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怜悯地看着那几位黑人朋友,胸中陡然充满了豪情和骄傲,因为天安门广场无论如何也有自己的一分,而他们,却是毫不相干的,只能来敬仰。
流连到十点过了,黄成才拖着非常疲乏的双腿回火车站去,他要在候车室里混过这一夜。此时,他隔着宽阔的街道,看见接待站门前又聚集了一些人,大概也是刚下车就连忙赶到目的地来的。
六六年赴京,黄成是集体公费从成都翻秦岭而来,这次,为了见识天下闻名的三峡风光,则是自费下重庆穿大峡经武汉而北上的了。由于此生可能不会再有多少机会出来游历名山大川,因此每到一大城市或一名胜之地,他便要尽可能去拜访个周到,不惜将革命事业暂且耽误'反正一到北京就会万事大吉的,不必着急',在一个地方盘桓观光数日之久,以致这次上京竟走了快一个月。在这二十多天的旅途中,他不仅已炼得了一些混车混船的本领,还习惯了在候车室里过夜。
旅途中,他无耻地花着知青朋友们无私地献出的钱和粮票,毫不痛惜朋友们为革命捐出的“最后一个铜板”,不仅常去操心所经之地的名小吃是否徒有虚名,还买了些毫无用处的小玩意儿纪念品,以及好几团艳丽的细胶绳。
透明而美丽的细胶绳,是准备将来送女朋友编网兜用的,家乡卖的胶绳色彩较单调,那目前尚不知在何方是何人的女朋友,自然比势利眼的吴玉兰漂亮,如能象在纳溪被送到俘虏营去的广播员最好。
由于有了这些对他来说是非常庞大的开销,所以,现在他走在北京反帝路大街上时,衣兜里就只剩下了五块多钱。不过没关系,明天到接待站把状一告,吃喝住的事自然就不用发愁了。当年上百万的红卫兵都接待得了,难道还接待不了几个上访者?否则叫什么“接待站”!顶多就这第一个晚上没着落,这也没关系,前面有极好的候车室等着。
黄成暗暗担心的,是怕告完状后,过早地被接待站送回家,如是那样,就不能好好地玩一下北京城了。
不料,在全国最大最豪华最舒适的候车室里,黄成睡得并不安稳。有火眼金睛的管理员和解放军,不停地把伪装成旅客的流浪汉或盲流往外撵,连车站外广场边几节约一米内径的大水泥管,里面的人也常被赶出来。一夜里,黄成反复换了几个候车室,还到车站外蹲了两次水泥管。在辗转迁徙中,在车站内外的人海里,他邂逅了好多个在接待站门前认识的上访者,当初分手时,他们扛着小包走向四面八方,黄成还羡慕他们在北京有落脚的地方呢。
天已大亮了;吵嚷着排队进站台上车的旅客,才把长椅上的黄成吵醒,他是快天亮时,才将这长椅蚕食住二分之一的。他匆匆检查了一下当枕头的挎包里的东西'睡觉时,挎包带子是紧缠在他臂膀上的',找水胡乱抹了个脸,一阵风似的往接待站奔去。
接待站的大门只开了半扇,门前围了一大群惊惶失措的人。不少人半夜下了车就找到这儿来了,被解放军疏散后,一直在广场上游动着等到现在。刚才那扇门打开时,大家都急着往里拥,不料一群解放军战士把他们全拦住了,原来进门必须要有证明或介绍信。有些人已顺当地进去了,剩在大门外的,全是没证明或介绍信而无权告状的人。这即是说,哪怕你来告的正是管你的人,也得由他给你开个准许你来告他的介绍信才行,否则,谁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是干什么的。
昨晚那位来告状的农民女高音,显然也是忘了叫被告给她开个介绍信的,她呆立在人群中,不再拍手抒情,只是怀抱着包袱瞪着地面出神,好象在专注地大彻大悟。
人们在门外不远处转来转去唉声叹气,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旦有人出示虽然皱巴巴但有红巴巴印章的纸片进去了,众多的脏脖子就一齐伸长几寸,双双瞪着的大眼羡慕得喷出了火。
黄成赶紧走到观礼台后的无人处,掏出证明,把上面的内容最后审查了一遍:
最 高 指 示
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如果怀疑这两条原理,那就什么事情也办不成了。
证 明
兹有我“新林场公社”革命组织战士黄成同志,因革命需要到北京反映我县*重要情况,希沿途给予车辆住宿方便。特此证明。
致
革命敬礼!
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敬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四川省X X 县新林场公社
一九六九年X 月X 日
'据林场知青说,这‘新林场公社”是参照“巴黎公社”取的名。公章刻得很大!'
黄成信心十足,大踏步走向大门。
不料解放军战士把证明看得非常仔细,神情全被那奇怪的大红巴巴所吸引,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公章,简直怀疑它是假的!黄成惊惶得头上冒汗了。
最后,解放军再次狐疑地将黄成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终于把证明递还他,摇头将下巴往院子里一指,放行了!
大庭院里,好多苍劲的古柏。已走出守门战士和门外羡慕者们的视野后,黄成停下来,坐在宽甬道边的石沿坎上,掏出了在武汉买的、只剩下半盒了的“地球”牌香烟,开始观赏起院中的景致。既然已经进来了,就已胜券在握,现在还不到上午九点,足有一整天的时间来办事,吃鱼没有打鱼欢,他要玩味玩味胜利即将到手时的快乐。
吸完烟,他便在院内瞎走乱窜,凡允许上访者伸腿的地方,他都走马观花地视察到了。粗壮遒劲的参天古柏,堂皇的房宇殿堂,不愧是古代帝王的处所,其庄严恢弘的皇家气派,是远非地方上的园林可比的。
第二十五章
二 十 五 莫 非 王 土
大柏树林里的一片房院,就是真正的中央*接待站,这个令无数人魂牵梦绕的地方,里面有好多接待室。黄成迅速地跑了好几个门,找到了一个正巧没有上访者的房间走了进去。
坐在办公桌后接见黄成的,是位三十多岁穿灰军装'海军服'的军官。因普天下的解放军戎装上,都只有一颗红帽徽和两块红领章,因此看不出这军官权力的大小,但他的成熟年纪、他的庄重和气、他的屈尊恭听神情、他的魁梧身材、清秀面孔,以及在他手中被转玩着的粗大黑钢笔,最关键的—…他的接待员身份,使黄成对他油然产生了崇敬。
可是不到十分钟,可敬的人就打断了黄成的滔滔不绝,他掩饰不住身心的疲惫,停下了作概要记录的大钢笔,瞥了一眼黄成怀中的挎包问:
“有材料吧?”
“有。”黄成掏出了厚厚的牛皮纸大信袋。
军官抽出那摞四、五个知青忙碌了三、四天的集体作品,夸黄成:“写得不少。”
他一目十行地放过材料中大量的、标语口号般的废话,费劲地寻找事实部分浏览。
在废话海洋里打捞出来的那点事情,他早就司空见惯了:派性和冤案,这一对孪生子,在全国无处不在,黄成并没有带来什么新东西。这个从四川跑来的小伙子,又是一个大惊小怪的倒霉鬼,当前谁也爱莫能助的。几个人几天的大作,在他手里没翻上十五分钟就看完了。他把纸页摞理整齐,依旧装回信袋:
“这是给我们的吗?”
辛辛苦苦写的重要材料,当然是到这儿来上交的,希望这儿能转呈给陈伯达首长,让党中央知道。可是黄成觉得军官有点不以为然,便对状子的前途有点担心了。他不由得撒了谎:
“是我们想邮给中央首长的。”他示意地看了一下信袋上赫然的“陈伯达首长收”几个字,希望军官能继续听他叨叨。
军官把沉甸甸的信袋递还给黄成,又在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关切地问:“还有什么事?”似乎接待已结束!
黄成惊慌了,焦急地抢着快说:
“没有别的事,就是我说的和这上面写的这些。具体情况写不清楚,只有当面反映才说得清,所以组织上才派我来的。我们总共有好几千人,被撵出来已快一年了……”
他慌乱地把自己荣升成了川南所有各级流亡政府的总代表,妄图以此显赫身份和重要使命来挽留住军官的兴致。他竟忘却了在他的材料里,丝毫没有关怀到那些流亡在外的人,而且自己也绝不愿关心。
军官满脸专注地又听了一会儿,见他很快又将反映的范围缩小到自己的事情上去了,便提醒他:
“这些事材料上不是已写了的吗?”
“有些可能你没看到。”话一出口,黄成立即后悔不该把对军官的不放心表示出来,马上改口,“我们写得乱七八糟的,没详细分类读起来费劲。”
军官轻轻笑了:“都看了,写得不错。能说明问题就行,搞罗嗦了反而使问题不突出了。你们要反映的不就是……”
真可谓有过目不忘功夫的中年军官,把黄成在匆忙中还没口述到的几件事,凭记忆从材料中选取出来做了例举,口中不乏理解同情。
黄成眼里闪现出钦佩感激之光,满怀希望地问:
“咋个解决呢?”
军官对此问题很感兴趣,他想了想,沉思着缓慢回答:“你先回去坚持抓革命促生产。你不是知识青年吗?现在四川已开始收中稻了吧?我去过四川,现在差不多打中稻了,正是忙的时候。回去好好搞秋收。秋收不搞好,就没有饭吃呀,粮食糟蹋了。类似于你们那儿的情况,全国其它地方也有,事情迟早总会有个解决的,相信群众,相信党。”他见黄成双手拿着信袋犹豫不决,便补充,“材料可以留在这里,自己邮也行,一样的。”
“一回事?”
军官点点头。
黄成丧气得快瘫软了:仅仅交一个信袋,何必跑到北京来呢?万水千山露宿风餐近一个月,其意义,只抵一张八分钱的邮票!
把材料留在这儿;让他们公事公办地慢慢转上去(真会转交上去?),还不如自己亲手邮寄放心,邮寄还可以一下子将事情直接反映到中央首长那儿去。不过,即使那样,等中央处理到这件事情上来时,不知已是何年何月了,关键是现在就要捧个“圣旨”回去,保障住自己最起码的人身安全。
“给我开个证明吧,否则回去后组织上说我没到这儿来过。反正我到这儿来向你们反映了情况是事实。”黄成想,哪怕有个类似的“圣旨”也好。他自然不敢暴露自己是个逃犯,说话得与刚才擅自当上的特使身份相符才行。
“你有车票吧?”
“有。我是组织正式派来的,当然有车票。”
“车票就证明你来过了嘛。”
黄成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狡辩:“但没有个凭证,人家会说我到了北京也不一定受到了你们的接见啊!比如大门口就有很多人没进来成。”
军官早就猜到了黄成的逃亡身份和意图,这样的人他天天都在领教。面对黄成的黔驴小技,他既觉得可怜,又觉得这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深深地感知,在无数的上访者中,虽大有无辜善良者,但也不乏因为自身的秉性而致祸的。只要读读他们的状子或听他们讲一会儿话,就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