闷的波兰人能坐到钢琴旁边弹奏上面莫扎特写下的那个旋律,同我交流思想感情,我当即便知道他去国怀乡的心境。
是的,谁能听懂莫扎特的音乐语言,他的生命质量就会提高些;谁能演奏(说)这种抽象的语言,他的生命质量便会比别人高出许许多多。这可是我将近五十年的内外阅历不断教给我的一个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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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完的音乐
多年来,我们一直以为:音乐是演奏的,不是用笔写的,也不是用嘴巴说的。关于音乐,好像要写的都写完了,要说的都说了。其实不然。
关于音乐,就像关于人,关于大自然,关于上帝,还远没有写完、说完。当人被说尽了,音乐也就被说完了,音乐哲学(或音乐美学)也就该打上句号,该闭口,该收摊了。
今天上午读到苏东坡论音乐:“散我不平气,洗我不和心”这句,真是令我们拍案叫绝!尤其是“散”和“洗”这两个动词在这里用得极妙。
老实说,莫扎特的曲子之所以能打动我们,使我们死去活来,正是因为它有苏东坡所说的这种功能。
音乐是种良药,专治心理和精神上的疾病,没有病,也可以保健。
接着我们又读到德国犹太作曲家马勒(1860~1911)的一段论述,同样是振聋发聩,妙不可言:
“我们的音乐所演奏出来的,归根到底不过是整个人:也就是感觉的人,思想的人,呼吸的人,遭难的人。”
人有许多个侧面,所以同一个人需要不同的音乐作品来满足精神的渴求。当感觉的我占上风,我们需要肖邦;当呼吸的、思想的和遭到厄运的我占上风,我们就特别渴求贝多芬和莫扎特。
或者说,只有贝多芬和莫扎特的音乐才能满足作为整个人的需要,其他作曲家(如肖邦和舒曼)毕竟只能满足人的部分需要。
苏东坡和马勒的两段话对我们是个新发现,新鼓舞。原来音乐远远没有被人写尽说完。关于莫扎特,更是如此。于是我们才决心拿起笔,写本《莫扎特之魂》。写这样一部厚厚的书,也有“散我不平气,洗我不和心”的功能。
苏东坡有言:“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我们写《莫扎特之魂》也是一种宣泄。这是主要动机,名利双丰收构构不成写作的主导动机。
宣泄本身已经是最高的报酬。同莫扎特在一起已经是天大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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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音乐征服我们的最大秘诀(1)
——对莫扎特音乐作总的大文化背景的立体把握
莫扎特曾写下过这么几句话,值得读者注意:
“为升进天国而拼搏,当然是壮丽的,崇高的,但是活在这可爱的尘世同样是美好无比!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做人吧!”
在我们看来,莫扎特这段发自肺腑的自白当是他的全部音乐作品最好的文字注脚,也是我们对他的音乐总体把握。
莫扎特音乐只有一个主题:
让我们做人吧;
让我们拥有做人的全部价值和尊严吧!
莫扎特有一本友人题字纪念册。里面有人为他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真正的天才要是没有一颗心,他就是一钱不值的东西——因为光有伟大的理解,光有想象力,或者仅有理解加上想象力还不足以造就天才。——爱!爱!这才是天才的灵魂。”
按我们的理解,这里所说的爱,即广义的泛爱、博爱之心。
难怪举世知名的钢琴演奏家兼莫扎特专家保罗?巴杜拿斯各达(Paul Badura…Skoda)在1991年12月19日出席香港“莫扎特两百周年亚洲区钢琴大赛”记者招待会上曾这样透露了他个人的心得:
“莫扎特音乐是一种清晰而自然的语言。每个国度的人都可以表达它。”
“弹奏莫扎特是考验自己能否返璞归真;考验自己能否让音乐说话。要掌握他的音乐情绪,心中必须要有爱,因为莫扎特音乐就是爱的流露。”
如果说,哲学能给我们智慧,那么,莫扎特音乐(当然还有其他伟大的文学艺术作品)则能为造就我们的智慧和营构博爱之心作出贡献。
其实,莫扎特本人的灵魂就是仁慈的,至善的,充满了爱的。他不仅爱自己的父母、姐妹和妻子(他的全部家信证明了这一点),他还爱普天下的人。有一回,莫扎特走在街上,有个乞丐向他讨钱,他要乞丐等他一会儿。他走进了一家咖啡馆,坐下来,当即写下了一首很优美的小步舞曲,然后交给那个比他更穷困的穷人,叫他卖给音乐出版商,换点钱,吃饱一顿。
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常去问别人,是否喜欢他?今天,世界上千百万人都在欣赏他的音乐,好像都听到了他通过各种乐器在那里天真烂漫地发问:
“你们喜欢我吗?爱我吧,因为我爱这个世界,爱尘世……”
这也许就是莫扎特音乐征服我们心灵的最大秘诀。
在欣赏莫扎特音乐的时候,我们常爱把他比作是我国晚唐的天才诗人杜牧。尽管莫扎特比杜牧晚出生953年,空间又相距万余里。但这时空的万重山隔阂并不妨碍我们作这种东西方文化的比较。
听莫扎特音乐和读杜牧的诗,我们都能体验到一种忧伤抑郁之感,但又都能以豪放旷达而出之;因为两者虽表现为凄婉忧伤,不过又会经常反过来,看破一切,表现为旷达,给人以爽朗、峭拔和俊伟的感觉,或叫永恒的阳光感。但在永恒阳光的背后又经常会漂浮着几朵乌云。
至于说到莫扎特的旷达和看破一切,则往往表现在他的末乐章。比如小提琴协奏曲和钢琴协奏曲的最后乐章——常为回旋奏鸣曲式的结构,情绪是那么欢快,饱满,富于活力。
末乐章出现在抑郁、悲怆的慢板乐章之后,每每使我们把它看成是严冬过后必然吹来的解冻春风。从黑夜出发,迎接我们的必定是黎明;悲哀和压抑的乐章过后,必定是明快、欢乐和看破一切的乐章。这是莫扎特的天性;是莫扎特之所以为莫扎特的最本质的东西。当然也是笔者把莫扎特比作是杜牧的理由。“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莫扎特音乐征服我们的最大秘诀(2)
这是诗人杜牧厌江南之寂寞,思扬州之欢娱,情切而辞不露的一首代表作,也是莫扎特《第二十三钢琴协奏曲》(A大调,K.488)第二乐章的审美境界:柔美安谧之中,常透露出丝丝的伤感。
按我们的感受和理解,莫扎特音乐艺术的绝妙和伟大之处,不仅仅在于它的优美,而主要在于它深深刻画了人类(包括西方人和东方人,以及古代和现代人)的灵魂状态。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恰如牛顿力学的妙绝和不朽,在于它刻画了宏观物理世界的普遍状态。
我们之所以热爱他的音乐,是因为我们的灵魂借助于莫扎特的主题和旋律得到了抒发;因为莫扎特音乐最符合中国古代音乐美学的最高原则:
“夫乐者,天地之体、万物之性也。合其体,得其性,则和;离其体,失其性,则乖。”
这是一条多么精辟、概括的音乐美学原则啊!
我们正是试图通过它去把握莫扎特音乐艺术世界的。今天,我们追求和谐社会、和谐世界,特别需要和谐的莫扎特音乐来陶冶。心先和谐,才有社会、世界的和谐。这点至关重要。
我们,两个现代中国人,站在莫扎特所建造的音响大厦面前,对我们的感觉和理解颇为自信。我们自信有能力把握,消化它。因为我们的身后有好几个过硬的支撑:伟大的中国传统文化背景;我们自身的内外阅历;面向当代世界的广阔视野和倾听现代人类灵魂的呐喊。
尽管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