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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吃了一惊。将军殉国多年,而汉奸一说还在某些人心里发酵,不由使我心颤。我不是为汉奸辩诬,对汉奸这个词,我私下里是心怀警惕的,记得鲁迅先生当年,也曾被“爱国贼”称之为汉奸,背负着堕落文人的恶名。
我想到了汉朝的李陵,李陵将军就是因为没有死而被俘,就成了汉奸了。司马迁为之辩诬,也落得了腐刑的下场,含垢忍辱。汉奸这个词是带电的,人一触碰,或者累及身家姓名,或者青史留骂名。
记得也是二战时期,日军攻陷东南亚,麦克阿瑟乘坐小船逃走,而一位负责掩护的将军却不幸做了俘虏,在战俘营受尽折磨。日本战败后这位将军被释放,麦帅伸出双臂拥抱他,日本帝国在密苏里战舰上签署协议投降,麦帅当着全场所有将军元帅的面把签字笔送给了这位被俘的将军,这样的举止对我们来说不可思议,但这是事实。
这些被俘的军人回国后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因为他们为国家受了很多苦,人民感谢他们。而中国呢?投降就是贪生怕死,就是摒弃节操,是民族败类。中国传统理念最重节操二字。生死事小,失节事大,节操有亏,不但要忍受内心道德煎熬,还要遭受同胞的歧视。
也许从此处理解张自忠将军,观察张自忠将军,我们得以窥视他悲凉的心绪吧。
张自忠是一九三六年六月任天津市长的。当时日本人为了控制宋哲元,一九三七年三月底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官田代以天皇生日为由,邀请宋哲元组团访日,费用由日人支付。宋哲元不愿意去,他说:“我作为一把手要是去的话,日军就会谈修铁路、要长芦盐场、煤矿什么的,各种权益如航空权益,就是掠夺华北资源。”宋哲元就派张自忠作为自己的代表到了日本。
在日本期间,日方曾提出“中日联合经营华北铁路,联合开采矿山”的要求,要求张自忠在中日经济提携条约上签字。张自忠断然拒绝,并决定提前回国。“七七事变”后,随着佟麟阁、赵登禹殉国,宋哲元七月二十八日决定率二十九军撤退到保定,并决定留下张自忠与日本人周旋,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北平绥靖公署主任、北平市长都由张自忠代理。
当晚九时,宋哲元、秦德纯等人出北平西直门,转赴保定。临别时,张自忠对秦德纯说:“你同宋先生成了民族英雄,我怕成了汉奸了。”语言沉重,但沉重里自有一种担当,一份责任,将军这种“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气概,使我心中悲慨地回旋李陵的那些句子:
子归受荣,我留受辱。
张自忠:悲哉,上将军(2)
为了免于生灵的涂炭,这种委屈是那样的悲凉锥心。在不可知的朦胧前途中,古都北平的红墙灰瓦,在炎热的炙烤下,却透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冷凝。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明知是油锅,自己跳下掀起的巨浪会把自己浇死,四周都是日本人和亲近日本人的人,我们怎样还原张自忠将军当时的心态?
远托异国,昔人所悲。
望风怀想,能不依依。
身之穷困,独坐愁苦。
终日无睹,但见异类……
在写作张自忠将军文字的时候,传说中李陵写的四言诗如低回的长调,呜咽在我的纸上笔端。命运,一个人的命运在国家危亡之际,真是如秋风里的飘蓬,为李陵将军难过,还是为张自忠将军悲哀?尽管张自忠将军曾指出自己留在日据的北平不是要当汉奸,而是“希望能够打开一个局面,维持一个较长的时间,而使国家有更充实的准备”,并表示为此不计毁誉,但是“汉奸”帽子和四处涌来的鄙夷唾弃,令他压抑怆怀。
全国各大报刊发表文章,痛斥张自忠的“卖国变节”行为,其中有十分醒目的大字标题,如《自以为忠》、《张邦昌之后》等。张自忠被认为是“华北特号汉奸”,报纸上一律称他“张逆自忠”。
对于这一历史,张自忠将军的老上级冯玉祥在《痛悼张自忠将军》文中予以澄清,冯说:“民国二十五六年的时候,华北造成一个特殊的局面,他在这局面下苦撑,虽然遭到许多人对他误会,甚至许多人对他辱骂,他都心里有底子,本着忍辱负重的精神,以待将来事实的洗白。……在北平苦撑之际,有人以为他真要混水摸鱼。当时我就说,他从小和我共事,我知道他嫉恶如仇,绝不会投降敌人,后来果不出我所料。”
我无法判断张自忠将军被人指斥作为汉奸脸上的颜色,那一定是隐忍到怒发冲冠和暗夜里低沉咆哮,我想着张自忠将军的行迹,既激动,又悲抑,我们能指责那些无辜的民众吗?那抗战爆发的蹈厉热情,是应该维护且高歌的,但我们能随着那些民众指责张将军?我无法用孱弱的文字表述自己混合而成不是酸咸而在苦楚之外的感受。
爱国的情怀非只一种,张自忠选择了荆棘。他的行为,已经完全是别样层次上对民族一种苦爱,是一种含泪的凄异壮烈的美。
二
在西北军里,张自忠向以带兵严格,部下勇敢善战而著称,西北军里流行的顺口溜:“石友三的鞭子,韩复榘的绳,梁冠英的扁担赛如龙,张自忠扒皮真无情!”
张自忠字“荩忱”,“荩”是“荩草”,本为一种植物,看似柔弱,《诗经》里面有一句“王之荩臣,无念尔祖”,“荩臣”引申出去便是“忠臣”。中国人的字和名是可以互相解释的,字号刚好解释了本名。而惟独“张扒皮”这个绰号显得那么刺眼,那么冷酷。扒皮,其实说穿了就是对犯错士兵打军棍、关禁闭,对临阵逃脱的人毫不留情抬手就地枪决的冷酷。然而这种冷酷背后,是否让人感到他疾恶如仇的不苟和果决?
张自忠将军在北平和日本人周旋一周后脱险,然而,汉奸的帽子压得他抬不起头来,记得李敖在《大人格与小人格》中说:小人格的标准是匹夫匹妇的层面,是随波逐流的、依附权势的、“庸德之行,庸言之谨”的,这种标准的泛滥下,胸怀大人格标准的英雄豪杰,都会长期遭到舆论、谣言、群众、世俗的打击。所以,“父子责善”的贤人匡章,全国说他不孝;“弟死不葬”的志士张良,社会说他不仁;周公旦被诬不利孺子;直不疑(人名)被诬与嫂通奸;马援被诬贪污;袁崇焕被诬反叛;张自忠被骂汉奸,蒙羞六七载;岳飞不得昭雪,沉冤二十年。……多少大丈夫,在“小人格”标准下,都变成了“人格有问题”的下三烂。
张自忠:悲哉,上将军(3)
写到此处,我的心一阵抽搐,当袁崇焕在千刀万剐,那些薄薄的带血的人肉被皇城根下的北京胡同里的民众吃掉的时候,公道在谁的心里呢?
张自忠留平的消息传出后,舆论大哗,皆曰可杀。北平街头也纷纷传闻:“出了汉奸了,仗不打了。”二十九军官兵得知此信,也纷纷把张自忠的照片撕得粉碎。
张自忠在北平市长任上只短短八天,就宣布辞去一切职务。两天后,他化装离开了北平南下,舆论界对他的攻击指责还是有增无减,一位朋友写给张自忠一个字条: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若是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在将军转赴南京的列车上,当列车行至徐州站,突有三十多名青年学生拥到头等车厢的门前,要求上车搜查“汉奸”张自忠。但学生代表未见张的踪影,只好下车而去,也就在这时,南京国民政府下达命令,以张自忠“放弃责任,迭失守地”,将其撤职查办。
张自忠失望了。我不是为英雄讳,在人们咒骂张自忠汉奸的时候,他确有点迷茫了,他“开始沾染嗜好,抽起了鸦片烟。”从他抽起鸦片看,我们能体悟他的内心已经被折磨到了何等地步!
当中日战争全面爆发,张自忠却被赋闲,他形单影孤地困处南京,整天无事可做,度日如年。有人说,落魄与失意者是最易与鸦片结伴的。张自忠本是一名英勇无畏、意志坚毅的军人,他身经百战,历尽艰辛,不知闯过多少难关险阻,然而此时此刻却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力,实在令人感慨不已。由此而见,一个人,无论他怎样坚强,也总有其脆弱的一面,有时脆弱到了不堪一击。
佩剑将军张克侠来到南京看望张自忠。他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今往见荩忱师长,其貌憔悴,心绪不佳,闻已染嗜好,诚为可叹,宴安鸩毒真不虚也。余勉以自重自珍,来日方长,是非可明,彼有惜别之意。良将难求,余当助之。”
我们不难设想,张自忠将军后来一死报国,以示清白的决心,怕也是处于这极端苦闷的时候。张自忠毕竟不是只会在鸦片的烟雾中消磨意志的失败者,当他重返部队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个历经磨砺爪牙的猛虎,已经度过了荒寒,开始生风呐喊。
我们叙述一个在台儿庄大战前的轶事,刘亚洲曾写过小说《将军泪》,我曾问过二十九军的老兵,小说?笑话,这是真的!二十九军当时叫做五十九军。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七日,张自忠回到河南道口李源屯五十九军军部。与大家寒暄见面后,张自忠只硬硬撩下一句话:“今天回来,就是去死的,好狗不死家门,看大家如何死法。”部下听到此言,都眼里噙满了泪水。
随行的记者采访将军大战前的感想,张自忠谦谦地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国家弄到如此地步,是军人之耻。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军人洗刷他的耻辱只有一条,那就是用血,血的热比水更有效,水洗的是脸,血洗的是身!”
然而就在接敌的前夕,那些行走的队列却看到传令兵疾驰阵前,可着喉咙宣布将军的命令:原地待命!接着是令人发冷的军号,要杀人了。
光头的将军骑着枣红马在手枪队的簇拥下,来到队列前。只见将军脸色青白,眼中迸出两道如冰如铁的冷光,让人不觉寒意阵阵,这时人们就会想到扒皮的来由,接着张自忠将军下令“给我把那两个败类带过来,皮扒了”,军法处长手一挥,两个五花大绑的士兵带到队列前。 txt小说上传分享
张自忠:悲哉,上将军(4)
张自忠将军双脚站立在马镫上,右手按住佩剑,他用山东方言吼道:“弟兄们,就是这两个无耻的东西,昨天市镇宿营时,拿了人家小老板的伞,不仅不给钱还动手打了人,我们的弟兄还没有上前线打鬼子,现在我却要先杀了他们,这都怨我,怨我没有教好他们。”将军把手一挥,声音有些哽咽。
五花大绑的两个兵士被带到了野地里,接着是两声清脆的枪声低低地划过天空,如夜枭的低鸣——
然而也是在处决那两个兵士的夜里,还发生了一起*民女的恶劣的事情,最后查出竟是敢死队长孙二胡,孙二胡随即被打成死囚,等待天明后发落。
第二天一早,军法处长来面见将军,如何处置孙二胡。进了房子,军法处长吓了一跳,地上落满了烟蒂,显然将军一夜没睡。五十九军上下谁不知道,孙二胡是一条功狗,是张将军手下能征善战的功狗,从喜峰口到卢沟桥,每役必与,在孙二胡的手下,光手刃的鬼子就不下百名。谁知,这样的狗既能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