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我的名字似乎也和我过不去。母亲叫我彼娣(Petie)。这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名,可它会引起误解,这是我在上初中的第一天所了解到的。那天,老师在点名,突然她停下来了:“彼娣·彼得森,这是男孩还是女孩?”整个教室哄笑开来。事后,我坚持要求母亲告知学校我的名字叫彼得,但她总是叫我彼娣。此外,在伊莱恩死后,为保护我们,母亲总是对我们的各项活动都管得很严。她不让我和约翰玩有接触性的运动。当我们在公共游泳池游泳时,她坚持要在边上看着。记得有一次,在7月4日,母亲对比尔(父亲的弟弟)的大意行为抱怨不已——他在点燃樱桃炮的引信时,引信突然崩飞,弹到了我的眼睛。她甚至不让我们爬后院的樱桃树,而它的树干离地面还不到6英尺。因为这一切,其他男孩说我娘娘腔。我想,他们说得没错。约翰没得到这个称呼,因为他更热爱运动。他还是个顽皮鬼,有时很不老实。这使他博得了周围人的好感,尤其是母亲。
就连一些家庭习俗好像也妨碍我融入学校。我们家会定期收到来自母亲故乡的花草茶。这种茶叫做蔡茶。母亲会把它放在箱子里,并储藏在阴冷的地下室保鲜。我们有两种蔡茶:一种是母亲让我早上喝的,母亲称它为“健脑食品”,她说这茶能让我变得很聪明;另外一种是甘菊,母亲会在晚上喝,因为它能帮她入眠。有一天上课,老师问我们早上都喝些什么。大部分同学都说他们会喝牛奶或阿华田(瑞士著名麦芽饮料),轮到我回答时,我说“蔡”。
用心取悦(3)
“什么是蔡?”老师问道。我不知道应该叫它蔡茶,于是就解释说,它就是蔡,喝的时候我会加蜂蜜。接下来的对话是这样的。
我说:“喝它很有益,它很甜,还能让我变聪明。我每天早上都喝它,因此我能聪明一整天。”
“你妈妈也喝吗?”
“不,她喝另外一种能助她入眠的蔡。”
“这东西你妈妈是从哪儿弄到的?”老师继续问。
“是从一个箱子里拿出来的。黑暗的地下室里有个箱子,母亲会去那儿,取出些蔡放到罐子里,随后再把罐子放在橱柜里。她每天早上都为我准备蔡,而她则在晚上喝另外一种蔡,这样她就能入睡了。”
这些奇怪的行为显然引起了警戒,让人联想到兴奋剂、鸦片剂和奇怪的异国风俗。因为在我明白这些之前,老师对我说:“要不你让妈妈来一趟,向我解释什么是蔡,然后我们就可以向其他同学介绍了。”这是我与别人不同的另外一个例子,被老师单个询问令我很尴尬。虽然我能参加一些朋友的生日聚会,但我自己却从未举办过生日聚会。希腊传统规定,我们不能庆祝自己的生日,只能在命名日(Name Day)——6月29日进行庆祝。根据教会日历,这是为纪念圣彼得所设的节日,但命名日是让成年人庆祝的,小孩仍不能庆祝。这又是一个例子,表明我不能成为一个地道的美国孩子。
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母亲已不再要求我打扮得像个希腊民间舞蹈艺人了,但故国希腊还是像阴影一般笼罩着我,有时我感觉这阴影单调而沉闷。上初中意味着我要开始上希腊语课程了。每次上完常规的学校课程后,我还要在科尼初级中学的一个教室学习希腊语。授课的老师都是希腊东正教的牧师,他们来自40多英里外格兰德岛的一个东正教堂,那是距离我们最近的教堂。他们摧毁了希腊学生的课后生活。本来,我们可以踢足球、打篮球,或是玩弹珠。他们的职责是教会我们掌握母语的表达和写作能力。授课的第一步是对我们进行微妙的思想灌输:每次上课,老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小面蓝白相间的希腊国旗放到桌子上。他们身穿黑色长袍,拖着长长的胡须,授课时表情严肃,过程沉闷。当我们吃力地掌握奇形怪状的24个希腊字母,并理解它们所组成的单词时,会有非希腊裔的同学经过走廊,他们会投来异样的眼光,仿佛在说:“真怪!”
我在希腊语的学习上出类拔萃。我的希腊语小有成就,能给远在故乡的希腊亲戚写信,也能看懂他们的回信,在家,我会背长篇希腊诗歌给母亲听,在教堂和命名节庆祝上,我也会背这些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不想学了。
父母的希腊文化习俗像一个漩涡一样把我卷入其中,而我却只想逃离漩涡,成为一个地道的美国孩子。这样,我就可以去圣公会教堂了,在那儿我是教堂襄礼员,无须顶着夏天的热浪或冬天的雪花,坐好久的车,前往格兰德岛,参加冗长的东正教礼拜。这些教堂礼拜会在连珠炮弹似的希腊语中持续三个小时,令人难熬。而四旬斋更是非常折磨人,斋期第一天的礼拜结束后,我们终于能吃到食物了,这是一片代表耶稣身体的圣餐面包,哦,饥饿的我多想再吃一片啊!
然而,父亲相信希腊教会至上,甚至相信希腊东正教是基督教的正统,因此我还是要遵循教规,参加教堂礼拜。当教徒们双手合十的时候,手会先碰额头,再到肚脐,接着是右胸腔,最后才是左胸腔。他们坚持认为天主教徒先碰左胸腔的做法是错误的。如果我不遵从,或是质疑他们的理论,父亲就会叫来许多来访的希腊教牧师和助教。他们会坐在我身旁,帮我做所谓正确的姿势。他们会说同样的话,那就是,我应该把世界上所有的宗教都当做一棵树,而希腊东正教才是树的根和树干,天主教和新教仅仅是树枝而已。。 最好的txt下载网
用心取悦(4)
教徒们对希腊教的坚信不疑没有影响他们对民间信仰和迷信的推崇。有一次,母亲请来我的教母,为我祛除手上的一颗疣。午夜来临时,我的教母——我不认识这个看起来很奇怪的女人,手舞一种树枝,口念咒语,然后用一种自制的药膏涂在疣上。令我惊奇的是,这颗疣居然真的渐渐消失了。
逐渐清晰的生活
对信仰执著的我的父母很难接受一个事实:上帝给了我一双近视且色盲的眼睛。在7年级的时候,我几乎要坐到老师的大腿上,才能看清黑板上的字,连看书也要把头埋进书里。每当去科尼唯一的电影院看电影时,我总是选择前排位置。当小伙伴们要分队玩垒球时,我总是最后一个被挑选,因为我看不清球。冬日午后,当玩大富翁游戏时,我要把身体倾向游戏盘,看我转的骰子所显示的数字。“胡说八道,”当我告诉母亲我眼睛可能有问题的时候,母亲是这么回答的,并且补充说,“我和你父亲的眼睛都是很好的。”
最后,当校医院的护士坚持要我去找个验光师检查时,我照做了。验光师给我镜片,让我看视力检查表。根据我看检查表的清晰度,他不断地给我矫正镜片,我看得越来越清楚了。随后,他要看看我当时戴的眼镜,以判断我近视的度数。当我告诉他我从没戴过眼镜时,他惊呆了。比他更震惊的是,戴上他配的眼镜后,13岁的我看到了有生以来最清晰的世界。我真的不知道原来我漏看了这么多景色:我看到汽车牌照上原来是有数字的;我看到商店的橱窗上写着售卖铲子,打折出售裤子等,我看到远处中央咖啡厅的霓虹标志牌上写着“美食之家1923”,我看到一个半街区外的电影院正播放乔治·布莱恩(George OBrien)主演的《多色沙漠》(Painted Desert),而不需要再跑到影院入口的遮檐下去看。在家里,当我拿起门前阶梯上的午报时,我发现我再也不需要把报纸贴在脸边就能看清上面的内容了。几天后,我知道我再也不用眯着眼睛看事物了,除非太阳照射眼前。不过父母还是相信我的视力应该跟他们差不多。同样,他们也不相信我是色盲。事实上,父亲坚持做了色觉测试。当测试结束时,他用怀疑和责备的眼神看着我。他想,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能在这么简单的测试上不及格呢?我所认识到的世界和我父母心中的世界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而诸如此类的经历使这鸿沟越发戏剧性。
青春期的到来使这两个世界的分歧越来越大。我与非希腊裔女孩的来往是他们最难接受的。科尼没有与我处于同一年龄段的希腊女孩,因此我必须与非希腊女孩交往,可每当我对美国女孩有兴趣,父母的评价就总是毫不客气。母亲的评价最为苛刻,她会对美国女孩做糟糕透顶的归纳。
尽管如此,我还是交上了一个女朋友。她叫让·克里斯特曼(Jean Christman)。她的父亲是科尼唯一一家面包店的老板,也是中央咖啡厅的常客。我没有马上和父母讲我与珍交往的事情。后来,当我想带她参加高中舞会时,我只能坦白交代了。我认为是主顾关系的存在,才使父母的反应没那么激烈。因此,我们顺利地一起参加了舞会。除了在咖啡馆,父亲很少与美国人或是美国女孩接触。我不记得父母带我去过非希腊人家里做客。其实,父母不愿与美国人交流,更多的是出于担忧,而不是真的很厌恶他们。父母只弹希腊乐器和那时或如今的许多移民一样,他们担心以爵士乐和摇摆乐(相当于如今的嘻哈、说唱)以及让人想入非非的广告为代表的美国大众文化会教坏孩子,摧毁他们的价值观,甚至担心他们会因此藐视长辈的习俗和规矩。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用心取悦(5)
父亲严格地教育我,让我尊重他和他所定的规矩。哪怕我在晚上迟5分钟回来,他都会打我。打我之前,他总会问我选手心还是手背,而我总会选择手背,因为打手背好像没那么痛。我对父亲这种威吓式的极端管教方法极为愤怒,但我总是默默承受,而我的朋友们都无须承受这样的折磨。
在我读高三的那一年,两种文化间的冲突一触即发。那一年,我负责争取家长们的支持,在灯光亮丽的学校体育馆举行一个由女老师监督的交际舞会。我是从比尔叔叔的妻子海琳那儿学的交际舞。她是出生于美国的希腊人,母亲不喜欢她。这是因为她不仅跳美国舞,还喜欢新鲜事物,比如她喜欢在商店里买衣服,而不是穿家庭缝制的衣服。我设想在舞会上请一个摇摆乐队,专门演唱战争时代的美国热门歌曲,如吉米·朵西(Jimmy Dorsey)的《橘红》,格林·米勒(Glenn Miller)的《月光鸡尾酒》,还有就是请人结对在硬木地板上跳舞。为举办这个舞会,我费劲心思,却刻意对父亲隐瞒。接着,我们把舞会提议交由家长投票决定,令我难以置信、备感尴尬的是,父亲就是5个反对家长之一。我确信他这样做是为了减少我与非希腊女孩交往的机会。尽管如此,舞会还是在灯火迷人的体育馆照常举行了,学校的女老师则在一旁监督。高中的舞会仅仅是佐证我们生活发生改变的一个小例子。真正的改变则发生在两年前。那年,15岁的我在读10年级。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我前往一个希腊朋友家收听广播中的音乐。突然,音乐停止了。惊慌失措的广播员报道说,日本飞机攻击了驻珍珠港的美军舰队。我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到细节时,我们吓得不敢出声——战舰沉没、战机被摧毁、士兵用手枪对抗来袭的轰炸机。我甚至不确定当时我们两个人是否知道珍珠港在哪儿。
我迅速跑回家看母亲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