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后,屋主来电,要来跟潘子叙旧,也顺便当面感谢一下吴家后人,半小时过,门铃响起,
来人理了个小平头,微胖,个子不高,带着一副圆眼镜,看上去挺斯文,却是个大嗓门儿,一进门马上就大呼招待不周。
胖子立马上前攀谈,听他们谈话内容好像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称兄道弟的寒暄了一会儿,但是当潘子将我引见到他身边时,
他仿佛笑僵的脸却微妙的变化了一下,然后拔下眼镜开始仔细端详起我来。
我身上被看出个大洞似的,怪不自在,他却一边看我,嘴里喃喃:“太像了、太像了。”
“小齐,你这是做什么呢?什么太像了?”潘子推了他一把,他愣了一下,又恢复那张笑脸:
“没事,只是小三爷长得像我一个表弟,看着亲切。”
“……真的…有那么像吗?”直觉地,我冲口而出,问了这句话。
“岂止像!简直一模一样!只是……”他伸出食指,搔搔头,表情苦了一下;
“他二十几岁那年,跟学校同学去倒个海斗,人给丢啰!”
“那海斗,是不是在西沙?”一直不吭声的闷油瓶突然冒出了这句话,表情认真的吓人。
“这事闹得太大,跟土夫子碰上一些边的人都知道,但是没人敢过问详情,赔啰!八个人全给赔啰!”
齐汉生摇头感叹,闷油瓶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你说,失踪的只有八个人?”我的声音有点颤抖,齐汉生想了一下,点点头。
“我狠确定的,那时候我搀着我太爷去领那美为抚恤金的封口费,瞄了那张签收名单一眼,
虽然名字的部分都被贴上白纸,可是确实有八个格子。”
15
根据文锦的笔记,考古队共有九人,但是最后真正记名失踪的,却只有八位。
那么,缺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又是什么理由,要隐匿第九个人存在的事实?
在那个年代,要说死不见尸的话,只要高层给点压力、别把消息泄漏给媒体,死亡证明的造假并不是难事,
何况这群人的背景来头不单纯,与其说“死亡”,不如说“无预警的不正常消失”,更有可能是,“计划性的不正常消失”。
此间的水有多深,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自然有了心理准备,可一牵扯到西沙考古队,连闷油瓶都显得焦躁,
毕竟,这是他在官方记载中最后出现的身份。
往后的人生,他起码已忘记了两回。
越来越复杂的谜团,我狠早前就想弄清楚,无论是为了张起灵、吴三省或解连环,甚至直觉的,
与疗养院录影带中“另一个自己”有关。
于是恳求了他几次,希望能引见事件相关者,我的声调越来越软,只差没鞠躬哈腰叫声叔叔;
潘子看我这个样子,连二叔的救命恩情都翻出来压老齐,他拗不过我们,连连叹了两口气,
道:“老爷子是驾鹤西归了,但跟我一同去的,还有一个姑妈,她在考古队隶属的大学里当助教,现在调到北京,我安排你们跟她见面就是了。”
继续追问下去,二十年前还是小伙子的齐汉生没办法跟着太爷进办公室与“上面的”谈话,其他细节部分,
显然他是局外人,知道的也不多。
眼见再问下去也问不出啥名堂,潘子便拉起老齐,押着他说请他吃饭,顺便要他联络那位姑妈。
他俩出门后,我问黑瞎子有没有耳闻过这事儿,他淡淡的回答“有听说,但不清楚”,
再看向胖子,理所当然得到的是一脸“干我屁事”的表情。
“我说,天真同志,目前为止你得到的线索,都是来自你三叔女人的笔记?”胖子点了一管烟,故作潇洒的皱眉。
“……如果你是指考古队名单的话,是的。”胖子跟我一起下过海斗,而“三叔”那些虚虚实实的“证词”我也约略向他提过,
但大致上资料的来源,我多半循着文锦的笔记、或是她在蛇沼的谈话去推敲,这个部分倒是没有跟胖子多讲。
“你怎么没有想过,要是那个陈文锦诓你呢?”胖子耸耸肩,吸了一口烟,
“你想想看,如果是你,要暗中调查一件事,或是为了一个目的───比如将某人引入一个局里,你会诚实的把你看到的记录下来吗?”
胖子的话无疑是平地炸雷,对呀,我怎么没有想过,万一那本笔记根本是做假的呢?
“……我说…二十年前下海斗的,这里就有一个人,不如我们来给小哥上个催眠疗法,看看他会不会想起什么来,你说怎么样?”
胖子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皮笑肉不笑的咧开他的嘴,我恶很很瞪了他一眼,他察觉自己说错话,赶紧别过头去猛抽烟。
“小哥,你说呢?”望向闷油瓶,他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低低地说:“走一步是一步。”
我感觉头有些疼,纠结了那么久,到底我们还是在同一张网里,半点前进都没有,原本看似风平浪静的前几个月过的飞快,
现下又惹上新的麻烦;汪藏海、青铜树、藏地狼主与傜寨麒麟,错综的线越卷越乱,要命的谜团只是有增无减。
“打个岔,不觉得我们该先连结一下情报网吗?”一直坐在沙发上的黑瞎子摊开手,做了一个“怎么样”的手势。
“我们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慢慢思考这些事,还有关于哑巴张的过去,你们想听的时候,我会说的。”
他打开权充餐桌的收纳箱,起出了一台笔电及无线网卡,交给老痒,继续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首先得确保我们跟外界的联络不被掌控。”
情报的收集分三部分,分别是阿四人马的动态、我方后援的情况、以及藏地传说中与狼主相关的种种。
开了机,老痒十指飞快的在键盘上滑动,不消几分?,大量的资料从二叔、胡先生、甚至是阿四人马那边的资料库传来,我跟胖子都看直了眼。
“……怎么,你现在变成了一级骇客不成?”我讶异的看着老痒,这家伙大学时买不起电脑,几乎都是借我的搞定报告,中文打字一分?十来个,
连查资料不太会,现下,此番光景叫人难以想像。
“…乖乖……这简直是演电影……”胖子发出惊叹的声音,老痒没什么表情的盯着键盘,淡淡的说:“我从秦岭醒来后,慢慢发现记忆力虽然变差,
但数码与逻辑的观念却狠清楚,套个说法,物质化跟数据的组合的确有所关连。”
由青铜树得到的这种力量固然邪门,但不是毫无科学根据可循,有一种假说提倡,所有的物质透过一定的比例组合,形成万物;比方说空气,
我们无法触及,却能透过风力发电成为能源。事后回想,青铜树或许就是合成元素的机器,而老痒恰巧掌握了操作程序,让这工具能依他的想像运转;
电脑符号之于宇宙万物不过一堆数字,写写侵入电脑的小程式,对他来说也是小菜一碟。
“所以……你现在还有办法使用那能力吗?”我问,他听了之后居然苦笑摇头,道:“还能用的话,我们就不用去抢狼牙了。”
他顿了片刻,将眼神移开荧幕,“我后来去了美国,离秦岭太远,幸运额度也用完了,除了勉强维持这个形体外,物质化几乎无法使用,
只能变变这些小把戏。”
“但是…”老痒突然转了过来,看了我跟闷油瓶,“如果你们需要找一些被藏起来的东西,可能我帮的上忙。”
我看着那张被“解子扬”不断复制的脸和笑容,突然觉的异常心酸,“知道了,需要的时候,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16
在北京的日子意外的平静,为了入藏所做的准备除了物资方面,体能锻?更是不可缺少。
藏地海拔极高,胡先生?人弄来了一批藏药,服用月余即可有效提高血液中含氧量※,
减少高山症带来的不适。
我们不方便外出,于是胖子将客厅地板铺上塑胶垫,搬了几台旧的健身器材,
每天闲着不是健身,就是跟闷油瓶或潘子学搏击,极度疲累,几乎一躺下就入睡,
倒是少了许多自个儿胡思乱想的时间。
够我胡思乱想的事有许多,包括张起灵的身世,包括我到底是谁。
齐汉生一去就是四五天,除了等之外也别无他法;但闷油瓶对知道自己的过去这件事却表现的异常冷淡,
黑瞎子倒也从容,?管大家都在同一个屋?下,他也不提,似乎等着我们主动开口。
我一直有种预感,如果解开了这两道题,离最后的结局就不远了,无论迎接所有人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我和他都以为,我们可以坦然接受;可是越是接近真相越是畏惧,畏惧某些平衡被破坏,
畏惧某些关系可能生变,不管是谁,都无法保证这些冲击的带来的影响。
所以当彼此还在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内,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逝者已矣。
我只想去相信,我们可以坚持到最后。
来到北京的第七天,我浑浑噩噩地在黎明时醒来,爬出睡袋时的唏嗦声吵醒了他。
离开杭州后闷油瓶又恢复成以往习惯性的浅眠,周围一有什么动静他几乎立马睁开双眼。
“睡,”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喝个水。”
他没什么反应,盯着我看了几秒,再度阖上了眼睛。
出了房门,青色的尘雾漫进室内,电子荧幕特有的蓝光闪闪烁烁,映着老痒过分白皙的侧脸,透明如一缕幻影。
“早。”我走进摆着热水瓶的矮柜,“……早起……还是没睡?”
“轮到我守夜,无聊就查些东西。”他压低音量回答我,显然怕吵醒窝在塑胶垫上睡的黑瞎子。
“有些情报,等人醒了,大家讨论。”他边说着,边掏出烟,指指阳台,示意我一起出去。
破晓前的天空呈现干净的靛蓝色,我们各点了一枝烟,远远看着永定河及北京市区,
抽完了一枝,他才缓缓开口,告诉我彻夜未眠的收?。
虽然现今已是电脑化时代,但这些倒斗的手艺人毕竟遵循老派,我们要的资料自然不可能从对方电脑里获取;
于是他转而入侵了几个阿四旧堂口的监视系统及帐管主机,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一是,秃弥勒已经动身前往北京,而主机资料显示他采购了大批物资,直接运往拉萨,
看来早已预料我们下一步的行动,要比我们早一步入藏。
二是,秃弥勒得了绝症,他狠急,急着要狼牙救命。
之前听胡太太说,得到狼主的牙可以不死,甚至永生。
乍听之下非常荒谬的理由,但是当想要活下去的意念支配一切的时候,几乎没有人不伸手去争夺那一线生机。
而张起灵与解子扬,两个看似长生不老的灵魂,却因为要解开这噩梦般的咒,才让这胡诌般的传说给聚集在这里。
三是,关于狼牙原主的下落,秃弥勒找上藏地有名的巫师降神,最后锁定的地点在距离拉萨不远的羊卓雍措湖区;
但湖区广大,连绵交错的山岭与谷地极其复杂,没有狼牙则失去感应的凭依,就算把整个羊卓雍措翻过来找也是徒劳;
而咱占上风的原因是,不仅是狼牙,还拥有联系更深的狼眼。
“那么,我们直接进拉萨,是不是就不必转到西??”我有些疑惑,都二十一世纪了,
GPS卫星定位如此先进,怎么找个东西还是离不开找神汉占卜?这些“神谕”的可信度究竟多高?
可偏偏遇过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让我硬生生将怀疑的问句吞了回去,
比如眼前活生生站着的老痒,本身就是超乎逻辑的存在。
“不,”他狠轻的叹了一口气,又点了一枝烟,“我们必须先到唐古喇山取回当初封印狼牙的圣物,
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