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波澜不惊,这偶然的浮光片影,就像他与这人的重逢。
当年物是人非,徒增烦恼罢了。
朱永宁看言临素已经合上了眼,脸上带了困顿的的神情。侧身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言临素身上有些发烫,呼吸也是能灼伤人的烫。
迷糊之间,言临素听到朱永宁在耳边说,“血蝙蝠之毒虽然没有直接沾上,但你闻了太多它们的气息,难免有些发热。睡一觉,发了汗就好。”
感觉到朱永宁扯开他的领口,言临素背脊微微一僵,连眼睛都没睁开。“我没事。”
这是认了,还是从了?
朱永宁从胸腔里发出低低的一声闷笑。
他将言临素的衣袍上的系扣都解开,再解开自己的衣袍将两个人都裹了起来,将这人抱得紧一些,手探入他的衣襟,手掌顺着他的胸口揉捏着。
暖意自朱永宁有力的指掌下蔓延开,一直传到心口处。
言临素为他摸得很舒服,微微眯了眼。月光下,只看到长长的睫毛轻动。
朱永宁开始只是想帮他解毒,倒也没想其他,但看他此刻温顺,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手掌慢慢往下,抚摸过他平坦的腹部,渐渐带了潮热。
“临素……”朱永宁低唤了一声,方开口才觉得嗓子发紧。
没有听到回答,耳边呼吸沉稳,言临素竟然已经睡着了。
朱永宁气得磨了磨牙,拿起他的手看了看,不舍又放下。
言临素醒来时已在了督察院中。
刘院辅期期艾艾又满脸兴奋地告诉他,是小王爷亲自送他回来的,小王爷亲自将他抱在怀里,两个人的衣服都有点……乱。
言临素听了,默然无语半晌,让谢书生将京城的地图都抱来。
谢若之看言临素将山川地图都摊在桌上,目光注视在山脉的豁口处。
他笑道:“言侯,你在看什么?”
言临素拿了支笔摊开一卷宣纸,一盏茶功夫绘了一张图出来,道:“若之你看这样的景色会出现在京郊何处?”
谢若之看那月照山峦,植被以松林为多,在这冬天却仍是微带绿意。道:“言侯可还记得当时的风向?”
言临素道:“我观当时星辰斗柄位置,应是东北风。”
谢若之摊开地图,指了一处道:“言侯请看,可是此处?”
第十八章 立春
成帝这两日很烦恼。
大儿子封了太子,整日上朝精神抖擞。四子燕王领了缇骑,封了亲王,整日在朝堂上啥也不说,就差举个牌子,本人纯属摆设,诸事不问。最让人牙疼的是督察院的言临素,这言侯连朝都不上,听说整日待在凤仪台和刑部。大内总管都找他哭诉过几次,目前凤仪台倒是没有主人,就是一些宫女下人,可架不住言侯的风姿,听说最近宫里的女人没事都往凤仪台跑,就为了言侯问话时能说上几句话。
成帝妃嫔不多,这宫中的女人多半是先帝留下来的,先帝的女人其实也不多,他喜欢的是男人,宫外的。所以成帝安抚了自己的大内总管,说就算戴绿帽子也算不到他成帝头上。送走了总管,成帝倒了一杯碧螺春,刚刚品出点酸味来,便有人来报,言侯求见。
大宁本有三等爵位,公侯伯,到了成帝即位时,公位上已经没有人了,不是封王了,便是死了。
对于言临素的爵位,成帝对于封言公——会不会直接被这人拒绝上犯了些嘀咕。最终封了侯,圣旨下的时候,索性大笔一挥,连公位一并都废了。
言临素踏进御书房的时候,看见成帝正以可以称之为幽怨的眼神看他。咳嗽了一声,行礼道:“臣拜见陛下。”
成帝没好气地道了声免礼,坐。
看言临素端端正正地坐下,又没好气地道:“愣着干什么,要朕给你倒茶不成?”
言临素这才笑着拎了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顺手给成帝满上。
成帝脸色稍和:“临素此来,是因为有什么发现,可以来和朕说了么?”
言临素道:“陛下,臣查了当年的事。廉为当年是因为与江湖势力交易,以自己的死,设下了局陷害内辅袁大人,而出身江湖的青妃也挑动了凤仪台,让凤仪台对内辅起了猜疑。不瞒陛下,当年督察院在宫中也布有耳目……”
成帝轻咳几声,面色微微绷紧,言临素如此坦然道出臣子在宫中布耳目之事,虽然是说先皇,也让人脸上挂不住。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这罪臣之子还坐在他对面泰然自若地饮茶。
言临素喝了口茶,顿了顿继续道:“奈何这个时候我爹布在宫中的耳目全然不起作用,他的消息网为人全数斩断,消息送不出宫门。”
成帝琢磨出他话里的意思:“你是怀疑有人走漏了消息?”
言临素点了点头道:“不错,此人这些年全无消息。我查了当年廉为的行踪,在出事之前他曾到过京郊的地藏庙,而从那里我找到了阎王殿的一个据点。”
“阎王殿?”
“阎王殿正是这地下江湖势力的名称,阎王殿内设十殿,却都听命于第十殿的笑阎王。当年的青妃也是诸殿主之一。而此番我在那据点遇上一人,故意为此人所擒,臣发现这人是……无根之人,或者阎王殿的势力已经深入后宫之中。”
成帝勃然大怒道:“这些人好大的胆子。”
言临素轻飘飘地道:“也并不是从陛下这一朝才开始。”
成帝觉得挽回了面子,容色稍和问道:“廉为他去那里做什么?”
言临素道:“万般皆空,地藏不空,月圆祷告,鬼市了愿。阎王殿的鬼市号称能了人心愿,只要诚心祷告,肯交换了筹码。大宁朝御史的品级一向不高,廉为的那点三两银子的俸禄,连个丫鬟下人都用不起,偏偏这个时候他远在家乡的老父因为失手烧着了一个富户的房子。若不能交出赔偿,那富户便要让廉为的儿子去坐牢。阎王殿不知怎么找上了廉为,要的只是让他的清名来换,廉为允了。当时廉为正与内辅袁大人不对板,逮着机会便参他狐媚惑主什么的。他入了狱,突然身死狱中,又留下了那封血书,袁大人这黑锅背得可不轻松。”
“言爱卿啊,朕给御史的俸禄是四两银子,比先皇多了一两。”
言临素道:“臣是否要替御史台谢陛下龙恩浩荡?”
成帝干笑两声道:“这倒不必。”
言临素抬了头,唇边微露了冷笑道:“其实若是君臣信重,又怎会给人挑拨的机会。”
成帝笑道:“言爱卿这话真犀利,让朕想起当日皇兄让我给他起的那根签,咯,就是案上搁着的那根。”
言临素在成帝的示意下拿起了案上的竹签,带着斑驳泪痕的青色竹签上写着:明月暗云浮,花红一半枯。事惹伤心处,行船莫远进。
成帝道:“我为皇兄起了此签,他便神情黯然。”
言临素道:“花红无百日,明月暗生尘。陛下戳了先皇的痛处。”
成帝脸上露出了尴尬之色,“爱卿这话戳了朕的痛处,朕的这颗心好痛。”
言临素淡淡地道:“陛下请节哀。今日我求见陛下,是为了向陛下借人而来。我要端了阎王在京中的巢穴。”
成帝道:“你便不怕打草惊蛇?”
言临素道:“那只狐狸藏了太久,到如今全无消息,如今新朝立足未稳,督察院力量微弱。”
成帝横了他一眼,把那句“言侯有你在,谁敢觉得督察院弱”吞了下去。
言临素道:“我思来想去不如索性打草惊蛇,阎王不可能放弃这京中的据点,不管是他们反击还是重建据点,总是有踪迹可寻。”
成帝道:“你是想借朕的人去替你打蛇?”
言临素道:“不错。陛下果然英明神武。”
成帝摆了摆手,“少与朕来这套,朕便让缇骑助你吧。”
言临素道:“不可。”
“哦,为何?”
言临素犹豫了一下道:“此次臣能脱困是因为在那个地方遇见了燕王殿下,这也是臣要禀告陛下的第二桩事……燕王殿下也是阎王殿中人。”
“什么?”成帝咳嗽了几声,“这个孽子!他竟敢,他竟敢……”
言临素平静地看着成帝将手中的杯子捏了又捏,道:“臣自幼便失去父母,但为数不多的记忆中仍有天伦之乐。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又对成王了解多少?”
“你,你是说朕……”成帝瞪着言临素,终是在臣子全无畏惧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朕派画刀领了宫卫助你。”
言临素道:“臣领旨。”
成帝沉默了片刻,又道:“宁儿的娘是异族之女,大宁朝一向重礼教,容不得皇室中有异族的血脉,朕怕对宁儿太过疼爱,反而为他惹来了祸端,一直疏远着他,便当他是个不受宠的庶子。宁儿的娘死得早,御医说她是郁郁而生的头风症,她一个好端端的女子……朕永远记得当年在草原上见她,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对朕笑。宁儿长得似他娘,朕后来也不愿多见他,见他朕心中疼痛啊。”
“陛下……”
成帝抬了头,牢牢看着言临素:“言爱卿答应朕,不要让宁儿陷入此事,一定护他周全。”
雪大了起来,未入夜天色便暗了,说不上呵气成冰,但这样寒冷的将暮未暮时节,若有可能谁都愿待在家中暖上一杯酒。
朱永宁坐在车中,此刻他接了阎王的令,要去地藏庙坐镇。
言临素闯了一遭阎王的京中据点,闹得人仰马翻,殷扬擅自出手,坏了阎王一直以来和气生财的规矩。
寇公公气得将殷扬夺了主事之权,命他禁足思过。
至于朱永宁助言临素脱险之事,小王爷虽然多管了点闲事,但好在阎王此刻也还不想要言临素的命——难得江湖中能有这个被捧上神龛的人,若能收了用,也许来日阎王殿由暗转明,让那些讲究礼法的老古板甘心让江湖介入朝堂还顺利些。
“小王爷。”朱永宁在车中掀了车帘,勒了马回头看去,见一匹马在雪中疾奔而来,马上那女子披着白色的狐裘,姿容清雅,正是小阮。
那日小阮陷害了朱永宁一次,但朱永宁后来查证,小阮自幼为殷扬收养,小阮不似小媚天真烂漫,她聪慧,便也多了许多烦恼。
殷扬倒也未作践她,好好养着,直到朱永宁出现。
与这小王爷欢好纵然是殷扬的命令,小阮也未必没有几分心甘情愿。
可惜这小王爷太过多情,也太过无情。
小阮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若不叛上他一叛,又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后来这女子加入了督察院,言临素全然不在意这女子的过往。
倒是朱永宁有时想起在醉枕乾坤时言临素对这女子动过心,难免会胃酸。
叛过一次的人难免会有第二次,朱永宁甚至在想言临素啊,莫要在这女子身上吃了亏——那人就算吃了亏,只怕也会忍下的吧。
小阮纵马一直跑到朱永宁面前,“小王爷……”女子的气息有一点微喘,“小王爷,言侯让我来寻你。”
朱永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剑眉一挑,听这女子说下去,他从来不认为言临素有何事需要急着寻他。
“言侯刚从宫中回来,他饮了屠苏酒,让我来寻你。”
朱永宁眉心一跳,大步下了车,脸上的神情竟有几分沉郁,“明日便是立春,他竟然敢喝那酒,他难道不知道……”
小阮于马上笑了笑,“小王爷,你认为他应该知道?”
朱永宁低骂了一句,对着亲卫道:“给我一匹马,你们先回去。”
亲卫应了,腾了一匹马给他。
朱永宁身上披着重色的狐裘,但脸色比那狐裘的颜色更沉上几分。
小阮与他并辔,笑着道:“难得看王爷如此着急的模样,若非你我实在太熟,我都要为王爷感动了。”
朱永宁看了她一眼,难得的竟然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心思。
朱永宁为小阮领着走进了督察院的门,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