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蔽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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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蔽与记忆-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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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登禹将军的菊刀(4)
全军肃立。等待着赵将军的口令。就在此时,有人策马奔到将军面前,耳语一下,赵登禹将军的脸色陡然生变。他凝视着将要出发的大刀队,然后让人带来一位山村老太和她女儿。
  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赵登禹将军嗓音沉痛,他声带谴责说:“我对不起这里的父老,也对不起冯先生(冯玉祥)的教诲,今天我们还没接敌,竟然在我的队列里出现了这样的败类,我不杀鬼子,我要先杀败坏武德的东西!”
  敢死队员疑惑了,不知将军在说什么?
  雪夜里赵登禹将军的眼睛,像燃烧着炭火,如诉如怒。他说,“就在刚才吹集合号的时候,我军的一个弟兄竟摸到民房里去祸害人家姑娘。才十七岁的一个黄花闺女呀,以后怎么找婆家?刚才一吹号,那东西就兔子一样跑了,那姑娘哭泣不敢说,姑娘的娘肯定地说,他就是我们手下的人!现在,他就站在队列中!”
  此时雪如结冰,空气凝滞,没有了呼吸。
  赵将军犀利的目光像刀,要剔除人的皮肤直到骨髓。“裤裆里长蛋子不是提溜着玩的。谁做的,敢站出来?那才叫有种!裤裆里的蛋子要丁当响,不是被人劁的!有种的站出来!”一切都静止了。
  姑娘拉着老太的衣襟,小声地哆嗦着,“娘,他没动俺,只是说看看,你一喊他就跑了!”
  “站出来吧。你如果有母亲,就想想你母亲;你如果有女儿,就想想你女儿。要对得起她们。站出来,我赵登禹尊你为好汉。”赵登禹双手抱拳,左手压着右手,在胸前如石雕一般。
  霰雪敲在军衣上,沙沙作响。
  “那好吧。”赵登禹冷笑一声,“那就把上衣揭开,露出脖子。大娘说她姑娘把那兔崽子的脖子抓伤了。”
  刷的一声,赵登禹撕开了自己的领子。接着是刷刷撕领子的声音。
  其时,一个敢死队员扑通跪在赵登禹的脚下,大家惊呆了,去摸人家姑娘的是赵登禹的警卫随从。赵登禹愣在那里,嘴开始颤:“我竟瞎眼了,养了一个畜生。绑起来!砍了!”
  警卫才十八岁,是赵登禹带出来的曹州子弟,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
  警卫跪在雪地里,单手挥泪,“旅长,我没有害姑娘的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晚上,就要接敌了,不知是死是活,我还没有见过女人的妈妈(曹州方言:乳房)。”
  “妈妈?”大家躁动一片。警卫员的“妈妈”这两个字无异惊雷,在敢死队员耳轮旁炸响,赵登禹头颅一扭,吼出曹州方言,“日你奶奶的,丢人!”
  那母女俩也愣了。也就在那刹那间,雪地里齐刷刷跪倒一片人,如出殡时的孝子齐刷刷跪着,苍茫的天地间,只有赵登禹和那母女挺立若石。花白头发的母亲拉了一下闺女,腿哆嗦着准备跪地为警卫随从求情。谁知那女孩,在人们齐刷刷跪下的时候,把棉袄揭开了,盘着的扣子一个一个在手下展开,一层层的衣服开始解开,在雪地里,跪着的人们惊愕的眼睛里,一对还未发育成熟的乳房羞怯地绽露出来。雪地白得发黑,敢死队员眼前一片眩晕。
  在雪的余光照射下,女孩子的乳房是如此的娇弱圣洁。也许因了营养不良,胸前一对坟起的乳房,并不丰满坚挺。那些赴死的敢死队员几百双眼睛,没有退避,没有猥亵,是那种热血,有一种易水送别的慷慨。
  将军被深深撼动了!“敬礼!”将军马靴一扣,两眼含泪,敢死队员齐刷刷敬礼,泪如雨注。

赵登禹将军的菊刀(5)
将军心里清楚,若不是战争,这些战士,在家乡的唢呐里,不说个个能走进洞房,绝不会在临战前夜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将军一言不发,从跪在雪地上的警卫员身边走过。那母女俩扶起警卫员,眼睛望着将军。将军好像不敢看母女,胳膊往前一挥,前面,喜峰口在雪下苍灰色的轮廓隐隐在望。
  将军的大刀队开始在雪夜移动。当晚,冰冷的大刀开始嗜血。日本人的头颅如曹州老家漫长冬季里菜窖储满的白菜、土豆、萝卜,多数日寇在睡梦中未及还击,便纷纷被大刀片砍杀。那血呢,则如鸟扇动翅膀,成为大刀的徽章,如*艳丽的花瓣在秋风中纷纷飘落,日本一家报纸评论说:“明治大帝造兵以来,皇军名誉尽丧于喜峰口外,而遭受六十年来未有之侮辱。”
  第二天,大刀队返回,将军骑马检查部下,警卫员的尸体被抬着经过队列前,赵登禹敬礼,全体弟兄肃立。一阵哀悼的军号声响起来。将军吩咐部下将警卫员的尸体好生掩埋。然后将军沉痛地说:“此役成败,不在弟兄拼杀,功在大娘和姑娘。”
  将军着人为大娘送银元二百块,可大娘与女儿已在门板上自尽。
  三
  在民族危亡关头,很多人选择了躲避或是投降。同是西北军的袍泽,多少人无廉耻,无节操,迎合敌寇而取其禄位,石友三、孙殿英、庞炳勋、孙
  良诚等都落水做了汉奸。那种望风而降的场面,让人想起历史上一个女人写过的诗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
  这是咒骂没有一点爷们气质的男人,赵登禹将军是在势不可为的情势下,慷慨任之,决意舍一己之身,做一番万夫莫当的事业。当右臂和腿部相继中弹,传令兵要背他走,他说:“不要管我。北平城里还有我的老母,告诉她老人家,忠孝不能两全,她的儿子为国死了,也对得起祖宗!”
  将军于“七七事变”后二十日殉国,当时日军占领北平,赵登禹将军率部驰援,可是,将军没有料到,他率部北上的军情,已被汉奸潘毓桂出卖给日军。
  在抵御日寇大规模进攻前,赵将军举酒为壮行色:“今天,我和冯先生(冯玉祥)通话,我向冯先生告别,冯先生问我何时回来?我说,快则两天,晚则三天,或许……或许再也不回来了!”
  下面有人啜泣,将军顿了顿,“哭什么?先留着眼泪吧,等胜利了一起哭!”将军走到哭泣的战士面前,一把扯开战士的衣服。这胸膛惊心动魄,从中原大战到喜峰口,每一枚伤疤,都会述说一个流血不流泪的故事。
  将军:“你是二十九军爷们吗?”
  战士:“报告师长——是爷们。”立正、挺胸,动也不动,像尊雕塑。只是眼角流泪。
  将军:“爷们流血不流泪,更何况抗日军人!”
  战士:“师长——”
  将军:“有什么话要留下来?这样吞吞吐吐的?”
  战士:“我从中原大战就跟着将军,只是家有待产之妻,不知是男是女,如果我死了,望将军抚恤,待如子侄。”
  将军戴着雪白手套的右手缓缓举到帽檐边,人们都静无声息,只听将军炸雷般吼叫:“书记员!把他的话记下来!”
  第二天将军死了,他身边倒着一个壮士,就是昨晚啜泣的战士,他的镔铁大刀砍翻七个鬼子!朦胧的火光里,日本人的人头被劈开,刀刃已卷。
  其实赵将军上前线时,他的妻子倪玉书身怀七个月的身孕,将军殉国三月后,他的孩子出世——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赵登禹将军的菊刀(6)
二十八日拂晓,敌寇向宛平县城南苑一带发动大规模进攻。当日人在飞机大炮等现代兵器掩护下冲至阵地前沿时,赵登禹挥起大刀,跃出堑壕,赤膊率将士杀入敌群。刀光闪闪,号哭一片。正是暑天,光着上身的将士看到将军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个个如狼入羊群,撕咬腾挪,砍杀声惊天动地。
  南苑地区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在枪林弹雨中反复拉锯冲杀,从拂晓战至中午,日军派兵绕到侧翼,企图包围赵登禹部。
  赵登禹将军率领部属向大红门方向集结,准备反击。这时天已经黑了,为突破敌阵,借着夜幕,赵登禹挥动大刀,率部冲杀。在接近敌阵时,日军发射了照明弹,埋伏在大红门的机枪以密集的火舌吼叫,赵登禹将军身中数弹,倒在血泊中。
  当将军从昏迷中醒来,借着火光,他对身边满面泪水的传令兵说:“军人战死沙场原是本分,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然后嘱咐告之母亲不能尽孝,言毕而逝。这不是私人之间的话。赵将军临死的话,有一种悲壮,还没有看到敌寇溃败,自己却舍命疆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军人是应该战死沙场的,赵登禹将军就是提着脑袋去拼去杀的,在中国,从来孝优于忠,忠孝不能两全时,两权相较,大部分国人选择孝,少数人才像岳飞、赵登禹将军那样,对母亲没有尽孝,先去尽忠。赵登禹殉国时,其母年逾七旬,备尝老年丧子之痛;其妻倪玉书时年仅二十七岁,身怀七月身孕,华年丧夫;存世的儿女,其子四岁,其女两岁,尚不解生离死别,即与父亲阴阳暌隔。
  今天想象复原将军的行迹,我热血沸漾,但又怅然若失,日人寇我之时,先是精英卖国,从汪精卫到周作人这样的“五四”文人。
  赵登禹将军和他们比起来,是粗人,在民族危如累卵,山河飘摇,一些人物能够自持,已属不易,但也是底线,而赵登禹将军是用一腔子血灌溉脚下热土的。其实,平常岁月,天下是大人物的天下,到了国家不可收拾的时候,才想起兴亡关乎匹夫。如果说赵登禹将军受多少民国的恩泽,那恐怕不会太大,从小颠沛流离,辗转沟壑。但是,他内在的一种心理品性和地域性格规定着他制约着他,这根深蒂固的文化一脉在赵登禹将军的大刀上,也在他的*情怀里,熠熠闪烁。
  赵登禹将军殉国后,在夜间由北平红十字会草草掩埋,几天后,陶然亭内龙泉寺的僧人们将赵登禹将军的遗体取出,用烈酒和毛巾擦拭将军身上的血痂。那张脸血肉模糊,但赵登禹将军圆目怒睁,那是一张不屈而庄严的脸,在烛光下,凛凛正气呈现在出家人面前。方丈用手为将军合上眼,用一洁白的粗布,覆了上去,棺材上了盖,打下了木钉。和尚们点上了一炷香,插在上头,开始诵经。赵登禹将军被龙泉寺的和尚用柏木棺材在夜间盛殓了,就暂厝于寺内。和尚们崇敬将军伟岸的人格,在以后的日子就一遍又一遍地给棺材上漆,怕棺木朽腐,那棺木后来就变得锃亮逼人。赵登禹将军的棺木在龙泉寺被僧人秘密守护八年,有时和尚说棺木里有大刀的铮铮声、马蹄衔枚疾走的风雨声……
  佛教没有国界,但和尚有国籍,这些能托死生的大德高僧们,受曹州后生一拜,为将军,也为我们历史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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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自忠:悲哉,上将军(1)
一
  这不是任谁都能完成的一个悲剧,这也不是任何一个肩头都能担当得下的沉重,悲剧之深,误解之深,血泪之多,坎凛之多,让人想到身受磔刑,寸肉被百姓啖吃的督师袁崇焕;这是大悲剧时代众人酿制的酒,被他独斟独酌,也许这酒太烈,稍一沾唇,就能使人肝胆惧裂,但你却找不到应该谴责谁,应该追问谁,这个民族,这个民族的具体的一分子。
  那是几年前,为了写作赵登禹将军,在采访二十九军老兵的时候,我提到了二十九军的主要的主政者,从军长宋哲元,副军长秦德纯、吕秀文,师长赵登禹、张自忠都是山东人。在日本人面前都是有种的山东汉子,铁骨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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