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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局的路上,游局所说的“南方那件案子”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转。看来,这件案子一定不是一件普通的案子,但是从游局的轻松表情上可以看出,不定这件不仅非常严重,并且涉及面非常广泛的案子在最近就可能水落石出了。这会是一件什么性质的案子呢?我突然想起几天前县法院院长王克武告诉我,说我们县里有人参加了南方一个赌博集团的赌博活动那句话,心里不由得一激灵。游局所说的南方那件案子,该不会指的就是这件事吧!
一
我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借着窗户上射进来的微弱光线,我看了下表,发现才早上七点钟,也就是说我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我没有料到敲门的竟是我的堂哥春阳。他穿一件看不出是白色的还是亚麻色的皱巴巴衬衣,由于身子瘦小,这衬衣穿在身上显得松垮垮的。他头发零乱,眼睛红肿,一脸着急的表情。
“晚上怎没在家里睡呢?”他摸着胡子拉渣的脸,不停地埋怨我。
我白他一眼,懒得向他解释。心里却说,这不是废话吗?除非脑子有毛病,谁愿意留着松软的床不睡,而睡到这办公室里破旧的沙发上。
“我一大早跑到你们家,你媳妇说你一晚上都没回,也没往家里打电话。我想你八成在局里,就跑来了。”春阳一点也没有看我的脸色,自顾说自己的。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背过手将酸涨的肩头使劲捶了捶。在沙发上睡觉确实没有床上舒服。然后我问春阳:“你这么早跑来找我有事吗?”
“可不是。是大事哩。要不我怎会这么早来找你呢?”他急切地说。
我看他一眼,觉得他那样子非常滑稽可笑。之所以有这种感觉,主要是我太了解他了,多少年了,他始终就是一个麻木的人,怎么知道什么事该着急,什么事不该着急呢。你想想,一个老婆跟人跑了都不着急,自己养的儿子没钱读书都不着急,吃了上顿没有下顿都不着急的人,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让他急得像火烧了屁股一样呢?我懒得搭理他,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一股清新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楼下院子里的水泥地仍是湿的,烧开水的莫老头躬着身子在用一把大得有点儿夸张的大扫帚在清扫场地上的枯枝败叶。他养的那只叫花子的小花狗兴奋异常,追着那扫帚尖跳过来又跳过去,嘴里还不停地哼哼着。右边那辆报废的北京吉普的顶蓬上,一只黑色的野猫轻轻地甩动着那根又粗又长的尾巴,用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正撒欢的花子。
“你怎么这样呢?”春阳走到我的身后扯了我的衣服一下。
“我怎么了?”我将视线从院子里收回来,不满地看着他。
“我有要紧的事找你呀。”他的脸都涨红了。
“你说不就得了。搞了半天也不知你所说的要紧事是什么?”我仍不紧不慢地说。
春阳瞪着眼,总算将他所指的要紧的事讲了出来:“你知道不?远志竟报考了军校。”
“军校?”听了他的话,我也吃了一惊。我之所以吃惊,并不是因为远志报了军校,而是因远志在报军校以前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即使他无需征得我的同意,他也应该告诉我一声呀。这小子自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就无法无天了,自以为是了。我心里还真有点儿气愤。
“可不是。”春阳看着我。
“你哪儿得到的消息?”我仍有点怀疑春阳的话。
“昨晚上吴家湾的吴胜利到我们家里帮远志带咸菜时告诉我的。害得我一晚上没睡着。”春阳说。
“报军校有什么不好吗?看你着急的样子。”我扭过头白他一眼。
“我认为不好。”他咽了口唾沫,一副哭丧相,“凭他现在的成绩,他应该读一所好的大学的。毕业后找上一份好的工作,多赚点儿钱,这也是我们曾家的光荣呀。你想想,解放后,我们曾家受的罪还少了吗?改革开放后,你算是为我们曾家争了脸,是全镇第一个凭自己的本事考出去的。现在轮到远志了,有这么好的前程,这么宽的路可走,但他偏偏为什么要报军校呢?老话说死了的,好铁不打丁,好男不当兵,他这是在自己捉贱自己呀!”
“你找我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有点不耐烦了。说实在话,别看春阳是远志的父亲,但是他对自己的儿子的了解比我差远了。我敢肯定,远志选择军校是有他的道理的,因为他并不像现在的许多年轻人,容易冲动不说,并且轻浮。
“没其他的意思,我只是求你帮我劝劝远志。让他放弃报考军校的打算。”春阳边说话边开始抹眼角了。他就这德性,关键时候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像个没主见的小女人一样。
看他这一副可怜相,我的心也软了。在犹豫了一会以后,我还是决定陪他一起到学校去,但我在内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那就是我绝不干涉远志的选择,我只是想听听他报考军校的理由。
我不知道远志的教室在哪儿,也不知道他的宿舍。于是,我带着春阳径直找到祝家祺老师的办公室。没想到老师这么早就到学校来了,他仍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蓝色中山装,左手夹着几乎燃到手指头的香烟,右手握着笔,正聚精会神地埋在一堆作业本里面批改作业。若大的办公室里没有其他的人,只有他一个。看到我,他显得非常高兴,连忙站起来,又是让座又是倒茶水。当我将春阳向他作了介绍后,他以文人特有的矜持使劲握了握春阳的手,连连说:“幸会,幸会。”当我们提到远志时,他掩饰不住一脸的自豪,说:“这孩子有骨气,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听说远志报考军校了?”我试探着问。
“怎么,他在报考以前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吗?”他奇怪地看我一眼,又将头转向春阳,“也没有征求你这当家长的意见吗?”
我摇摇头。春阳却啐一口,说:“他以为他已经长大了,哪里将我这当家长的放在眼里了。”
“不可能吧。这孩子不是没大没小的人。”祝老师将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怀疑地看了看春阳,又看我。
“确实没有。”我肯定地说,递一根烟给他,并帮他点上火。
祝老师使劲抽了一口烟,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试探着问:“你们反对他报考军校吗?”
“谈不上反对。”我抢在春阳前面说,“我们只是想听听祝老师对远志的选择的意见。在人生道路的选择上,我们知道祝老师比我们更了解远志,知道他应该选择什么不应该选择什么。”
祝老师将面前那本摊开着的作业本轻轻合上,放到左边一大摞已经批改好的作业本的上面。又将那支现在已经非常少见的英雄牌钢笔的笔帽套好,小心地插在中山装左边的口袋上。然后看着我:“你是要我讲真话吗?”
“当然。”我诚恳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轻轻地嘘了一口气,好象沉浸在对某件事情的回忆里。然后他缓缓地说:“听到他报考军校的消息,我应当是最高兴的。没有其他原因,主要这孩子在志向的选择上更像他自己的名字,有着远大的志向。这志向不是选择开一个什么样规模的公司,不是选择一个什么样的单位,不是做到一个什么样级别的国家干部,也不是做好某件事情,而是国家的现在和国家的未来。我当了三十多年的老师,每年从我的手上走向社会,走向大学的学生总有两三百人,他们的志向是什么呢?崇高一点的是当科学家,低俗一点的呢?是将来能够当官,好出人头地,或者能够自己办一个公司,多赚点儿钱。孩子们是这样,家长们呢?说句实在话,对孩子的影响社会只是一个方面,家长对孩子的影响却是最大的。特别是现在,大多数孩子都是独生子女,又处在这么一个发展的和平年代,哪个当家长的愿意将自己的宝贝心肝送到部队上去呢?当然我并不是说这些学生和家长的选择有什么不好。我只是感觉他们欠缺一种牺牲精神。这种牺牲精神在哪儿能够得到充分的体现呢?我个人认为只有在军人身上能够得到充分的体现。他们义无反顾,毫无条件地牺牲自己的自由,自己的青春,甚至自己的生命,追求的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国家的安宁!我们都不年轻了,人生的经历虽然谈不上丰富,但起码也见到过不少,我们什么时候听说过军人在为国家的利益作出牺牲之前提出过什么条件的呢?这是真正的人,是整个中华民族的脊梁!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我支持远志报考军校。”
祝老师说到后面,焦黄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儿嘶哑了。他端起桌边的茶杯,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水,仿佛借此将心中激动的热潮稍稍平息一下。然后,他抹了下嘴巴,习惯性地将眼镜往上推了推,用抱歉的口气说:“见笑了。我这人就是容易动感情,容易激动。都快六十岁的人了,就是没办法改变。”
看着他那诚恳的笑容,我真不知说什么好了。刚才他所说的一系话,虽然看似大道理,但是却是真实存在的,谁也不能淡化,更不能反驳。这时,一种心虚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这种感觉逼使我不敢正视祝老师微笑着的目光,并且让我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确实,与军人的牺牲精神相比较,我们在工作上吃点苦,受点累,承受些许的委曲,又算得上什么呢?与此同时,一种臆测涌入我的脑海:好象祝老师与军人应该有一种联系,并且这种联系不是间接的联系,而是直接的联系,也就是人们通常说的血与肉的联系。这确实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至于为什么有这种感觉,我自己也没办法解释清楚。我看着祝老师满是皱纹的脸,试探着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祝老师家里一定出过军人?”
祝老师一下坐直了身板,脸上溢出抑制不住的自豪,双眼放射着兴奋的光。他说:“岂止是军人,并且是一位了不起的军人。”
原来祝老师引以为荣的军人就是他唯一的儿子。一九七七年参军,一九七九年在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牺牲在战场上。他是在击毙了六名敌人后被敌人的一发高射机枪子弹击中头部后牺牲的,牺牲时刚满二十岁,至今仍掩埋在广西的一座烈士陵园里,与生前的几百名战友朝夕相伴。每年清明时节,即便再忙,祝老师也要与爱人一道乘火车赶到广西祭奠自己心爱的儿子。
“看,这就是我儿子的照片。”祝老师在讲完他儿子的故事后,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打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从一个年代久远的淡红色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给我们看。那是一张两寸的标准像,也就是现在所说的登记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年轻军人正稍稍露出两颗小虎牙,微笑着看着我们。如果不是那顶我们曾经熟悉的草绿色军帽、军帽上那颗闪闪发光的红五星以及领口上的那两片红领章,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是一个军人,更无法将他与英勇杀敌、视死如归的烈士联系在一起。难道真�