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心国家大事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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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心国家大事的人们-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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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成开始反戈了,他拼命地写,要以辛勤的劳作来逢凶化吉。随着写的页数的增多,他得到的自由和礼遇也很快增多。第三、四天,他就能在写累了的时候,出来在大楼门口坐坐,听听看守和区革委工作人员对他的开导,看看楼前这群山环绕的石板街古镇风光了。而且,普通白纸也换成了带格的信纸,所有的材料,都要在上面工整地抄写。

  黄成每天写下的材料,都被区革委头头们收去及时地研读。第六天上午,他们高兴地通知黄成,要他到县里去开一个重要的大会,并说下午就有专车来接。他们对黄成很客气,转眼间,黄成就俨然成了个须刮目相看的显要人物。

  老龙送了两盒较昂贵的,一角八分钱一盒的“蓝雁”牌香烟给黄成,不仅因为黄成即将变成“同志”,更因为黄成的彻底转变,是他老龙的“苦劳加功劳”,他龙某人可不是他妈的有人说的“壳子大王”'废话大王'。

  见来的是辆北京吉普,所有人都暗暗吃惊,这可是县里最高显贵们的御物。来接黄成的,是一个县革委常委委员及其助手。

  意外的光彩使黄成迷糊了,他象醉汉一样笨拙地钻进了小吉普。一路上,一步登天的飘飘然使他如腾云驾雾一般。他想象吴玉兰已回了县城,当她走过县革委大门口时,吉普车嘎然停在她身前,在她惊讶目光的注视下,自己自然地、象把这车坐惯了似的麻利下车,没有看见她僵立在街边,径自同常委委员并肩匆匆走进大门。以后呢?以后的情形,黄成作了几次设计,都觉得过于离奇或理想而感到不可能。

  正当黄成为安派吴玉兰的行动而绞尽脑汁时,小车悄然停在了县委招待所后门口。这儿很偏僻,冷清的街上………如果它也有资格叫街的话………只有两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在跳街房。小车把窄窄的小街几乎堵断了,她俩焦躁地看着被车盖住了的街房格子,对光荣下车的黄成看都没看一眼。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十六章
十 六  立 新 功

  据说,伟大的大禹,治水时曾三过家门而不入。

  黄成好象也有点伟大,他住在招待所,尽管已没人公开监视他,但三、四天里,没上一趟街,更没想回家去看看老娘,只有老娘孤零一人的家,与招待所仅隔两条街。他白天黑夜地忙着参加一些会议,按要求修改自己写的材料,也奉命帮别人整理材料,听人面授机宜,协助筹备全县的“斗私批修”大会。

  黄成进城后的第五天,大会将于该日下午两点半召开。

  下午刚过两点,联派各单位的战斗队和各区社来的代表队们,就已使广场上歌声如海战旗如林了。全城各单位里的普通群众,除指定留下看家的,不管属于联派还是红派,只要能走动的,通通被组织成队列聚集到这里。为了来参加大会,乡下那些最远区社的代表们,昨天整整步行了一天。

  会场上人山人海,由于人数可喜地大大超过了预计,进行了三次全场大挪动,广场才勉强容纳下了全部与会者。

  大会实际上在三点后才得以隆重召开。主席台下,安派了一排罪孽深重的红派头头,共八个。他们是从“群专部”'群众专政指挥部'牢房里押出来接受批斗的,全是光头,个个皮肤雪白身体羸弱,为展示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威力,人人手上都戴有锃亮的大手表'手铐',而且主席台两边还有持枪人准备随时上前伺候。会场里,近半数是红派遗民,他们人数虽不少,然而很规矩,因为人海中处处有背枪的纠察,红派人如有藐视大会行为,便可能被当场抓进广场边一幢二层楼房里,去品尝纠察们的拳脚。通往广场的街巷全部封锁,一般人只准进不准出。

  主席台上的红色大会标:“斗私批修立新功大会”。

  对此会标,场内不少联派*议论纷纷,他们嫉愤:上台的红派坏蛋们过去没有旧功劳'只有罪过',今日何谓立“新功”?这分明是当了官的头头们在招降纳叛,排斥老战友老功臣。

  主席台两旁墙上,左边是“受蒙蔽无罪”、右边是“反戈一击有理”的大标语,白纸黑字,每个黑体字有一人多高,威武庄严。

  黄成在台上忙碌,拿着程序单当司仪。台下好多人气愤了:“他算个啥东西?”

  县革委负责人致开幕词后,两位联派要人热情讲话,代表全县无产阶革命派,向即将上台的红派反戈朋友表示祝贺和欢迎。然后,被祝贺的红派叛徒们,按黄成手中程序单的安排,依次上台“立新功”,黄成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真是场大会,已四点过了,会才开了一半。但一切都很顺利,联派群众觉得这个大会预示今后将天下太平,始终欢欣鼓舞趣味盎然,不时爆发起的口号声如雷鸣一般;红派群众在纠察们的炯炯目光下,虽然把重心在两脚上不断地换动,表情却仿佛坦然,好些人竟听得出了神,也有人居然站着就睡着了似的。照相的人台上台下抢镜头,连广场后一根光溜溜的水泥电杆,他也借助长长的竹梯爬上去了,战战兢兢地一心要留下这伟大的时刻。黄成打算,会后一定要去讨一张自己主持大会的光辉形象,以便荣归生产队。他想,生产队的人们,肯定还以为自己现在正蹲在牢里呢。

  忽然,一位上身穿旧军衣的中年男子,从会场里昂首走出来,步伐坚定表情严肃。他走到台下,挥手命令黄成收他手中的纸条。

  黄成以司仪应有的庄重和礼貌,弯腰接了条子,郑重地打开一看:

  “把政治扒手黄成揪出来!”

  按*中的大*惯例,群众大会上,台下递上去的条子,主持人通常都应当场宣读。当然多半仅是读读而已,是尊重群众,等于让群众插插嘴,不一定认真的。

  众目睽睽下,黄成故做镇定地将条子默念了三遍,然后将它捏在程序单下,脸上有了僵硬的微笑。场内有人高叫:“念条子!姓黄的,念!”

  台上,一少妇正在揭发红派的某位头头,台下,没人制止那几个大声喊叫的人,看来那几人是很有份量的联派极端分子。

  黄成想把纸条交给坐在台上的那位县革委头头,希望他派人去叫那几个家伙安静。此时会场里又走出一人,这人年轻高大健壮,腰间漂亮的武装带上,炫耀地挂着手枪,棕色的皮革枪套擦得发亮。他大摇大摆、懒洋洋地走到台下将纸条递上。黄成不情愿地去台边收下,硬着头皮打开,竟然是叠着的两张,但两张上都没黄成的大名。黄成放了心,回头叫正在发言的少妇暂停,拿过她正对着发言的麦克风,平淡敷衍地照着条子宣读:

  “欢迎张秀琴回头是岸。”

  “把顽固到底的张克雄、汪家强、汪翠花……揪出来。”

  话音刚落,会场里有个地方好象立即打了起来,乱哄哄的,连急忙赶过去的纠察也被推开了。一位极不情愿出来风光的高壮中年妇女,从那儿被众人往台下推搡过来,她已披头散发且在人们手中踉跄着,但还愚昧地一个劲妄图往回走,大声骂不绝口。骂的内容大概很新奇,引起了沿途人们开心的哄笑。另外几个被点名的家伙比她聪明多了,各自慌张地往前挤,唯求不被强行地揪出。他们在人海里艰难地航行,一路上无暇理会欢送的詈骂和拳脚,终于冲出人群后,才喘喘地慢慢走上前,自觉地和那位被推打出来的女人站成一排。那气呼呼的女人,还边整理头发边不停地回头漫骂。

  会场越来越热闹。这些人原本分散在各处,跑出来的快慢及顺利与否也不尽相同,也有人仍是被打倒在地让人拖出来的,以致会场变得令人眼花缭乱,喊声笑声和被撞被踩的怒骂声,以及起哄声口哨声等等一应俱全。未及平静,又有人齐喊:

  “黄成,滚下来!黄成,滚下来!” 

  喊的人越来越多,很快扩至全场。无论联派还是红派,都有不少人吊起了嗓子。随着喊的节奏,许多拳头在空中一下又一下地挥击主席台,此时此刻,他们终于实现了联派与红派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联合”,至少,也算第一次异口同声的“大联唱”。

  那八个戴着“大手表”、面向群众低头站着的光头人物,现在非常地惬意。他们前有出来陪斗的八、九个几个男女遮挡,后有台上的黄成吸引注意,便开始伸脖子摇头地活动筋骨,有的还侧目相视而笑,不再专注地看着地面沉思了。

  县革委头头终于出面了,他从不知所措的黄成手中拿过麦克风,缓慢宏亮威严的声音,从广场四周的几个高音喇叭轰出,使散布在各处的纠察们清醒过来,立即去满足那些想挨揍而忘情大喊的家伙,不管他是哪一派了。

  会场渐渐比较安静,县革委头头把麦克风递给少妇,要她继续往下揭发,挥手示意黄成躲到台后去。

  进了台后房檐下,黄成对天吐了口长气。

  一会儿,一个纠察进来把黄成带进台后的一间小屋,屋内只有一根长凳,他客气地叫黄成在里面休息,并仔细地上了锁,显然是怕有人上来真的揪黄成。

  会散了好久,天都黑了,黄成还呆在小屋里,人们或许把他忘了。他在有木栏的窗前听动静,肚子饿得咽口水,焦急地等待又等待。

  当一牙小月极慢地爬上了窗外的高墙头时,才有三个拿电筒的人来开了锁。

  这三人似乎都有沉默的爱好,开门后只一人说了声:“走。”就再没谁开过口。他们一人并肩陪着黄成,两人跟在后面,闷声不响地带着黄成穿小街过窄巷,不是把他领回县委招待所,而是带往别处。

  一行四人走完已阒无一人的小街巷,上了大街,迈进了一座深宅大院。黄成知道,这儿是昔日的县文化馆,大院依坡而建,深沉巍峨,据说是旧时某大户人家的遗物。由于地处闹市,*开始后,大家都把这儿看成了风水宝地,哪派得势哪派就来办公开会,窗口伸出的战旗凌空飘扬,热烈的会议常开通宵;哪派失势哪派就在此被“砸”,战旗锣鼓笔墨纸张油印机等被洗劫一空,工作人员抱头鼠窜,头目滚下长长的石阶,然后被挂牌游街。黄成离城下乡已半年多,他思忖:此地可能又变成什么可以吃饭睡觉的机构或招待所了。

  两者中无论那一种,黄成都幸运地猜对了。

  进大门后,四人匆匆拾级而上,上面石阶尽头的院坝里,有雪亮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

  上了院坝,两个五百瓦的大灯,使从昏暗中爬上来的黄成睁不开眼。恍忽中,他当胸挨了一枪托,震痛得憋了气。正往后倒下时,背上又挨了更重的一击,使他又重新站稳接受四面的捶打。他疑心遭了误会或暗算,胸腔被打裂了似的,痛得他嘶声喊叫。

  有一根枪通条最可怕,它比拳头枪托更造成剧痛,抽到哪儿哪儿就象着了火。黄成用手去遮挡,手立即痛得象断了一样,舞通条的人打一下问一声:“你老实不老实?你老实不老实?”

  黄成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白:“哎哟,我老实!哎哟,我老实!”徒劳地遮挡或躲避打击。

  好象过了好久,痛得发狂的哀嚎才让人们满足了,他们解衣扇风擦汗,有人索性*了上身,双手叉腰瞪着黄成恨恨地说:“老子今晚上刚洗了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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