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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香椿 11】………
其实不然,表面的平淡无法掩饰内心的躁动,各自都憋闷着,一旦有风吹草动,都会趁机寻求出口以求发泄。姓曹的依然不痛快,因为音改了,但字还是那个字,看到想到都不可能自在。姓牛的则觉得委屈,好好的一个姓,改得没了根基,喊出来觉得虚飘飘的,不实在。有时候,个别姓曹的愣头小子故意“ōuōu”连吼几声,乍听上去如同使唤牲口,牛姓人想怒又不便怒,毕竟他们自己使唤牲口时一样这么吼啊!日积月累,心里的隐痛慢慢积聚成暗火,一旦遇到合适的风向立刻燃烧成遍地烈焰,烧了别人也焚了自己。姓氏,一直是香村各种事端的直接导火线。即使明争少,暗斗从没有止息过,如同潜藏在地表的一股强大暗流。香村人像感受自己的心跳一样感受到暗流的活力,谁也没有力量扼制。
实际上,这仅是问题的表征,是矛盾和争斗的表象,根本因由缘于利益,缘于互不服气,缘于都想压倒对方的性气。自从两拨逃难的人家在香椿树边定居下来,便开始蕴蓄恩恩怨怨,从没止息。最初,牛姓人看曹姓人占据的香椿树粗大,曹姓人嫌牛姓人拥有的香椿树量多,但明着不争,暗中摽着劲。
灾祸之后,有救命之恩的香椿树成了香村人的精神图腾,两姓人家无不视如神圣,共同在中间的小山包上建了庙堂立了神位,年年节节膜拜。随后,土地成了两姓人新一轮争占的对象,牛姓人多,曹姓人吃苦,荒地到良田的转换,两姓人不相上下。然而,渐渐的,曹姓人的勤苦耐劳走了先,几辈人下来,香村大量的耕地姓了曹。到解放前夕,牛姓人家基本成了曹姓的佃户,牛姓祖宗占据的那片香椿树,半数归于曹姓人名下。或许正是在这世事沧桑的演变过程中,强势的曹姓人“协商”牛姓人改了姓氏的读音,从而维持了两姓一百多年表面的和谐。表面之下,牛姓人无奈地忍气吞声,旦有社会动荡或冲突,一些牛姓人便起事。有就地闹腾引起两姓械斗的,有出去拉帮结伙回村抢杀的,每一次都死人,每一次都以牛姓人失败而终结。直到砀山解放,牛辟明率领贫苦的牛姓人革了曹家地主的命,牛姓人才历史性地扬了眉吐了气挺起了腰杆子。曹姓地主的财产被分,土地被分,香椿树被分,大人孩子都低了头认了罪,整整一辈人不敢仰首挺胸。但有一次,曹姓人群情激愤,操起农具家什跟牛姓人打了一场。
事情发生在1958年的大跃进,公社的炼钢炉燃料告急,公社书记振臂一呼命令牛辟明破除迷信将那片香椿树悉数砍掉急送公社。牛辟明于心不忍却又不敢违令,犹豫中有族人出主意先砍伐小山包东边的,虽然所有香椿已归集体所有,但毕竟东边的二十多棵香椿当年拯救的是曹姓祖先,属于革命的对象,砍伐后曹姓的地主富农再痛心疾首,牛姓的贫下中农仍会拍手称快。牛辟明略加琢磨,觉得爱憎分明,立场坚定,当即率人手持工具奔向那里。得到消息的曹姓人很快蜂拥到曹应茂的父亲身边,企望他拿个主意。这个香村最大最老的地主沉默了十年,这次再没忍辱退缩,他颠颤着满腮银须手指香椿树的方向,老泪纵横地向围绕身边的曹姓爷们喊:“那是祖宗的根,曹家人的命,姓牛的咒我们断子绝孙呀,拼了命也得保住。”曹应茂挥臂嚎了一声“走”,人群操着家伙呼啸而去。
………【第一章 香椿 12】………
二十多棵荫天蔽日的香椿已大半倒伏,香椿苍年的浊泪红稠如血,流注在粗大的树墩上,滴淌在曹家爷们的心口。他们什么也顾不得了,伴着撕心裂肺的哀嚎怒吼,挥舞着铁锨抓勾锄头挑杈棍棒打向砍树的人,对方略作抵挡四散逃奔。可是,树大部分倒了,不曾伤一斧头的仅存靠近小山包的五棵。一群曹姓汉子扶树恸哭如丧考妣。不知谁喊了声“一报还一报,把他西边的树也砍了。”余音未消,曹姓汉子得令一般啸喝着绕过小山,铲扠捶打树干的声音立时响彻天宇。由于工具不合适,冲天怒气仅伤及树皮。有人回家拿手锯斧头,但不等他们返回,牛姓人成群结队打回来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族群械斗持续了近半个小时,才被闻讯赶来的公社民兵制止。械斗没死人,但五十多人受伤,最重的一个牛姓人小腿被打折。
一天功夫,事件被定了性。公社书记怒不可遏地宣布:“这是被打倒的地主阶级贼心不死,妄图复辟他们作威作福的天下,从而借机对夺取他们政权的贫下中农进行的反攻倒算,必须坚决回击,誓死捍卫无数先烈抛头颅撒热血换来的革命政权。”
当日,曹应茂父亲等一批地主富农和带头夺权的曹应茂被抓到公社,旋即关进县看守所。半个月后,曹应茂父亲不明不白地死在看守所。然而,人死了被关了,那片伤痕累累的香椿树却得以幸存下来。砍倒的不能复生,对于残存的,公社书记没再下令砍伐,牛曹两族人暴烈的性子阻扼了他的决心。
恩怨争斗伴随着牛曹两姓人代代成长,而有意思的是,两族人都把恩怨的聚积归结于姓氏。牛辟明曾听上辈人说,两姓人本来没有什么世俗的仇恨,完全是姓氏造成了最初的隔阂,这种隔阂是心理的,然后由心理的互相厌恶互不服气扩展到具体的琐事,扩散到日常生产生活的交往。所以,牛曹两姓的矛盾渊源,不说别人,作为当事人的牛辟明们,打从初懂人事时便是一头雾水。他百思不得其解,即便懂了意思,也觉得实在没有道理,纯粹是封建迷信,岂不知这封建迷信已生根并演化成了纯朴的民俗。到了牛得利牛得文这辈人,从小接受崇高信仰熏陶,大脑被净化得容不下一丝半点落后反动思想的残渣余孽。前几年,他们奋勇争先,把思想的旧世界掀了个底朝天,又一鼓作气砸了个稀巴烂。然而,一个生来便拥有的正大光明的姓氏,却因人为地注入了鲜明的封建迷信色彩,而不能享受它原汁原味的真实。特殊时期初期,在江永波的鼓动和率领下,牛得利牛得文一帮年轻人曾试图改变,他们高举着鲜艳夺目的革命旗帜,在香村人的头顶上拼命挥舞,不成想收获的是永无尽头的沉默抵抗。他们狼狈不堪地退缩了。
天长日久,两姓中有影响的人物都形成了相同的基本理念,授意族人团结强硬,在各种事务上都要与对方一争高低,绝不能吃亏,同时还要尽可能地分化对方。解放之前的争斗,因曹姓人日子过得好,与官府交往多,势力在牛姓人之上。建国后,双方的处境颠了个过儿。曹姓人不仅有数十家被划成地主富农,而且经过思想改造后部分贫穷的曹姓人还与他们划清了界线,渐渐的,曹姓人慢慢分崩离析成了一盘散沙,元气大失。牛姓人扬眉吐气斗志昂扬,犹如鲤鱼翻身,好处仿佛从天而降,不想要都不行。牛辟明从生产队长一路走到大队书记,成了牛姓人定居香村以来最大的官。牛辟明尽管不免坎坷,但一直像个不倒翁,稳稳当当地做了几十年基层干部。
………【第一章 香椿 13】………
事态初步平息后,牛辟明仍去找了江永波,托他到县里通通关节,好歹把牛得利救下。同时,他托人给关在看守所的牛得利传话,叫他死活都得咬定了两人是通奸。江永波帮他说了话,牛得利也咬得紧,但由于社会影响极坏,曹姓人又不依不挠,牛得利最终被判了五年劳教。
消息传到村里,曹姓人骂骂咧咧,几个年轻人串起伙来,鼓动族人要去县上闹,被曹应茂好说歹说地制止。他告诉族人,事已至此,再闹无益,反倒容易被牛辟明利用,吃亏受罪的是曹家人。但事隔两日的夜里,牛得利家刚修复的三间堂屋再次失火,等牛姓人把最后的火苗扑灭,整个家院几乎成为废墟。朱爱兰拥着女儿摊坐在院门口,目光无神地嘟嚷着“报应啊,报应。”牛辟明嘱托几个婆娘把她劝走,吆喝一帮男人继续收拾纷乱的庭院。儿子牛得军从垮塌的堂屋边走近他,气呼呼地说:“爹,他们都咽不下这口气,太窝心了,不能就这样算了。”牛辟明斜睨了儿子一眼:“是他们咽不下还是你咽不下,啊,你给我记住喽,别再给我惹事。”牛得军颓丧地回转身离开,跟几个人站在一处嘀咕起来。牛辟明盯了一会放心不下,走到他们跟前警告:“谁给我惹事,我绝不轻饶。”
天刚麻麻亮,朱爱兰手牵女儿挺着大肚子回了娘家。牛家人眼见她落难,可怜她,恨曹家,但恨得没有具体目标,又慑于牛辟明的威严,没人敢节外生枝。牛得利爹娘无处安身,只好去大女儿家住了些日子。
各种怪诞奇诡的说法在香村流传了一段时间。有的说,火是逃走的曹钢信偷偷潜回村里放的。有的说,那天晚上,从曹钢信媳妇的坟头上飘起了一撮蓝荧荧的火苗,顺风游移到了牛得利家堂屋上头,火就着起来了。进而说,那是阴火,扑不迭的,不然,咋把整个院子都烧没啦才止住!也有的说,都是瞎扯巴拉,准是曹家哪个气不过的人放的火,跟曹钢信和他媳妇影子都不沾。曹姓人报了仇解了恨似的,大都装傻不吭气,偶尔有人聚一块嘀咕,一旦看见曹应茂过来,便都禁了口。人们感觉,近些日子,曹应茂走路的步频极富节奏,沉郁多年的面色突然容光焕发,偶尔会绽放出灿烂的笑。而与此相反,牛辟明却更显苍老许多,往日昂然的气度不复回还,挺直的腰杆儿微微前倾,犹如初期的佝偻病人。
身体只是表象,他的内心焦愁如炙,没有人能理解。牛得利的不争气对他打击太大。他思前想后,无法接受前功尽弃的结局。如同抽去了筋骨,他的精神支柱几乎坍塌。然而,打击并没结束,接踵而来的事件令他更加迷茫。牛得利被劳教不久,红极一时的党和国家未来的接班人**叛逃国外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汗,震惊全国,震动世界。牛辟明多少天像梦游人一样,仿佛精神脱离了躯体,人如初冬的草木,整个萎落了。
曹姓人诅咒他:“早该死了,瞧那副糟样,死了后野狗都嫌他寒碜。”牛姓人则说:“都是得利的事闹腾的,但不管咋说,总还得定一个咱牛家的人接班呀!”
………【第一章 香椿 14】………
确实,牛得利拈花惹草马失前蹄令他心力交瘁,感叹恨铁不成钢,白费了一番心血,而**的叛逃却令他心胆俱碎心若死灰。他百思不解,全国人民崇敬、伟大领袖无比信任的亲密战友竟然背叛外逃,到底培养什么样的接班人才能让人放心?国家如此,小小的香村也一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道理共通。曹姓人当然不可信任,但遍观牛家后生,哪一个能十拿九稳?他的精神毫无反抗地颓败,身体随之迅速垮掉,走路的劲儿都没有,只好卧床休养了一个多月。
期间,江永波来看望他,言谈之间有了更换大队领导的意思。几天后,江永波便安排家居刘屯的副书记刘庆武负责香村大队的全面工作,而且只字不提牛辟明身体恢复后怎么办。牛姓人中脑灵眼明的几个人直言不讳地对牛辟明说出其中的隐忧,引起了他的警惕,疲弱的精神立刻恢复了三分,但因积弱太多太久,试图强打精神出门,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