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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长卿深吸一口气,抑住如鼓的心跳。“阁下深夜来这里,有何贵干?”
回答他的是一声铿锵的金石撞击声。对方掷过来一柄剑横在地下。
徐长卿看着脚下苔痕斑驳、风霜锈蚀的建言剑,听见魔尊重楼冷冷命令:“拾起你的剑!”
徐长卿依言缓缓弯下腰,拿起剑。剑一入手,蓦地嗡嗡鸣响,急急颤动仿佛在倾诉故人重逢的喜悦。徐长卿阖眼倾听着剑的低鸣,轻抚过建言剑的剑身。再睁眼时,眼中绽出少年人擦拭他第一把剑时的锋芒。
“我与阁下的恩怨自有我一人承担,阁下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搅扰蜀山?!”
他很不客气,话说得毫不容让。熟悉徐长卿的人都领教过:蜀山掌门等闲并不与人争,但是一旦犯起倔来,哪怕十条龙都拉不回来。
重楼看着徐长卿愣头青的样儿,不知怎的竟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时火冒三丈,怒道:“我找的就是你!”话未落音,狠狠一刀向徐长卿斩去。
刀风挟着火热的魔息,燃起帐幔、窗棂、房梁,禅房顷刻间化作一片火海。
徐长卿仍然没有出剑。他右手护剑、左手捻诀,运指如飞凌空画下三道阳爻。道术与魔刃相击,不期然发出一声巨大铮鸣,音色悠远更胜金铁。
重楼一连数刀都被徐长卿以阴爻或阳爻的灵符挡过,徐长卿回避闪躲的打法撩得重楼心火贲腾怒不可遏。一连串铮铮铿铿的交击声中,两人缠斗已过二十个回合。
重楼刀风沉猛,魔息迫人。
徐长卿脸色惨白、后力不继,被一步步逼退到了庭院里。
他始终没有出剑。
“出你的剑!”重楼还是头一回遇见敢赤手空拳就应对他的敌手。这不止是轻视,简直就是侮辱。尤其徐长卿还如此珍重地把剑护在怀里,象护着心上人一般。魔刃刃锋一折斩向建言,重楼决意要折断这把剑。
烈焰、刀锋、魔息合围成一股莫可抵御的力量,避无可避。
徐长卿没有出剑,但他最终还是出了剑招。他拔下发簪一“剑”抵住重楼刀刃,使得这笔直斩向他怀中建言的一刀陡然偏斜了目标。咯一声,发簪寸寸折断,重楼趁隙一掌重重击在他胸膛上。
徐长卿闷哼一声,似一片羽毛般飞出去,久久爬不起来。
“为什么不出剑?”
火光跃动暗影乱舞,禅房轰然坍作一摊烧软了的红炭。“我来长安是为了除妖,不是跟你比剑。”徐长卿捂着胸口促急喘息,苍白的唇色染了血映着火光妖艳得仿佛含了胭脂。
重楼饶有兴味地望着唇角染血的青年:“除妖?就凭你。。。”突然大笑,“好!本座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除灭这长安城的妖魔。”他揣着满心看好戏的恶意打算离去,忽然听徐长卿说:“多了四招。”
重楼莫名,回到魔界才想明白徐长卿是说这一回他挡了他二十三招,气极之余兼觉好笑,静默了一会儿蓦地放声狂笑起来。万魔殿中的魔物们惶惑互望,不知道这位骄矜傲慢难伺候的魔界至尊遇到了什么事,竟如此亢奋开怀。
☆、妖乱
? 徐长卿拥着建言剑在地上躺了很久。他尝试过爬起来,可是胸肋疼得仿佛不是属于他的了。他只好继续躺着,等待伤痛过去。淡青色的月华笼在脸上,夜静得可以听见血液在身体里流淌的声音。剑在怀里,渐渐温热了剑锋。
七年前的决战中,建言剑曾与徐长卿一起被邪剑仙吸入腹中。幸而徐长卿冒险元神出窍与飞蓬里应外合一击奏效,建言剑则为了保护徐长卿的肉身不被邪剑仙吞噬而耗尽灵力。打败邪剑仙之后,重回人世的建言剑外表锋利如常,内里却伤痕支离,再无力经受任何战阵。徐长卿查遍典籍都找不到治愈建言的良方,惟有听从前掌门建议:将建言剑留在试剑台,让蜀山地气滋养剑身灵力、疗愈剑伤。
重楼去过蜀山。。。弟子们可还安好?
想到这一点,徐长卿挣扎着盘膝坐起。散发随着他的动作披垂在两颊,愈加衬出脸色苍白、唇色凄艳,显而易见伤得不轻。当常胤回应召唤、透过“千里灵犀”之术与徐长卿对话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常胤急得几乎当场跳起来。
“大师兄!你要不要紧?”蜀山代掌门恨不得立刻御剑飞去长安把大师兄抢回来,只因着徐长卿的一句话又硬逼自己冷静下来。
“蜀山有没有事?”徐长卿问得直接了当。常胤答得支支吾吾。
“大师兄你不在的时候,大、大家都用心练剑毫不懈怠。。。”常胤看着大师兄白如苍雪的脸色,听着大师兄强抑住的痛楚轻咳,不由一阵心慌吐露了实情。“可是。。。昨天魔尊来过蜀山,把建言剑拔走了。”他试着辩解自己会设法把剑找回来,却听徐长卿又问:“大家有没有事?”
常胤答说,当自己和弟子们赶去试剑台时,魔尊重楼早就带着建言剑消失无踪了。说完后,愤懑羞惭地红了脸,在徐长卿看不到的袖底握紧了拳头。
徐长卿吁出一口气,笑了。唇角一痕触目惊心的血渍不敌笑容柔和,恍惚间令常胤生出心安神醉的感觉。
“人没事就好。”徐长卿反过来安慰常胤不必因为建言被夺自责,却不知道师弟正魂不守舍地盯着他发呆。他说:“建言剑在我这里。我办完长安的事情就回来,蜀山的事暂时有劳你了。”
常胤诺诺应了几声,猛然醒过神来:重楼夺走的剑为什么会在大师兄手里?
常胤想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是在跟徐长卿说完话以后。“重楼跟着大师兄去了长安。”一旦明白过来,常胤没来由地一阵不安,脑海里鬼使神差般浮现出大师兄离开蜀山前夜,他打坐入魔时所见的幻景——大师兄跟那只魔。。。。。。不会,不会的!他拼命说服自己:那只是心魔妄想。人魔殊途,蜀山又戒律森严,大师兄怎么可能跟一只魔有瓜葛?
无极观的东厢在一夜之间毁于浓烟烈火。第二天早晨,陆离来请徐长卿入宫时,晨雾中只见一堆温热的废墟旁站着一个散发披肩的青年。火场里仍有余烬未熄,细烟流云般游匝在青年身周,似雾似霭又似幻梦,陆离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这是徐长卿。
徐长卿道髻散了,嘴角隐然有血迹,袍襟上又是炭灰又是尘土,狼狈的仪容与平静的神情毫不搭调。看见陆离,徐长卿饱含歉意地解释说:“昨天夜里禅房着了火。火势起得太快,贫道要救时已经来不及了。”
“天后原打算命工部在年底重修东厢,如今烧了正合天意,道长不必太过介怀。”陆离嘴上说得平和,目光却狐疑地扫过徐长卿怀里的长剑。徐长卿下山时并没有带剑,这一点他记得清清楚楚。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为什么来不及扑救?来不及救又怎么不喊人?
陆离一边吩咐侍从“去把后院收拾出来给徐道长住”,一边猜度着禅房起火的玄机。蜀山掌门发散衣乱、脸带伤容,瞧情形显然经过一场恶战。徐长卿不明说,他也不揭穿,对上只禀报说:无极观东厢年久失修,因烛火倾覆烧为白地。
接下去的几天,徐长卿奔波于太极宫的百座殿阁之间,探查皇城闹鬼的真相。好奇的宫人们簇拥在徐长卿经过的游廊上,争相一睹蜀山掌门的仙姿逸貌。在宫人讨好的攀聊中,徐长卿听到了更多你死我活的争斗故事。在这些故事里,落败的唯一结局就是死,死人不愿离去,亡魂徘徊在原地伺机向活人复仇。徐长卿想:这或许就是国师所说的妖鬼肆虐的根源。不过亡魂再怎么作祟,也不至于引发天象异变啊?
“皇城中虽有亡魂作祟,但是情形并不像国师说的这么严重。”徐长卿曾就自己的疑惑试探过陆离,陆离只笑着反问了一句:“难道道长以为天后夜不能寐不重要?”
徐长卿无言以对。回顾之前武后垂帘听政的七年,江山无恙百姓乐业,偶有战祸天灾,但仍堪称太平盛世。既是明主,又何分男女?一连数夜,徐长卿忙着在深宫禁苑中收伏亡魂,收伏的亡魂被他小心翼翼地封入安魂瓶,以待日后带回蜀山超度。
太极宫因此宁静下来。
久违的酣眠使得武后凤颜大悦,慨然下旨要为蜀山掌门筑建迎仙院。徐长卿在朝堂上婉言推辞了武后的赏赐,但却无法阻止他的名字在长安百姓的交口称赞中声名大噪。
八月末的一个黄昏,溽热的暑气蒸得蝉鸣声都有点儿有气无力。徐长卿回到无极观时,金乌正当西坠,他沉思着是不告而别悄悄回蜀山还是留下查明凶星因何现世,忽一抬眼看见一个傲岸的身影立在道观前的石桥上。
折射的夕照晃得徐长卿眼目一眩,“重楼!”二字脱口而出。重楼闻声转身,最后一点灼亮映在他的眼底,给徐长卿的感觉就像看见了一匹长着獠牙的凶兽。
“阁下——又来做什么?”
徐长卿只一惊就恢复了常态,重楼听了这一声“阁下”却禁不住冷笑:“少假惺惺的装模作样!”
徐长卿被斥得莫名其妙,张了张嘴想跟重楼讲理,又想起跟重楼讲理无异于对牛弹琴。无奈之下无助地叹了口气:“阁下到底想怎样?”
他一口一个“阁下”,重楼听了只觉得没来由的火大。这几天重楼一直冷眼旁观着徐长卿的一言一行,看他与宫人款款交谈、听他与国师互相试探,连日观察的结果是魔尊惊异地发现印象中迂腐顽固、一本正经的小道士居然会笑。
徐长卿是在听完一个老宫人连说带比划地叙述中元节时如何亲眼目睹一只赤发戴角的恶鬼从天而降的经历后,突然失笑的。笑容轻浅,先是春风偶过枝头,紧接着是花落水流红,使得一池春水也轻狂了的笑意。那种明净无邪的情绪,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重楼稍一失神,错过了徐长卿跟那个老宫人的谈话。然而彼时莞尔轻笑的徐长卿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记忆里,与此刻冷然面对他的徐长卿判若两人。
论法力人类在六界中不过是蝼蚁,哪是自己对手?可是眼前这人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自己的心魂,简直像专门为克制自己而生的。先不说横刀夺爱的前仇,只凭夜夜扰乱自己梦境,重楼就坚信徐长卿是故意来跟自己为难的。
他恨不能杀了他,连他自己都奇怪自己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下手。
徐长卿见重楼脸色阴晴不定,只道重楼又要翻脸。
他错身退开几步,十根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术诀在指间,口中仍娓娓劝道:“阁下现身人界,惹得人心惶惶。我虽然不知道阁下为什么会梦。。。梦见。。。”说到这里忽觉难以启齿,只好低咳一声含混过去,“既然事情涉及到我,我会尽全力查明此事,给阁下一个交代。还请阁下不要再搅扰人间。”
徐长卿不提梦还好,一提梦,重楼恼羞成怒。“六界里没有本座去不得的地方,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要本座信你?”重楼说第一个字时,还在石桥上头,一句话完,身影倏然到了徐长卿跟前。“姓徐的,你好大的口气!”
一人一魔凑得极近。
一个微惊之后毫不畏惧地仰起脸,一个倨傲俯首。
两人气息交缠,眼对着眼,鼻尖几乎抵着鼻尖。重楼盯视着徐长卿冷澈若春冰的双眸,恨不得一把扯掉笼罩在那张端正俊秀的脸上的疏离。蜀山掌门待人和颜悦色,哪怕对地位卑下的宫人也一视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