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野道:“多半如此。但她隐瞒得极好,属下先前竟未发现丝毫破绽,以至于功亏一篑。”
许显纯又沉默了半晌,方道:“难道她什么都没有跟你说么?”
没有说么?方子野默默地想着。
不,她说了,说了很多。
* * *
“你还在听么?”看到方子野有些心不在焉,唐文雅嗔道。
她的口才并不算太好,但声音柔美清脆,如乳莺初啼,很是动听,方子野倒有些听得呆了。其实这件事的始末他早在卷宗里看熟了,那里的记载比唐文雅说得更是详细。听唐文雅在嗔怪自己,他讪笑了笑,道:“在听,在听。后来呢?”
“从祁大人处得知这个消息,武功院对此极感兴趣。六月二十九日,武功院的地动仪也测到西方有震,但这一次地震居然没有余震,迥异寻常,倒更似一场火药引起的爆炸,因此在万历四十七年二月间,冯计都师兄提议到沙塘子实地勘查。”唐文雅指了指门外,道:“这几年这儿沙子盖了厚厚一层,现在是看不到了,当时冯师兄来时这里整个凹下丈许,有如一个锅底,底下的沙子都成了黑色,而正中一块更是连沙子都烧结成琉璃状。冯师兄和几个同僚经过七天详细勘查,断定这并非一次普通地震,而是爆炸。”
方子野有些迟疑地道:“是……是雷石引起的?”
唐文雅又啜了一口茶,微笑道:“当然。只是冯师兄那时还不知道雷石,他就用了个笨办法,选了那块凹地,以两径相交,找出爆炸的中心,然后从中心开始向四周发掘。他的运气很不错,只挖了一天,就发现了一些被熔成一团废铁的刀剑之类,证明这里确实就曾是那林土秀所说的山洞,那四个戍卒曾躲在此间。只是他仍然不知道那四人究竟是怎么引起这一场大爆炸的,于是冯师兄再挖下去,希望能够找到林土秀所说的那种极重的东西,他觉得这一场爆炸定然与这些脱不了干系。”
方子野道:“他找到了?”
唐文雅摇了摇头,道:“什么也找不到。那儿原是一座小山丘,另一边是沙地,现在山丘已被夷平,只剩一个石台,更是难找。冯师兄招募民夫挖了两个月,一无所获。他仍不死心,还想再挖,但他带的这群人却突发疫症,一多半人都恶心欲吐,开始掉头发。民夫觉得这定是亵渎神明,以至遭到诅咒,在死了两个人后都一哄而散。冯师兄虽然不信这些,但他的病情也越来越重,只得回来。可是回到武功院后,药石无灵,只撑了两个月就过世了,第一次勘察以失败告终。”
当时方子野还不曾入武功院,自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他来时只听说武功院损失惨重,不少人都丢了性命,这也是他能破例入院当生徒的一个原因,看来与唐文雅说的也有干系。他道:“这件事并没有完,是吧?”
唐文雅道:“正是。冯师兄临死前,向姚指挥使上书,要求加派人手,彻底追查此事。他将此事前后因果详细说明,雷石这名字也是他取的。虽然他一无所得,但此事的头绪已被他理清,后来能够成功,冯师兄厥功甚伟。姚大人因冯师兄所请,当即请胡先生出马办理此事。”
唐文雅所说的“胡先生”是一个欧罗巴传教士,方子野听自己的拉丁文老师鲁谛诺说起过此人,但这人的结果却语焉不详,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他也受命去查清雷石之事了。方子野道:“胡先生查得如何?”
唐文雅道:“胡先生也未能查清。不过,他倒是查明了冯师兄和那些人所患之病,正是雷石引起,唯有铅能解之。可惜胡先生虽然查明此节,自己却也未能逃过这一劫,一样得了病。与他一同前来的三个死了两个,一个趁病情尚未发作就离开此地,才算保住一命,但四股溃烂已尽,成了个废人。”他顿了顿,又道:“然后,我和武师兄、钱师兄、甄师兄四个才受命来到此间继续追查。”
方子野松了口气,道:“你总算查明了。”
唐文雅脸上却闪过一丝痛苦之色,道:“虽然查明了,但代价也极大。我们四人同来,商议之下,觉得雷石本来生在洞穴壁上,那一场爆炸过后,定然已成为齑粉,因此以淘金之法,取坑底沙砾淘洗,说不定能有所收获。这里没有河流,水只能让人运来,这一趟差事当真苦不堪言,淘出来的也是一些奇怪的金属粉末,里面夹杂种种杂质。我们想尽办法,像用磁石吸去铁屑,以汞抽去铜粉,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还是取不出纯净雷石。直到最后,武师兄想出一个妙法,终于将雷石从中取出,只是最后的难题便是如何融冶。”
方子野道:“不能直接融冶么?”
唐文雅露出些得意的神色,道:“自然不能。还是我想出一个办法,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将雷石粉末融成一团。但接着又遇到难题,这雷石有夜光,且不用铅盒隔绝的话,沾到人身上便能让人一命呜呼。武师兄便是一次融冶时大意了一下,袍子被火头燎开一个口子,结果四五天后浑身血管根根爆裂,头发也掉得一根不剩,挣扎了两天后才断了气。”
方子野打了个寒战,道:“你们仍然留在这里?”
“自然。”唐文雅毫不在意地说道,“自从加入武功院的头一天起,便已准备好丢掉性命了,何况雷石的事已有眉目,岂能半途而废。武师兄遇难之后,我们加倍小心,后来大半年里就只死了一个帮工。只是雷石越炼越多,却不知道究竟如何才能令它爆炸。点火、敲打、干馏,什么都做过了,雷石却和铅差不多,根本就不会炸。屡次失败之下,钱师兄觉得我们可能走错了路,说爆炸是雷石引起的,那只是冯师兄的猜测,他也不曾真个见过。钱师兄说爆炸可能与雷石毫无干系,而是另有原因。不过甄师兄觉得雷石如此凶险,能杀人于无形,冯师兄猜得绝没有错,只是我们还不曾发现能令雷石爆炸的正确方法而已。”
唐文雅说到这儿,又喝了一口茶,道:“真到七个月前,我领着几个人照常去淘洗沙子。正在忙碌时,忽然听得屋中发出惨叫之声。我大吃一惊,急忙冲进屋里。一到屋中,便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臭气,甄师弟已倒在地上,两条手臂像被烈火灼过一般,钱师兄的手掌也已烧成了焦炭,屋中却没有第三个人,桌上还放了两块雷石。钱师兄还有一口气,我把他救醒后,他说甄师弟在鼓捣雷石时突发奇想,说既然我们找不出如何让雷石爆炸的方法,不妨掉过头来想想那四个戍卒是怎么做的。甄师弟觉得,他们既然以为找到的是几块金子,那么……”
方子野突然抢道:“是打在一处!他们只有四个人在,一定是想把几块金子打成一块,这样那林土秀来时就可以少分一块,每人也多分一点了!”
唐文雅浑身都是一震,抬头看向方子野,喃喃道:“碧眼儿,原来你也很聪明啊。正是,雷石有个奇异的特性,只消整块重量超过三十斤,就会发光发热,铅也无法阻挡了。当时那四个戍卒定是起了贪心,想把一份隐瞒下来,只与林土秀分其中的一部份。这样隐瞒下来的那部份就只有四个人分,都可以多分一些了。只是他们没料到雷石竟会如此霸道,以至于引起爆炸。甄师兄那天也是偶尔将炼出的两块雷石压到一处,没想到立刻就发热放光,他也当即被灼死。还好钱师兄也在一边,拼命将两块雷石拉开,才免除一场大祸。想通了这点,便豁然开朗,我只道灭天雷马上就要成功了,却没曾想……”
她的两道纤细长眉皱了起来,眼神里突然带着一丝痛楚。
“说点别的吧。”她笑了笑,但笑容十分勉强。“还记得你刚来武功院时么?那副傲慢的样子叫人一看就想欺负你。”
她是在隐瞒。方子野想着,但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那时我可真怕你,看到你就想起阿大阿二没食吃的样子。”
阿大阿二是当时武功院养的两条大獒。这两条狗极是凶悍,武功院的生徒对这两条狗都是又怕又恨,那时在方子野眼里,总是对他管头管脚的唐文雅当真和阿大阿二一样可恶。唐文雅“扑嗤”一下笑了起来,一刹那间的笑容,让方子野如醉春醪。
“你现在也变了很多,那时就跟刺猬一样,动不动就要打架,王大人可没少替你向人道歉,没想到现在也很像样了。”
方子野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时的自己。他讪笑了笑,道:“不管怎么说,你可是大器已成。制成了灭天雷,功劳可不小,说不定真会授你的个官职也不一定,到时都能和秦良玉并称巾帼双绝了。”
一般来说,女子并不能授官,唐文雅虽然名义上是百户,却根本没有职司,百户的俸禄也比别人要少许多。不过这也不一定,石柱女土司秦良玉就因平定奢崇明叛乱,则被授指挥佥事,兼总兵官。唐文雅如果真的把灭天雷制成了,有秦良玉这样的先例,她被授官也不是不可能的。
唐文雅笑道:“你真看得起我。是王大人说的么?”
“当然。”方子野还想再说句打趣的话,猛然间发现方子雅的脸一下沉了下来。那么阴沉。方子野有些吃惊,道:“我说错了什么?”
唐文雅道:“没什么。”她看了看窗外,道:“晚饭好了,先吃饭吧。”
给养已经都卸下,饭菜也都已经做好。虽然都不是什么新鲜材料,但几道菜做得仍然很精致。天也已黑下来了,大漠落日,便如在海上所见,平坦的沙子上有波纹起伏,远方则是积满白雪的祁连山,居然颇有几分神清气爽之意。只是方子野食不甘味,也不知吃了些什么东西。
吃完了饭,唐文雅一下对方子野冷淡了许多,只让他们自去歇息。
“她说过什么?”
许显纯欠起身,似乎要凑到方子野跟前。方子野道:“唐文雅曾对我说过,雷石的威力总是达不到预期的目标,不知哪里出了错。”
“只有这些么?”
许显纯一点也没有掩饰他的失望。方子野点了点头,道:“只有这些。唐文雅对我说,其实灭天雷仍然未能成功。”
“是这样啊。”许显纯的眼里突然射出逼人的寒光,“真是这样么?”
方子野觉得舌头出奇地干硬,心头也有种针刺一样的痛楚。他低声道:“是。”
“那只是她说的吧?”许显纯的声音变得越发冷酷。“你并不相信。”
方子野无言以对,只是低低地道:“是。”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一台碾子下,被一点点压榨出来。逼供是许显纯最擅长的事,虽然没有动用刑法,但许显纯的口舌就让他有一种置身于刀剑之下的错觉。
“你和唐文雅在武功院当生徒时就认识,你觉得她是怎样一个人?”
“聪明绝顶,骄傲,冷漠,”方子野小心地挑选着字眼。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对唐文雅竟是如此陌生。
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很久了。是的,已经很久了。
* * *
“碧眼儿,你为什么要打架?”
少女板着略带稚气的面孔,看着面前的少年。少年的眉角有一小块淤青,但倔强地昂着头,一言不发。
“武功院法度第三条,不自私相斗殴,违者严惩不殆。你已经加入武功院,难道忘了么?”
少年仍然不说话。碧蓝的眼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