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着大师兄,失足跌进一团灯光里。
禅房里灯油将尽,晨光映透窗户纸投下满室灰影,清油灯的一簇火在晨曦中成了一枚黄钉子。常胤滚跌在蒲团外,强烈的醋意蒸腾成欲焰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喘息着抬眼望向墙上大师兄手书的“摄心神,守静笃”的条幅, 方才的惊悚渐渐顺着脊梁骨褪下。
窗外虫鸣逐次变作鸡啼,晨光由灰转白。
就在这一刻,常胤明白自己有了心魔。
魔由心生。
六根不净,才会心存邪念。察觉到这一点后,他不敢再去送大师兄。他惟恐被大师兄看破自己道行不足,竟让心魔缠身;更怕给大师兄看出自己对他生了情/欲,遭大师兄鄙弃。
与此同时,观望着蜀山山门前依依送别一幕的还有魔尊重楼。万魔殿中的十几面禁物水镜皆毁于他的盛怒一击,仅存的一面虽然纵横交错满布裂纹却仍尽职地投射出发生在蜀山的众生相。重楼透过水镜在一群人里看到一个人,不禁眯细眼“唔?”了一声。
略一回忆,微笑从魔尊微微上挑的唇角泛出来,带着三分煞气七分幸灾乐祸的戏谑,汇聚成十足十的不怀好意。
?
☆、国师
? 由蜀山到长安的千里征途漫长艰辛。
官员诧异地发现传说中早已修成仙身的蜀山掌门婉言谢绝了车马乘具,也没有使用任何仙术好让行程变得轻松一些。辘辘轮音声中,徐长卿安步当车衣角翩跹,不紧不慢却从未落后队伍半步。官员忍不住疑心既是仙人为什么也像凡人一般老老实实走路受罪。直到黄昏时人人落满风尘疲倦不堪,唯有徐长卿衣不沾尘神闲气定,官员才在一瞥间意识到:这个看似温文秀气的青年或许正是拯救大唐的关键。
徐长卿不用看就知道官员在观察他。
除了官员之外,说服他下山的使者也对他报以揣测深思的目光。
“自从凶星现世,长安城百鬼肆虐。中元鬼节时,太极宫的宫人还曾亲眼目睹赤发戴角的妖鬼现身作祟。”使者在某次歇脚的间隙凑上来告诉他。徐长卿静静听着使者描述那只鬼的外貌,油然想起魔尊重楼。重楼太过骄傲,再怎么蔑视人类也不屑侵扰人间,正如他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却从未真正对自己下过狠手。徐长卿边听边回忆起多年前在万魔殿撞见的景象——女娲后人与重楼深深拥吻。即便之后女娲后人辩称说是为窃取魔尊之心永葆青春,徐长卿仍无法坦然接受。
皮相美色怎会重要到令人可以不择手段、不顾后果?
“阁下是从哪里得知?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徐长卿的反问里无疑多了点警惕和戒意。
使者笑答说:“道长既不信我又为什么听我说?”
两人一问一答颇具禅机。魔尊重楼在水镜前只看见两人笑语晏晏眼波互递似有款曲暗通,不由缓缓挺直了身子。水镜中的长安城黑云翻涌山雨欲来,分明是有魔神作怪的征兆。
重楼注视着徐长卿毫无防备地步入帝京城墙,镜面随之腾起一团团乳白色的雾气。长安城壁立千仞的古老石墙挡住了水镜窥探,轻易得一如千百年来它曾经阻挡过的刀兵战祸、沃血烽烟。白茫茫一看就知道出自法术操控的结界让重楼迸出一声冷笑:“雕虫小技!”
徐长卿抵达长安的那天,时近八月十五。
节气入秋,天气却燠热如蒸。官员擦拭着满头汗水,指住道旁绽满金蕊的桂树对徐长卿说:“头一回碰到桂月还这么热的,道长您看是不是真有魔物?”
徐长卿抬头望一望紫霭晦沉的天色,沉吟不语。站在长安城望去,横跨天际的血色凶星越发显得狰狞庞大,远处赤绛云层重重压住宫阙,近前红枝连绵满城暗香浮动。过于浓郁的甜腻花香恰恰证明了地气积郁不散。
地脉紊乱,若非天灾便是人为。徐长卿沉思着跟随使者走过太极宫前的街市,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引来路人注目。长安百姓深知天后尊崇佛教,计划中将要修建的通天大佛和各州拔地而起的佛寺每一座都在替天后大声宣诏:李唐王朝推崇的道先佛后的风气已是昨日黄花。
路人诧异地目送着徐长卿在紫衣朱贵的官员与使者们围拥下走进皇城,青年垂眸敛目的宁定与浑然天成的芝兰气度让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天后怎么会召道士进宫?”
“女人嘛,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说不定明日圣旨一下,又要大兴土木造道观了。”
窃笑声四起,有人说:“瞧这道士的标致样儿,确实像控鹤监的调调。”
皇城的红墙把窃语亵笑隔绝在外,只言片语却没能逃过徐长卿的耳朵。徐长卿不露声色地发了一会儿呆,毕竟心中懵懂。他问使者:“什么是控鹤监?”
使者被问得一愣,乐了。“道长不理世事,果然一派仙家风范。”说完并不解答徐长卿的疑问,径自引他往深宫里去。途经永巷时,徐长卿看见几个手捧箜篌的少年匆匆走过。使者指着那些白衣飘飞面如敷粉的少年,说:“他们就是控鹤监的人。”徐长卿听了越发懵懂,不解为什么路人竟会误认为他与这些容貌俊美、然而眼神空洞无物的少年是一路。
使者看出他的疑惑,噗嗤一笑,躬身礼让道:“道长请。天后正在甘露殿恭候仙长法驾。”
永巷掖庭不植花树,丹桂木犀只在远远的甘露殿前盛放。天空不知何时飘起雨来,黯淡云空雨丝纷飞。殿前随风摇曳的盏盏红绢灯笼仿似一双双热切的眼,敛聚了君临天下的女主魇梦缠身企盼天人解救的热望。
满庭桂枝婀娜着迎向灯火,偶尔风过,簌簌花落如雨。
徐长卿前脚刚刚迈进甘露殿正门,同行的官员就抢前几步朝向垂挂在殿堂正前方的一幅珠帘伏身下拜。紫帐珠帘后无声无息地伸出一只手,挑起半帘珠光。官员噤若寒蝉,头也不敢抬。徐长卿看见那个从蜀山起就跟自己搭过好几回话的使者大步上前,从容揽衣下跪:“天后千岁千千岁。蜀山掌门徐长卿应旨求见天后圣驾。”
珠帘后长久不语。徐长卿感觉到一双犀利如炬的目光射向自己上下打量,随即听见一个威严而又柔和得令人难以抗拒的女声道:“满朝文武都为了一己私利互相攻讦,惟有陆卿从不令哀家失望。”
使者头俯得更低,答说:“微臣幸不辱命。”
从徐长卿站的位置望去,正好可以看见使者嘴角克制不住的得意与笑意。这是徐长卿第一次定睛看他。使者的脸在跪伏中微微走形,然而五官卓然,眉色浅淡近乎于灰,乍眼看去让人生出没有眉毛的错觉。仿佛察觉到徐长卿的视线,使者那双轮廓窄长的眼睛转过来回睨了他一眼。瞳仁似冰,也是灰色。
“听闻道长法术通天,见微知著明察妖魔。不知道长进宫时,有没有看见什么异象?”武后的声音穿透珠帘在殿堂中回荡,以一种点到为止的含蓄把她的旨意和盘托出。她谈到昔日王皇后、萧淑妃与她之间的红粉恩怨、谈到太子暴亡幼女被害、谈到李唐王族阴魂不散的谋反之心,听似天马行空全无重点却字字意味深长。徐长卿由此得知天后噩梦的症结在于被她踏为脚地泥的无数枯骨冤魂。
人的梦魇来自七情六欲往日业报,魔呢?
徐长卿依旧雾里看花,摸不着头脑。
“在下陆离。”从甘露殿复命出来,使者微笑着向徐长卿告罪。“一路上都没得着机会向道长说明,并非有心欺瞒,还望道长见谅。”陆离边说边抬手撸下黑纱幞头,露出头顶横三纵四的十二点戒疤。徐长卿看着这象征最高戒律的戒疤,回想起一路上的种种,只略扬一扬眉却并不太意外:原来、果然他就是国师陆离。
陆离倒像有点意外,笑容僵了一僵:“怎么?道长已经知道了?”
“国师的大名,长卿当然听过。”蜀山的探子们在传回的报告中多次提及武后的霹雳手段、帝王心术,同时提到帮助武后一圆女帝梦的翼爪之一:陆离。国师陆离以神机妙算闻名天下,谣传他能知过去未来,并非肉胎凡身。武后正是仰仗他才得以在凶险的朝堂倾轧、权力斗争中把握胜机。
对比传闻,徐长卿并没有从国师谈笑风生的神情中读出任何异于常人的地方。至于灰瞳,有太多异族胡人仰慕盛唐的威名万里来朝,长安街市上浅碧幽蓝,什么颜色的眼珠子没有?
陆离凝神盯视了徐长卿好一会儿,才似不在意地说:“道长远居桃源,竟也听过在下的名字,不愧身在世外,心系苍生。”
徐长卿分辨不出陆离的话是寒暄还是玩笑。换了旁人或许能听出陆离的言外之意,可是他是徐长卿,于是陆离得到的回应注定只有沉默。
两人沉默着出了宫门,早有一列佛家仪仗候在外头。徐长卿瞧见百乘法幢的偌大阵势,皱眉却步。陆离登上莲花座,回身一看徐长卿仍站在原地,心说这仙人果然是呆的。返回来拉徐长卿的手,笑道:“刚才天后将城西无极观赐给道长居住,足见对道长倚重。我走累了,你就当陪陪我。”说罢强拉住徐长卿一道上了步辇。
七彩经幡裹挟着铜钹法螺的鸣响,一路招摇涌向城西。徐长卿坐在八宝华盖笼罩下的莲花蒲团上,如坐针毡,直到仪仗停步才松出一口气。
夜色下一大片黑鸦鸦的龙楼凤阙跃入眼帘。云高月小,道观前的步道在树海掩映下莹白如玉。徐长卿只看了一眼就恍悟为什么陆离说“天后对道长倚重”,刚松下的一口气登时又提紧了。
“无极观是高祖、太宗、高宗三朝皇家道观,观前神道全按规制以汉白玉铺成。”陆离指着似蛇蜿蜒的雪白石阶,殷勤地提起一盏灯笼邀道:“道长何不与我同行?”
巍峨壮观的殿宇山门时隐时现云立在树海中,叶声如涛萤火星罗。徐长卿与陆离并肩走在枝影婆娑的步道上,暗自诧异:无极观前的一池莲花与无量观竟有九成相似,莲池上的石桥宛然就是蜀山模样,更让人诧异的是前殿月台上的十来尊石像。
“这些石像是半年前修葺乾陵时从山腹中掏出来的。”陆离提高灯笼在石像跟前晃了晃,摇曳的灯火照亮一张张似歌似哭又似哗笑的人脸,底下袍裾端整俨然裹着兽形。有的虎身十尾、有的鸟身四翼,徐长卿似乎瞥见蛇形从眼底晃过,女娲后人的名字险险儿脱口而出,定神再一细看,蛇形石像上的人脸却是个男的。
“它们形容怪异,天后以为不祥,所以借无极观的浩然正气以消除石像邪气。道长有伏魔神力,想必不会在意区区几座石像。”陆离笑道。
徐长卿在陆离引领下穿过正殿、绕过回廊,折向东厢。沿途只有长明灯并月色亮着,整座道观一丝动静没有,越往东去,徐长卿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东侧禅房里亮着一点灯光,陆离指住那一点灯火对徐长卿说请道长先将就着歇息,明天会有人来清理出更多屋子。
他还想要继续陪徐长卿走过去,徐长卿阻止说天色已晚,国师还是早些回去。
陆离不禁惊讶极其温和的徐长卿竟也会有如斯坚决的表情。
徐长卿一直目送着国师和侍从们消失在夜色中,才返身推开禅房的门。初更二刻的打更声遥遥传来,一个高大的黑影在他推门的同时转过身来,衣风掀动烛火带出一屋子的光影乱晃。
徐长卿深吸一口气,抑住如鼓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