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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儒家的渊源(4)
尽管尧舜经常并称,但舜对于儒家具有特别的意义。儒家学说以“仁爱”为中心,而仁爱之情的起点是家庭中的孝悌。所以,儒家尤为重视孝道,而舜的传说恰恰是以孝著称,因此儒家常常用舜的人格形象作为儒家孝悌学说的典范。孔子在评论歌颂舜之功德的《韶》乐时,用了“尽善尽美”的最高评价。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他在评价歌颂周武王之功德的《大武》乐曲时,只用了“尽美未尽善”的评价。孔子的评价显然不是就乐曲本身而发,而是针对舜与武王二人的道德境界和现实功业所作的总结。孟子更是极力推崇舜的孝行,他说:“舜是人,我们也是人。为什么舜能够以孝感动天地、流行万世,而我们却只能蝇营狗苟地活着?!我们要做和舜一样高贵的人!”随着儒家孝悌观念的发展和普及,舜对中国社会的影响也越来越深远。6米6花6书6库6 ;http://__
禹,相传为颛顼的曾孙。禹的崛起与当时危害中原的洪水连在一起。世界各民族的早期神话传说中,均有洪水为祸人间的记录。根据现代学者的研究,当时适逢地球的第四纪冰川的融解期,世界上的很多地方都发生了大洪水。尧在位时,洪水已经成为威胁百姓生活的大患。相传,尧曾任命鲧治理洪水。鲧错误地采用堵塞的办法,结果越治理洪水的危害越大。舜继位之后,果断地撤职并惩罚了鲧。治理洪水的重任便落在鲧的儿子禹的肩上。禹吸取父亲的教训,经过仔细观察,并征询普通民众的意见,决定采用疏导的办法。在接下来的13年时间里,他亲力亲为,带领治水的人们挖山开渠,疏通河道,将洪水疏导入海。为了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他13年间“三过家门而不入”。由于长期泡在泥水中,他腿上的毛孔全被堵死,皮肤也皲裂了。为了方便协调治理洪水,他还把天下分为九州。在禹的领导下,洪水终于被成功制服。禹继位后,勤政爱民,以划分九州为基础,加强了政权的建设,并建立了国家的雏形。不过,禹去世后,领袖之位并没有被顺利禅让给他所指定的皋陶之子伯益,而是落在禹的儿子启的头上,也由此开创了中国古代第一个王朝——夏朝。
孔子对禹的情感有些复杂。一方面,孔子对禹勤俭节约、克己奉公、救民于水火的义举十分赞赏;另一方面,儒家最为欣赏的政治权力传承方式——禅让制,却又是终结在禹的手里。当然有人会说了,禹也指定了继承人,并没有说要把领袖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但依照儒家的理解,“禅让”不仅仅表现为选定一个贤才做继承人,更重要地体现在为继承人提供足够的锻炼能力和提升名望的机会,同时,还要对原领袖自己的儿子进行适当的压制。总之,由于诸多原因,禹在三圣中的地位是最低的。反倒是形成稍晚于儒家的墨家,对大禹推崇备至,尊其为清苦自守、无私奉献的道德典范。
抛开尧、舜、禹三圣的具体差异,儒家对他们总体上是认同的,这与孔子对“圣”的界定分不开。在孔子看来,要想成为儒家意义上的圣人,至少具备两个条件:
第一,道德完善。按这条标准来衡量尧、舜、禹,他们三人不仅在个人德行上能让百姓心悦诚服,而且身为领袖,都能做到牺牲奉献、克己奉公,不骄、不占、不贪、不享,广纳众言而不独断专行,任人唯贤而不徇私舞弊。
第一章 儒家的渊源(5)
第二,丰功伟绩。上古时期,圣人与领袖密切相关。天下的领袖也许并不都是圣人,但圣人一定是领袖。如最早期的伏羲氏、神农氏、燧人氏,和稍晚的五帝,均是“圣”、“王”一肩挑。按照这样的传统,“圣人”仅有道德还不够,还必须具备杰出的政治才能,并建立过丰功伟绩。尧、舜、禹三人显然都做到了这一点,他们选贤任能,政绩赫赫;他们的功业泽被天下,并推动了中华文明的进步。
所以,孔子心目中的圣人就是“德才兼备”之人,并且不是一般的“德”、一般的“才”,而是同天地、配日月的“德”,博施济众、造福苍生的“才”。而尧、舜、禹三人,显然就是圣人的最佳代表。或许可以这样说,孔子及儒家通过推崇尧、舜、禹三圣,实质上确立了儒家的理想人格与政治追求,使得儒家精神不再是停留于语言和思想的抽象之物,从而具备了感人至深的生动形象。↙米↙花↙书↙库↙ ;www。7mihua。com
第二节周初的宗法礼乐文明
尧、舜、禹之后,中国文化进入到夏、商、周三代的王朝统治时期。在这三代之中,孔子与殷商文化有着深刻的渊源——他的祖上本为殷商的贵族,商灭之后久居宋国,较晚才迁居鲁国。但是,孔子在情感上明显偏向周代。因此,儒家文化可以看作是对周文化(尤其是西周初期文化)的直接继承。
孔子和儒家选择周文化作为直接的思想源头,有多方面的考虑。
首先,在文化观上,孔子认为华夏文化的传递存在一个“因革损益”的过程。“因”,就是因袭、继承原有的文化与制度;“革”,就是对原有文化和制度做出变化和改革;“损”,就是删减一些不再合适的内容;“益”,就是依据新情况增加一些新的内容。其中,“因”是最主要的。具体来说,殷商文化在基本精神上继承了夏文化,进而在此基础上,结合殷商时期的特点做了一定程度上的增、减、变化;周文化同样是对殷商文化的继承,只不过有所选择和改进。按照孔子的这种文化观,夏、商、周三代的文化存在很大的相关性和联系性。用他的话来说,三代文化的核心是“礼”。周文化(周礼)中实际上已经包含了夏文化(夏礼)和商文化(商礼)中的很多重要内容。
其次,与夏、商文化相比,周文化更适合作为思想源头。由于时间久远,夏、商文化的很多具体规定已经无法清晰再现了。尽管周代在建国之初,建立了保存夏文化的杞国和保存商文化的宋国,但杞、宋两国在很多方面已经被周文化所同化,并不能反映夏、商文化的全貌。与此相反,周文化在建立之初,便有意识地考察、借鉴了夏、商文化的得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取得了灿烂辉煌的成就。
最后,是孔子对周初的文王、周公等圣人怀有亲切的情感。在《论语·泰伯》篇中,孔子对周文王称赞不已,说:尽管文王已凭借德行和能力获得了当时天下三分之二力量的支持,但他仍然服从殷商的统治,没有起来造反。孔子将文王所拥有的品德称为“至德”。与孟子不同,孔子虽然也谴责桀、纣等君王的残暴行径,但是却不主张采用暴力的方法推翻他们。这可能有两方面的考虑:其一,孔子更欣赏禅让制度,希望以温和的、不流血的方式完成权力的更替;其二,暴力革命对于原有制度和信仰的神圣性会造成较大的伤害,这是孔子最为担心的。他借评价《大武》之乐,委婉地对周武王提出了批评:“尽美”但未能“尽善”,原因就在于武王最终走上了暴力推翻商纣王的道路。
第一章 儒家的渊源(6)
按照孔子的理解,在周文王最杰出的两个儿子——武王和周公——中,精神和道德气质最似文王的,乃是周公。孔子壮年时,会经常梦到周公。梦境虽然是虚幻的,但梦境中的周公却在实质意义上给了孔子极大的安慰和激励。对于孔子这样一位孤单的殉道者来说,来自于偶像周公的安慰与激励至关重要。所以,晚年预感到“道之不行”的孔子,会伤感地说道:“唉!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梦到周公了!看来我真的已经衰老了!”或许可以这样说,在孔子眼中,文王和周公正是继尧、舜、禹之后最伟大的圣人,他们所开创的礼乐盛世也成为孔子深切向往的理想国。
西周初期的礼乐文明建立在对殷商文化的吸取与克服的基础上,王国维先生的名著《殷周制度论》开篇第一句就是:“中国政治与文化之变革,莫剧于殷、周之际。”这一时期最大的历史事件当然是小邦周灭天邑商,更确切的说法是“革命”。
此处的“革命”,是用它的原初意义,即“变革天命”的意思。
“命”的观念非常古老。当人们遭受到一系列的人生挫折和意外打击之后,往往会产生一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于是感叹“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认为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是人力无法左右的。可见,“命”乃是由冥冥不可知的神秘力量所操控的预先注定、不可变更的东西。
而“天命”则是神秘力量赋予人间统治者的福命,也就是现实政治的神圣性与合法性的基石。一个人间王朝只有首先获得了上天的认同,享有“天命”,才可能长治久安、赓续不绝。现在的人们经常可以在历史题材的影视作品中看到、听到这样一句话:“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奉天承运”就是从上天那里获得了统治的神圣权力。
在殷商时间,“天命”观念具有强烈的宗教色彩。需要特别指出,此时的“天命”尚未被功利化,也就是说,它仍然是当时人们真实的信仰,没有被人为的利用。据《史记·殷本纪》记载,当商纣王在面临内忧外患的窘境时,仍然不以为意地说道:“我生不有命在天乎!”从商纣王的这句自信的话里,我们可以读出几重含义:第一,商朝已经有了天命观念,并且,上天之命还成为王朝统治的合法性的终极依据。换言之,商朝之所以能行使并保有统治天下的权力,是因为商王享有天命的保护;只要天命仍然在保佑商朝,那些现实的威胁(如文王的崛起和扩张)对商朝的统治就产生不了致命的影响。第二,对于纣王而言,“天命”恐怕不仅仅是他欺骗民众、巩固统治的工具,他也不是刻意地要把自己打扮成天命的拥有者。可以说,“天命”对他而言是真实存在的,是其信心的源泉。第三,商纣王并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德)会影响到天命对商朝的保佑,这表明商纣王并没有天命依德而变革的观念。
在这样的“天命”观念背景下,作为商朝的一个附庸小邦的周,似乎很难为自己的叛上作乱的行为找到合法性。这也恰恰是周文王一直没有举起反商大旗的根本原因。
当然,为了改善周族的生存处境,或者按照传统儒家的理解,至少为君王禅让提供可能性,周文王在不造反的前提下,并没有束手待毙。他高举“敬德保民”的旗号,对“天命”观念做出了新的解读。从传世古籍和出土文献中不难看出,周文王开始染指原本被商王垄断的“天命”。文王能够获得“天命”的关键有两个:一是从技术手段看,文王占有了通天的能力;二是从具体操作看,文王利用了“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