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离开我的生命之后,我时常为自己曾经对你的不友善而感到懊悔,懊悔的程度有多深?深到我愿意拿出我寿命的十年来抵消。
但你已经不需要了或者说你从来不曾需要过。
我们在同一所小学念书,你比我高一个年级,有一次下课你在走廊上叫我的名字,我忍着万分嫌弃不情愿地挪到你面前,恶狠狠地问你有什么事。
你把一个便当盒子拿出来跟我说,我妈给你准备的,你出门的时候没拿。
我白了你一眼,既然是你妈做的,那你就自己吃吧。
我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跑了,没来得及看到你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了的光亮,我满脑袋都在想那些看到我跟你说话的同学会怎么猜测我们的关系。
你知道,孩童时期,没什么比自尊心更要紧了。
果不其然,有同学问我,那个女的是你什么人啊。我用极其不屑的神情撒了个谎,我说她是我家保姆的女儿。
这些话如果被你听到,我想你大概会把我从四楼扔下去吧。
那天放学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爸爸的司机早早地开着车在学校门口等,我上车之后他还没发动引擎,我有点奇怪,他解释说,还要等安宁小姐。
真是好笑,安宁小姐是谁?我嗤之以鼻。
你一直拖到学校里的人几乎*了才出来,看到向你鸣笛的汽车时你有点惊讶,然后你转到驾驶室的门口对司机说,李叔叔,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你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就撑开一把红色的伞径直走了,我得承认,在那一刻我幼小的心确实有一点震撼,但这点震撼很快被一种酸溜溜的情绪掩盖了——装什么装,有种继续撑那把破油纸伞啊。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你在吃饭之前把筷子放下,静静地扫视了周围你一眼,你那副成人的神态让长辈们都不由自主地跟着你严肃起来,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想这个八婆可能是要告状了。
但你没有,你根本提都没提走廊里那件事,你只是对爸爸说,陈叔叔,以后下雨要接就接墨北一个人好了,我没那么矜贵,可以自己走回来的,不用坐车的。
我瞟了你一眼,我想你真的很讨厌,装得那么懂事那么宠辱不惊给谁看呢!
那天晚上我本来都要睡了,你过来敲我的门,站在门口的你对我说,陈墨北,我不是一定要跟你做对,我说过了,你怎么看不惯我都没关系,但你必须对我妈妈客气一点,她给你做的东西你可以不吃,但是不准当着她的面扔掉。
还有,我叫你爸爸陈叔叔是因为我不想你觉得我抢了你爸爸,但我允许你称呼我母亲为妈妈,是因为我可以把妈妈分给你一半,但前提是你必须尊重她。
我看着你清亮的瞳仁,我一想到不知道还有多少年我要生活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中,我就感觉如坐针毡。
但后来,你离开之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过一双如此清冽的眼睛了。
那天晚上你在饭桌上说的那番话的直接后果就是每逢下雨天我也必须跟你一样走路回家,我满心的愤恨,满腔的怒火陡无处发泄,因为爸爸说你说得对,小孩子不应该那么矜贵。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们小学毕业,上初中,然后初中毕业,上高中。
那些下雨天,你永远是撑一把红色的伞走在我的前面,你的背影贯穿了我整个成长过程,成为了一幅任何东西都无法撼动的固定背景,我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发觉,你的背影是那样孤单却又那样傲慢的呢。
'四'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长高了,却一点也没有胖起来,你四肢纤长,身姿曼妙,皮肤很白,头发很长很黑。
渐渐长大的这些年里,我总是听你那一届的人说有不少男生追你,往你的课桌里塞巧克力和零食,也塞情书和少女漫画。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处理他们塞给你的那些东西的,也许你一件不落地全部带回家私藏起来了,谁知道呢,我都多少年没有进过你的房间了。
但不晓得为什么,每次听到这些事情时,我或多或少心里总有些不舒服,但我是为什么会不舒服,我也说不清楚。
因为这莫名其妙的不爽,所以我只要逮着机会就一定会出言奚落你,有时候长辈们不在家里吃饭,饭桌上只剩我们两个人,我就会忍不住问你,你干吗不出去跟男朋友约会啊,我不会告诉你妈妈的啦!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有开口叫你母亲“妈妈”,就像你也一直坚持称我爸爸为陈叔叔一样,我们都有一样的执拗,这执拗背后就是我们一样的骄傲的自尊。
你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种犀利的眼神让我觉得我所有的心思都被你洞悉了,可你不拆穿,你只是顾左右而言他,陈墨北,你是不是只长个子不长脑袋啊?
在你的提醒下,我才发现,原来我长这么高了,竟然比你还高出一个头来。
这个发现让我有点小小的愉悦,看你还怎么欺负我。
我得意地笑了笑,别以为只有你有人追,往我课桌里塞东西的女生也不少,不过我跟你不一样,我才不会一样一样都当宝贝一样收起来,我全都扔了。
我不知道我这句话又怎么惹到你了,你一拍桌子,瞪着我吼,陈墨北,你是不是觉得有女孩子送上门来给你践踏自尊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是不是你们男生都是这么肤浅这么幼稚这么不懂得尊重别人的感情?
你吼完之后筷子一扔就跑上楼去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你的粗鲁,但这天晚上我明显地感觉到你情绪的波动背后有我不明真相的原因。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个时候你拒绝了那么多的男生,不是因为你多么热爱学习,而是因为你爱上了一个人,所以才会心无旁骛。
这是我一生的遗憾,安宁,你第一个爱上的人,不是我。
你给他写很长很长的信,寄去他所就读的大学,但是你没想到的是他在大一那一年甫入学校就对一个女孩子一见钟情,很快,你写去的信成为了他们茶余饭后的消遣。
那是你人生中的第一次爱情,却被那个不懂得珍惜的人伤害得支离破碎。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为此我一直很怨恨,恨那个人没有珍视你,也恨你遇人不淑,有眼无珠。
我站在你的房间门口犹豫了很好久,我想我要怎么开口跟你说我其实是骗你的,我根本没有那样对待那些说喜欢我的女孩子,我只是告诉她们,我不想谈恋爱,我只喜欢打篮球。
也要等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其实我确实骗了她们,我不是不想谈恋爱,我只是不想跟她们谈恋爱而已。
只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有颗种子在我年纪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种在我生命中了,阳光普照它,雨露滋润它,而那颗种子的名字,就叫做安宁。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有张白色的字条,看得出是你趁我睡着了之后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我把它收起来,放在书桌最右边的那个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这张纸条,一样是我妈妈的照片。
'五'
你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升入高三,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变得惶恐起来。
我的成绩并不差,这种莫名其妙的变化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分不清楚到底当时是仲夏还是盛夏,只觉得夜晚的蝉鸣让我分外焦躁。
我去厨房拿冰镇的碳酸饮料,路过客厅是听见你跟你母亲说,不想去外地,古训说,父母在,不远游,古人有古人的道理,况且本城又不是没好大学。
易拉罐的拉环拉开之后,我的心情就像喷薄而出的气泡,忽然之间所有的焦躁都烟消云散了。
但是让我更不爽的事情没过多久就来了,第一个月的月末你没有回家,我特意在放学之后推掉了兄弟们的邀约,连篮球都没去打,结果推开家门看到原本属于你的那双粉红色的拖鞋还是摆在门口。
费了很大的劲我才装作轻描淡写地问起,咦,安宁没回来啊?
你妈妈给了我一个让我想掐死你的答案,她可能是跟男朋友出去旅行去了吧。
我差点气炸了,才一个月你他妈的就交男朋友了,你是个人吗,你对得起……你对得起谁啊!
像是跟你赌气一样,我在接下来的那个月也交了个女朋友,圆圆的脸,身材有点小胖,但是没关系,我就是讨厌你那种飞机坪,就是讨厌你那种竹竿一样的妞。
第二个月的月末你倒是回来了,我阴阳怪气地问,怎么不把男朋友带回来给家里人看看啊,小气什么啊。
你白了我一眼,没理我。
我不依不饶地跟着你走到院子里,看着你弯腰给吊兰浇水,你的侧面像一帧漂亮的剪影,我有片刻的失神。
你走到我面前正视着我,多年后我想起你的眼神依然还是会心颤。
你说,墨北,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你懂不懂?
我承认我是被你激怒了,凭什么你可以,我不可以?我丢了一个冷笑给你,转身走了。
我很快跟那个婴儿肥的女孩子分手,又跟一个喜欢涂黑色指甲油的女生搅在一起,不久之后我又甩了涂黑色指甲油的女生,找了个学生头妹妹在一起,再后来我就看上了一个四肢纤长,皮肤白皙的妞。
她站在校门口等人,穿一件白色的外套,举着一把红色的伞。
听说她是某个老大的人,但在那一刻,我没管那么多。
我知道我肯定会为此付出代价,但我没想到救我的人会是你,其实在停车场的那天,如果你不出现,我是打算告诉那群人,我不是有意要泡他们老大的妞,我只是认错人了。
她很像一个人,一个跟我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几年,却从来没有亲近过的人。
那天之后,我忽然对周围所有类型的女孩子都免疫了,大家以为我是被那个女生终结了,我也懒得向他们解释说我其实是厌倦了。
我真的厌倦了在那些跟你丝毫没有共同点的女生身上找与你能够契合的东西,笑容,语气,神态,爱好,我那么虔诚地想要找到你的影子,却总是事与愿违。
我得认清一件事情,这个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片叶子,也没有第二个你。
圣诞节的时候正是周末,我早早地回了家,意外的是父母都没在家却看到了坐在沙发上一边喝酸奶一边看电视的你。
我绕到你的前面看着你,我发觉你又瘦了。
你在我的注视之下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忐忑,过了一会儿你站起来,伸手探向我的额角,自顾自地说,痊愈得蛮快的啊,都不太看得出来了。
我的神经不知道在那一刹那搭错了哪根线,竟然握住了你冰冷的手。
应该笑啊,我心里一直在念,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要笑吗,可是为什么我只觉得整个心脏灌满了酸楚,连眼睛都有微微的湿润,这是为什么?
你轻声说,我那次出去旅行时跟女生一起。
良久,我说,我妈妈打电话来叫我毕业后去意大利旅行,我们一起去威尼斯,好不好?
那是这么多年来,你第一次对我笑得那么温柔,你说,好啊。
你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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