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一会,梨惠突然凑过头和小方说了几句,两人就走出了教室,剩下一个目瞪口呆的杜云西坐在原地。果然一好起来就像疯了,整个世界都像疯了。后来杜云西才知道那时梨惠例假来了,早上又走得急。
到了中午就又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了,杜云西本想问一问为什么吵架,但想到肯定谁也不会告诉他,就什么都没有说。午饭是在小食店里吃饺子,雨彻底停了,学校外围的道路上车奔驰而过发出黏黏的声响,热气又开始往上冒。吃完饭,杜云西自己去上了会网,更新了下博客。说到博客也是三人一起申请的,本来也没什么可写的,留言都是三人互相串来串去。下了线回到租住的房间,梨惠的表哥正在午睡,杜云西悄悄关了门到两个女人房间去玩。有些时候杜云西觉得自己仿佛疯了,时时刻刻都想跟别人一起分享,就连看书也恨不得思考的过程都一样,他坐在椅子上朗诵一篇小说,小方在烧水准备洗头发,梨惠就和杜云西并排坐着。少顷,杜云西自己也不能容忍自己的行为就丢下书回房休息。听见关上的房门里梨惠大声说:“终于走了,我都困得不行了。”关上门仿佛沉入了另一个世界,窗子后面是一片橘园,屋子里小虫子特别多,梨惠的表哥大中午的也点着蚊香。住进来半个多月,杜云西和梨惠的表哥也没有变得很熟。梨惠的表哥暑假在这边打工,两人分摊房费比较便宜。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迟暮(8)
杜云西躺到床上,又想起了早上被敲门声叫醒前的梦。不知为什么会梦到L,在梦里也不知L对他说了些什么,一点都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个浅浅的吻。话说回来,L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杜云西一概不知。L是和杜云西同宿舍的同学,要说和L也并不是多熟悉的关系,只是平时遇到事情L比较照顾他罢了。然而这个梦使得他重新审视和L的友谊,L那大大咧咧什么都不计较的性格有时使得杜云西受不了,但任凭杜云西怎么闹都不生气这一点让杜云西感慨良多。这一刻杜云西开始觉得也许对于L这个朋友他确实受惠良多,然而好像自己什么也没有付出,甚至连一点点感情都没有付出。那么这个浮浅的吻又是什么象征呢。
下午的上机练习杜云西并没有出席,他要梨惠帮忙填写了出勤册,自己躺在床上睡了一下午。直到半边脸像要掉下来那般疼。黄昏时梨惠和小方回来,三人一块吃晚饭,就着凉菜啃馒头,倒也没有觉得有多艰苦,每次还是吃得饱饱的。晚饭后的散步,三人沿着校道一直走,八卦着班上的事,谁谁新近开始交往、这一期入党名单的黑幕、夏天哪些歌手出了新的专辑、计算机考试到底能不能通过。
一直走到湖边,三人靠在栏杆上乘凉,地上已经完全干了,可以想见明天又是晴好的一天。有时候三人都没说话,小方拿着西瓜图案的扇子赶蚊子,梨惠靠在小方身上一动也不动。不久,梨惠提议去上网,杜云西因为中午已经去过,而小方又实在没兴趣,只得自己去。剩下的小方和杜云西往学校里面走,一直走到运动场上。这是整个学校最原始的一座运动场,甚至还是煤渣铺就的跑道,一个暑假人迹罕至,跑道边缘长出一人高的高草。两人坐在铁阶梯上有的没的慢慢说着。
“你和梨惠别再闹来闹去了好不好?”
“你不懂。”小方像是要说出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欲言又止,“你才是不要再闹来闹去了。”杜云西一时摸不着头脑。不过他本来和梨惠比较说得开,和小方关系比较疏远,一时两人无话,四周黑了下来,夏虫鸣叫不止。
“梨惠的母亲有过精神病史,所以老拿自己说不定会突然疯掉来开玩笑地威胁我们。”
“威胁你们什么?”杜云西也听过梨惠提起自己母亲的事,那是暑假前的一天,他们站在教学楼顶上看前面广场上乘凉的人群,梨惠说出这样的事实,杜云西觉得很可怜,但一时又不知如何安慰她。他一向觉得无能为力,对很多事情眼睁睁看着,心里只是难过。
“有时候真讨厌她啊,把一切都搞得那么紧张。”杜云西当然了解这些,一点点小事也会令梨惠生气。但归根到底,每个人都是这样吧,谁也不知道那样的底线在哪里,一旦触到,连死在哪里都不知道。有时好几天没和梨惠联系,趁着上课挤过去坐在一块,但梨惠已经像个不认识的陌生人那样一句话不说了。杜云西将之归咎为占有欲,对于朋友,也许还有其他的一些什么。
但他总不能忘的就是刚进大学的那年冬天,两人沿着学校破破烂烂的道路走过来又走过去,旧雪宛如废弃不用的词语般堆积路边,两人讲着从前的事情,以及现在的事情,他们从未那么亲近过。“所以我觉得一出了社会,就会被淘汰的啊。”梨惠那时缩一下脖子,轻轻说。杜云西故作轻松,其实自己内心想的也是一样,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迟暮(9)
但人们如果靠在一起贴得太近就会产生不良反应,所以现在小方尝到了这一点,三天两头为了一些小事不开心,多次产生这样的友谊不如完全放弃算了的想法。而杜云西一时恼怒但又总是想到那一些好,他知道在某个地方,梨惠是和她一样软弱的人,真可怜。
晚间又发生了一些小事。梨惠上网归来,杜云西和小方在屋子里看书,梨惠一进门就大叫着:“好热。”她坐下来,两人都没有什么热切的反应,“你们都不迎接我,太过分了。”一个人跑到屋子里生闷气,继而传来蹩脚的唱歌声。小方和杜云西面面相觑,不敢出声笑了很久。
“杜云西,哈,早上真对不起啊,我不该敲门打扰你的美梦。”
而这才是最令杜云西受不了的地方,即使了解他也不能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而且还故作聪明。她们为什么不能把那些博客里的话都当成是小说呢,归根到底这真可怕,因为她总企图明白杜云西的想法。宛如一场角力,杜云西并不想大家都明白他,可梨惠总想探进来看一看发生了什么。
杜云西把书放下进了自己的房间,梨惠的表哥在听收音机,音乐吱吱呀呀。他躺在床上,就像躺在一个虚浮的梦境之上。如果他们三人就是永恒的三角关系该多完美?像现在这样就似乎是一整个夏天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就想跑开了。
在金色的田野上,眼泪漫过了平原,不住流淌。
杜云西走进地铁站,这条新线路要到明天才完全开通,此刻只能靠公交短驳换乘。地铁站里没几个人,想必是公交短驳没到达、而列车的终点站在大学城的原因,杜云西想到那时大学在郊区,一到傍晚公交收班学生就回不去,所以他们总是赶着时间一定要坐上最后一班通往郊区的车。
从毕业后来这里到现在已经快有五个月的时间,度过一季燥热的夏天,现在秋天也到了最深的时候。但城市里总是感觉不出气候的变迁,如果在家乡这时一定穿得像只熊了,可这里薄毛衣和外套就可以搞定。杜云西看着屏幕上显示下一班列车进站时间,一秒一秒减少,电视节目都调了静音,这让他有一会时间不知自己是在做什么。轨道里呼呼的热风吹来,他才觉得原来真是秋天了,一切都很有进行下去的姿势。
等后来离开这城市,杜云西发现他最留恋的地方是地铁。不是租来的小房间,不是那些高大漂亮的建筑,不是那些精致的人和风景,只是这样一个埋在黑糊糊的地下每次进站都会带来热风的轨道交通。杜云西站在里侧的门边,列车滑动,窗外的广告牌闪了几下就消失了,以后就只看见自己的脸。到站以后换乘电车,等电车驶出车站,才发现原来下雨了,一些水迹粘在车窗上,也没有很伤感,就是不知怎么心里空荡荡的。无论如何,伤感和快乐都是内部的行为,与雨无关,与其他的一切都无关。很多的雨天,雨水挂在车窗上,外面又是灯火阑珊。他在心里默念着这样的句子。
几个月以前他还没有想过会在这里停留下来,说到底自己这样的人哪一家公司会要呢?面试参加了好几个,无一例外落选了。而永久印在脑海里的就是那些秋天的午后,他坐在体育馆的台阶上,踢球的少年们从身边跑过,招聘会早已结束,他握着一些传单觉得自己是可耻的。但朋友说你已经快定下来了,大家都是在一个月左右搞定的。那句话就像神奇的咒语,一个月以后杜云西作为一个上班族每天搭乘公交车穿梭在无数个黑糊糊的高架下。
迟暮(10)
电车行驶过程中发生轻微的晃动,身边的乘客换了一批,杜云西坐在坐椅的挡板位置,一些学生穿着肥大的校服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某个韩国明星。再过一站就是杜云西上班的地方,他在脑中默默搜索公司附近的地形以及办公室的样子。
说是公司其实正式员工只有杜云西一个人。一间两室一厅的住宅改造的事务所,老板总是出差,平时只有他妹妹在事务所帮忙处理一些杂物。他犹记得面试那天的荒谬情况。“我回家去考虑一下。”“怎么你今天还不能上班吗?你回去又能考虑什么呢,反正你也没工作,就先在我这里做,等你找到更好的机会再跳,我会留你吗?我不会留你的。”老板是个大个子的本地人,高中毕业后就去了日本,十几年的工夫后返回城市靠着在国外打下的人际关系从事一些对外贸易。头几天,老板像炫耀般地指给他看挂在事务所墙上的驳船建造结构图。“小杜啊,你看,这是我们去年造的船,给韩国造的,造了快一年才完成啊。”
慢慢地也就熟悉了这样的工作,朝九晚五,第一个来到事务所收拾一下卫生整理翻译邮箱里外国客户发来的邮件,重要的就打印出来交给老板。中午老板妹妹过来顺便带来盒饭,她忙碌一阵子,下午就先行离开。事务所里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一个人,每天下午快五点天色就突然暗下去,而窗外总是那么繁忙,车水马龙的街头,冬天也许永远也不会来了。他总是在担心,比如随时会响起的传真或者电话铃,门铃,那些让他以为老板已经回来了,而他把一切都搞砸了,老板就要把他从窗口扔下去了。虽然这样的事件最终没有发生,但男人一定对他心怀不满,刚来的时候他连传真都发不好,又不会交际,男人带他出了几次差见客户时总笑笑地拍拍他的头对他说“连招呼都不会打一个啊”,他凑到日本工程师面前说了三遍老头才凑起耳朵听懂他的寒暄。“小杜啊,来敬我们夏井前辈一杯酒,老先生七十多了还每月往返中国日本之间,不简单啊。”“我会加油的。”杜云西端着酒杯好久才止住发抖的手,日本人不停关注着身边的女职员穿的少露着脖子在外面会不会冷。
也许不久就要被解雇了吧,从上次出差后老板再也没有提起要杜云西一块出去。想到也许下周也许明天自己就又要重复夏天那种无所事事的生活,他就感到心里一阵沉下去。电车终于到达了火车站,这是杜云西的目的地。提着袋子的民工们下了车,人流很拥挤。在站前广场上杜云西又站了几十分钟才接到匆匆走出的孟春。孟春摆出老姿势两人笑了笑,却感觉那么疲惫。
孟春是大学同宿舍的室友,杜云西一直没觉得两人关系有多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