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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水闸,出乎我意料的是,刻有蒋介石真迹的那三块白色大理石竟被人补在原来那看似疮疤的地方。蒋介石的字我是第一次看见,但就是那第一眼,我就为那刚劲有力的楷书所震憾。在多年的教育中,我们只知道蒋介石是一个刚愎自用、丧权辱国的反面人物,但看着眼前这三个字,我怎么也没办法与蒋介石联系到一起。钱定三告诉我们,这三块大理石在*中差点被红卫兵给砸碎了,是一个不起眼的渔民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冒死将这三块大理石从碑上撬了下来,藏在自家的自留地里,前两年政策放宽了,他才将它们交出来,否则我们现在只能看到复制品了。
“那渔民为什么要藏这刻有蒋先生字迹的大理石呢?”台湾老人问。
“不知道。”钱定三说。
台湾老人又看看吴书记,吴书记也摇摇头。老人苦笑了一下,眼里含着泪水,抚摸着那金黄色的字体,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我站着近,听清了老人所说的话。他说:“人们有时可以忘记一个人的善举,但历史不会忘记。”
我是第一次听说龙船矶这个地名。虽然知道一代名舰中山舰是在金口水域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沉的,但绝不知道就是在眼前这个名叫龙船矶的具体地方被日本人炸沉的。甘光忠说,龙船矶其实只是江中的一块石头,现在水大了,石头已整个被淹没有江水下面,水枯时就露了出来。中山舰在槐山矶那个地方被日本飞机炸中后,顺水漂到龙船矶这个地方最后沉到了江底。“你们看,江中那块水较乱的地方就是龙船矶,中山舰就沉在那片乱水之下。”我们顺着甘光忠手指的方向看去,离江边一百米多远的那片水域,水花四溅,雾气潦绕,仿佛在深不可测的江底隐藏着无数英灵的呐喊。在龙船矶下游一百多米的地方,停泊着一艘大船,船头隐隐约约有一帮人在忙碌着什么。吴江书记说:“这条船正在进行水下探摸。最近,湖北省委已经作了决定,要将在水下沉睡了近六十年的中山舰打捞出水。要不了多久,一代名舰将重见天日了。”
台湾老人面对江水凝视了好久,那表情证明他的思绪已回到那烽火连天的战争岁月。后来,他将一包茶叶拆开,一把一把地洒在江水里。他说:“兄弟们,这么多年了,委屈你们了。这可是阿里山的红茶哟,你们也尝尝吧。等你们出水后,我一定再来看你们。”
从龙船矶离开以后,我们又折回来到了金口填北边的凤凰山上。凤凰山其实只是一个小土包,紧临长江边上,金口中学就建在这山包的半山腰处。谁也没有料到金水中学操场对面的那几座没有墓碑的乱坟包下竟埋葬着中山舰中牺牲的十几位士兵。大惑不解的吴书记从匆忙赶来的中学校长艾学文的解释里才知道了原委。原来中山舰被日本飞机炸沉后,舰上牺牲的十七位士兵被周围的渔民先后捞了起来,最后全部埋在这凤凰山的山腰。一九五六年金口中学建校时,有人曾提议将这些坟包给平了,但不知什么原因最终没有平,一直留到了现在。
台湾老人在那几座坟包前旁若无人地叩了三个头后,掏出一包香烟,点上几根,放在坟前的一块红砖上。他的嘴唇在不停地抖动着,但我们无法听清楚他在说什么。这时旁边围上来几个看热闹的学生,台湾老人拉着一个剃平头的男学生问,是否知道这几座坟里埋着什么人?那学生不解地摇了摇头。那一刻,我看见一丝惆怅浮现在台湾老人的眉头。
“不幸中的万幸呀!”在下山的路上,吴书记摇头感叹,吩咐钱定三,“回去后研究一下,看在这地方能否立一块碑。毕竟这些英烈们是为国捐躯的,我们不能忘记他们。”
槐山矶与江北的大军山隔江相望。其实,这槐山矶在历史上也是非常有名气的,据说山顶上那座亭子是晋朝修建的,历经一千多年,虽然略显破旧苍老,但仍屹立在长江之滨。而环抱矶头的那一圈大青石原本是石码头,相传是明朝时期建的,那时候金口镇比汉口经济发达得多,这些石码头就是为方便船舶的靠泊而由明朝政府出资专门修建的。靠江围栏上的一只只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的石兽,据说是作船舶的系缆桩用的。
相信大多数人都知道一苇渡江这个故事,但绝不会知道这个事故的出处就是我们脚下的槐山矶。梁朝梁武帝年间,中国佛教禅宗初祖菩提达摩来华传法,最先想在梁国推广,但梁武帝对此毫无兴趣。达摩对梁武帝的冷遇并不在意,毅然北上传法。当他来到金口江边时,为汹涌的江水所阻,就是从槐山矶上借助一根轻巧的芦苇渡过长江,直达江北的大军山,然后去到蒿山少林寺传授大乘禅法的。现在少林寺的碑廊里还有达摩一苇渡江的图像碑,以铭记他历尽千辛万苦北上传法的千秋功绩。
暮色下,浊黄色的江水仍汹涌澎湃,奔腾不息,浓浓的水汽弥漫在天宇之间。江北的大军山黝黑的山影清晰可见,千百年来,它就一直静静地蹲伏在那儿,它在等待什么呢?难道是在等待另一个达摩吗?
四
晚上七点半钟我们才回到县城。与吴书记一道将台湾老人和甘光忠送到青龙山宾馆后,我匆忙赶回家。肚子在咕咕地叫,并且隐隐着痛。我可是真的饿了。然而我将家里的门打开时,里面却是黑灯瞎火的,晓红在桌子上留了一张便条,告诉我她与女儿一道回娘家吃饭去了。我将冰箱打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心里感觉异常的失落。最后我在楼下叫了一辆三轮车,赶到父母家里。父母早就吃过饭了,父亲在他的书房里画他那永远也画不完的画,母亲则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说我仍没吃饭,母亲有点儿不高兴,抱怨我不知道自己关心自己。然后,她就自个儿到厨房里忙活去了。
父亲这时停下他的工作,从书房里出来,陪我坐着。父亲看见我时,我发现他着意注视了我那么一刻。作为儿子,我了解自己的父亲,多少年了,他很少用这种眼神看我的。这种眼神里更多倾注着关心,但也包含着担心。
父亲抽着烟,漫不经心地问我这几天在忙些什么。
我简单地将这几天的事情对他说了一遍。
在我说完以后,他沉思了一刻,意味深长地说:“你们的工作压力也大呀!”
我自我解嘲地说:“从天都是这些事情,习惯了,也就谈不上压力了。”
在随便问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以后,父亲从书房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我,说:“这是你庆德大伯送给你的。他说你在他入家谱这件事上帮了大忙。无论如何得感谢你一下。我推托了半天,但推不掉,只得将东西收下了。也不知他送的是什么东西。”
我将纸包拆开,见里面装的是一条黑色的花花公子品牌的皮带,用非洲鳄鱼皮做的。皮带扣呈长方形,做工非常精致,表面好象镀了一层金,灯光下散发出耀眼的光彻。我知道这条皮带的价值不菲,就有点不高兴。
“你知道吗?这条皮带非常名贵的。”我说,将皮带递给父亲。
父亲将皮带仔细端详了半天,表情有点儿吃惊:“真是鳄鱼皮做的呀,我这一辈子是第一次见到鳄鱼皮。你庆德大伯也是的,竟送这样贵重的东西。”
这一刻我还真不知说什么好。那天我答应为庆德大伯入族谱的事帮忙后,我只是给杨卫平打了个电话,叮嘱他在这件事上给帮个忙。至于以后的事情,因为太忙,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想象不到自己不经意的一个电话在他的意识里竟有如此重要的分量,以至他如此盛情。
“人越老越是这样的。在你们年轻人眼里,是否入家谱是无关紧要,但在老年人眼里,那可是涉及数典忘祖的大事呀。”父亲感叹一句。
不知怎的,从这件小事上我突然想到了权力。不是吗?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刑警队长,但我手上同样握有权力呀。若没有这小小的权力,我就会与庆德大伯一样,在这件看似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情上,也会无能为力,徒唤奈何。由此,我想到从书中看到的,从电视中看到的,以至从身边看到的那些有强烈权力欲望的人,他们削尖脑袋,刻意钻营,不断倾轧,不断欺骗,在通向权力的顶峰的道路上奋勇争先,前赴后继,乐此不疲!不为他,只因为有了权则有了力量,有了权则有了利益!
权力真是一个好东西!我在内心里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母亲很快将饭菜热好了。不知怎的,我竟有了喝两口酒的欲望。
我喝着酒,父亲和母亲坐在沙发上默不着声地看着我。但我从母亲的眼神里感觉她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果然,在两杯酒下肚后,母亲用试探地口气问我:“你与晓红之间闹矛盾了?”
母亲的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晓红将我与王芳之间的事情告诉母亲了。在婆媳关系上,我始终认为晓红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多少年来,她与母亲的关系一直处理得非常好,以至外人认为她们之间不是婆媳关系而是母女关系。其实晓红在处理这一看似复杂关系的方式上非常简单,就是在生活上尽量关照父母,除此之外,就是时不时与母亲谈些家常。但这些家常涉及的范围非常广泛,不仅仅我们夫妻之间的矛盾,也涉及她们单位之间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即使是我们单位之间的问题她也时常跟母亲交换一下看法。晓红这一看似简单的做法却有着明显的目的性,在她没办法改变我的观点的情况下,她会通过母亲的口来改变我的观点。她是一个异常聪明的女人,知道我的弱点,知道我对母亲的话几乎是百依百顺。凭心而论,有时我非常鄙夷她这种有点搞统一战线的嫌疑的做法,但是更多时候我对她的这种做法还是非常佩服的,毕竟她的这种做法避免了我们之间矛盾的进一步激化,也在最大程度上维护了家庭的稳定。
我放下酒杯,不想向母亲解释什么,我知道这时候说得再多也是多余的。
母亲叹一口气,说:“我知道你平日工作非常累,压力也非常大。但不要因那些事情影响自己的工作,影响自己的家庭。”母亲叹一口气,眼睛有点湿润了。
父亲也插话:“晓红也够辛苦的,平日要上班,整个家也全靠她一个人支撑着。我们都知道你平日累得够呛,但作为一个男人是应该承担责任的,这个责任不仅仅是工作上的,更重要的是家庭上的。”
我将面前的酒杯和碗筷推到一边,这时我感觉自己一点儿胃口都没有了。我掏出根烟,点上火,使劲吸了一口。
父亲突然站起身,进了书房。出来时,他的手上拿着一幅字画:“这是我下午写的,你认为有必要可以留着。”
我看了一眼,是非常熟悉的隶体写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父亲解释:“这幅字的意思你应该是非常了解的,所以你更清楚你现在存在的问题在哪里。我与你妈只是希望你多考虑考虑,不要因那些事情影响自己的工作,影响自己的家庭。”
父亲的话还没说完,我站起了身,什么话也没讲就出了门。他们说的话我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